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那道红烧排骨还冒着热气,林晓峰夹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
他小舅子赵子睿把车钥匙“啪”地按在玻璃转盘上,那枚银色车标正好转到我面前。
“姐夫,我看了辆新车,六十六万,首付二十万。”
赵子睿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像是在报菜名,“下个月我生日,就当礼物了。”
我妻子赵雨婷正在盛汤,勺子没碰到碗沿。
她说:“子睿,你姐夫这些年……”
“姐,你闭嘴。”
赵子睿抬起眼皮,目光第一次落在我脸上,“姐夫,这钱你出不出?不出的话,我今天就带我姐回家住。妈说了,不能让我姐跟着你受委屈。”
赵雨婷放下汤勺,站起身就往卧室走。
我听见衣柜拉开的声音,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
这就是今天晚上的事。
现在我坐在客厅,看着卧室门下透出的灯光,想起四年前那个下午。
赵子睿大学刚毕业,开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停在我公司楼下,车窗摇下来时他笑得像捡了宝:“姐夫,帮我个忙,车贷每个月六千二,我妈说你有钱。”
那时我确实算有钱。
三十岁,在云洲市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区域经理,月薪三万二,扣掉税和社保到手两万八。
赵雨婷在中学教美术,月薪五千。
我们结婚两年,住在城西九十平的房子里,每月房贷九千。
但赵子睿是我小舅子。
赵雨婷拉着我的手说:“我就这一个弟弟,爸妈年纪大了,你帮帮他,以后他会记你的好。”
第一个月我替他转了六千二。
第二个月赵雨婷说:“干脆绑你卡上吧,省得每个月转。”
于是那张车贷卡就一直挂在我信用卡自动还款上。
四年,五十七个月,三十五万八千四百块。
我数学不好,但这个数我算过很多次。
赵子睿的车贷还剩三个月。
上周末家庭聚餐,他开着那辆车带新交的女朋友来,女孩夸车好看,他说:“这破车开了四年,该换了。”
当时没人接话。
岳母给他夹了块鱼,岳父低头喝酒。
赵雨婷在桌子下碰了碰我的膝盖,眼睛里有种我熟悉的神情——那是求我不要说话的表情。
四年来,这种神情出现过很多次。
赵子睿工作换过五份,最长干满八个月,最短三天。
每次辞职后都在家待着,生活费不够了就来找姐姐。
赵雨婷工资卡上的钱,至少有三分之一流向了那个账户。
我说过两次,她说:“等他稳定下来就好了。”
稳定是什么概念呢?
今年春节,赵子睿说想开奶茶店,要三十万启动资金。
岳父岳母拿出十万积蓄,赵雨婷从我们存款里取了八万。
剩下的十二万,赵子睿看着我说:“姐夫,你补上呗?”
那天我拒绝了。
第一次拒绝。
赵雨婷和我吵了一架,她说我让她在娘家没面子。
后来奶茶店没开成,赵子睿说市场调研没做好。
那十八万去哪了?
他说请人吃饭、找关系、考察店面花完了。
岳母说:“生意场上的事,你们