看得见的灾难
遮不住的忧伤
住家附近建化工厂，你同意吗？
——谈“邻避效应”与“台风眼效应”背后的逻辑
■陈 安
3月21日，江苏盐城响水天嘉宜公司发生特别重大爆炸事故，造成巨大的人员伤亡。从中央到地方，从政府到民众，都对此事高度关注，期望伤者能够尽快转危为安，同时也希望类似的事故不再发生。安全，尚未以事故的形式呈现，让我们看到的往往是更多的投入，而少有收益，至少是没有显著收益。但是，灾难事故一旦发生，则会对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造成极大的危害和严重的损失。
目前，伤者正在抢救之中，现场浓烟逐渐散去，风险警报解除，学校也开始复课。而我们又开始审度自己身边各种与污染危险有关的生产制造企业，从烟花爆竹厂到化工企业，从垃圾处理厂到屠宰场，这些都是我们生产、生活用品的重要原材料，不可或缺，但是由于其高危特性，如果管理不当，很可能造成极大的人身伤害和财产损失，化工企业尤甚。
何为“邻避效应”
化工产品的生产本身往往伴随着不安全因素，是一种重要的危险源。加之前些年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吉林石化分公司发生的双苯厂“11·13”爆炸事故等，化工厂的选址问题在中国百姓认知中几乎到了闻之色变的程度。我们时常看到公众对即将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化工厂建设表露出不安情绪，甚至用“集体散步”的形式表示反对。比如厦门PX项目曾经遭到市民抵制，大连、宁波也曾有过类似的事件。迫于民众的压力，有些地方成功使化工厂异地迁建，这就是所谓的“邻避效应”，或者叫“邻避现象”，意思是在人们生活中必不可少，但却存在一定危险性或潜在危险性，特别是在公共项目或公共产品的选址问题上，大部分人不希望这些项目或工厂建在自己生活区域的周围，但他们本身却并不排斥使用这些公共产品或公共服务。英文最初的意思是“不要建在我家后院”。
影响“邻避效应”的两个维度
那么，“邻避效应”总是一种无所不在的现象吗？其实不尽然，在其背后，有诸多因素起着影响作用。
山东半岛某地曾经规划要建设核电站，但遭到当地居民的反对，结果迁移到了不远处的另外一座城市。不可否认，建设核电站的风险是有的，但日本、韩国及欧洲多国都建有大量的核电站，除了日本“3·11”大地震造成福岛核电站发生氢气爆炸，引发核泄漏，其他几乎没有出现过问题。那么，为什么有的地方建成核电站，而有的城市没能建成呢？
其实，我们可以从两个维度来考量这个问题。一个维度是利益相关者的内外归属所在，另一个维度是利益相关者参与有邻避可能的事件的时间长短。
首先来看利益相关者的态度，也就是参与者是属于邻避事件的内部利益相关者还是外部利益相关者。正如上文提到的山东半岛那家未能建成的核电站事例，其实当时强烈反对建设核电站的主要是在当地购买房产的北京居民。对他们来说，核电站的建设会对房价造成负面影响。
如果我们把研究对象设定为在核电站中工作的人们，就会发现，无论核电站建在哪里，核电站的员工都不会反对。因为这份工作是个人主动找的，所以风险当然也是事先知道的，在这样的前提下还要选择它，说明对于置身其中所带来的风险是可以容忍的。
中国科学院心理所李纾研究员提出了“台风眼”现象的观点。当时他研究的对象是汶川地区的人们，研究中发现，与全国非震区人们普遍的恐慌和担心相比，地震中心区的人反而更平静。北京大学谢晓非教授在传染病肆虐期间对某大学被封宿舍楼群学生进行调研，发现身处其中的人反而比周边的人更冷静。由此可见，“心理台风眼”效应真的存在。当然，从心理学上还有很多方式可以解读这种现象存在的原因，但是组织内部和组织外部的利益相关者在突发事件中会表现出不同的反应，这是确实存在的。
所以我们会发现，在发生有“邻避效应”的事件时，组织内部的人会选择接受，而组织外部的人则大多会选择反对。
第二个维度就是卷入“邻避效应”事件的时间长短。一般来说，短时间内接触到如化工厂要建在自己家附近的信息时，人们的反对情绪是极为强烈的，反对的动力也最足，甚至在短时间之内还会出现夸大危害的各种谣言，加大民众的恐慌程度，从而使得反对力量空前壮大起来。但是反观我国很多高污染的重工业老国企，就会发现，职工家属们虽然明知住在工厂附近污染非常严重，影响身体健康，但是大家还是为了生活方便，宁愿选择居住在工厂附近，而不是选择离工厂远一点的地方。在这些老国企聚居区，工厂旁边的商品房买卖也照样活跃繁荣。因为这些老国企的职工家属大多是全家几代人都生活在这样的区域内，几十年的生活已经让他们的心理上和情感上与工厂形成了共同体和强烈的联带感，污染的危害性已经被人们自动忽略掉了，虽然理论上他们是知道的，但情感上这些危害不会让他们形成恐慌和不安。
如果仍然套用上面的“台风眼”概念的话，我们也可以得出一个小结论，那就是长期生活在这些有危害性或者让人们不愉快的工程或者工厂周围的人，其实就相当于处在“台风眼”中，他们是平静的；而短期生活在这些地方的人，他们会表现出强烈的反对态度来，也就是表现出强烈的“邻避效应”来。
“邻避效应”与“台风眼效应”背后的逻辑
心理学家、社会学家们通过大量调查问卷和访谈发现了很多“心理台风眼”、“邻避效应”的案例。这些案例虽然各有不同，但所有的现象背后其实都有共同的逻辑存在。所以我们希望能够从更多事例中给这些现象找到背后的解释。
这个解释就是理性人假设前提下的“理性模型”。也就是说，作为个体决策，每个个体都会根据成本收益给自己算个账，最终选择那个对他自己来说成本最小，收益最大的方案。对于有着不同教育背景、家庭经济情况、文化背景的个体来讲，同样的状况下，也许不同的人会作出不同的选择。对于引起人们不适或者有危险性的项目，有人会选择反对，但有人却会选择接受。但是无论是反对还是接受，至少当时对他们本人来说，都是最优选择，都是经过他们认真计算利益之后的选择。其实，“邻避效应”产生的原因也反证了这一点。邻避效应一般是因为市场失灵或缺乏市场机制造成的，是人们对于准公共物品的负的外部性引起的利益结构调整的一种诉求。
在现实生活中，笔者也了解到这样一些情况，当污染性企业从大城市搬迁到小地方后，迁入地的人并没有表示特别的反对，即便靠近工厂的居民屋里每天都会落上一层灰。他们不反对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事先他们已经得到了经济补偿，有的居民一家甚至可以拿到20万元左右的补偿，这对当地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同样，在刚才提到的核电站选址问题上，为什么住在核电站选址地附近的村民反对声不高，甚至还会有不少人拥护核电站的建设呢？究其原因，是因为村民从拆迁征地中获得了补偿，而且还有可能在核电站内谋到一份工作。那么，每天承受污染其实就是他们甘愿付出的代价，或者是必须付出的个人环境及健康成本。
在上周，笔者刚刚做过一次关于化工厂中心区域人群对于污染企业认知的调查。问卷中的一个具体问题是：请为你因化工厂存在而产生的心理紧张度评定等级（1~7分：1为无所谓，7为非常紧张），结果，5分及以上的人群比例达到了66.48%。那么剩余人群为什么会选择5分以下的心理紧张度评级？我们在接下来的问题中找到了答案。
接下来的问题表述的内容是：假设如果给予30万元的补偿是否能接受化工厂的存在，接受比率为60.45%，比起没有任何措施稍微有所降低，从中可以看到补偿的作用虽然不大，但还是有的，因为问卷里只是“假设的补偿”，所以降低比率并不明显。
接着，我们还进行了提问，关于科普相关知识后，大家对于化工厂存在的接受程度是否会有变化。这次被问群体的接受程度要更高一点。考虑到接受调查的人群为高级知识分子，认知变化带来的接受度增强幅度更大一些。这为我们减少“邻避效应”的发生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当然，如果要解决“邻避效应”问题，需要综合运用多种方式，如多元治理、信息透明化、有效的政府职能发挥等等。
（作者为中国科学院科技战略咨询研究院研究员）
名词解释
邻避效应
指居民或当地单位因担心建设项目(如垃圾场、核电厂、殡仪馆等邻避设施)对身体健康、环境质量和资产价值等带来诸多负面影响，从而激发人们的嫌恶情结，滋生“不要建在我家后院”的心理，即采取强烈和坚决的、有时高度情绪化的集体反对甚至抗争行为。
台风眼效应
在气象学中，距离台风中心直径大约10km 的圆面积，其风力相对微弱，通常被称为“台风眼”。中科院心理所李纾研究员及其研究团队借“台风眼”这一气象名词，形象地将其研究发现冠名为“心理台风眼”效应，即：越接近高风险地点，心里越平静。
来源：中国应急管理报
编辑：中国应急管理报 新媒体中心 庞舒月 邢 丹
本文标题：住家附近建化工厂，你同意吗？
本文链接：http://www.hniuzsjy.cn/cxzt/caiwu/28264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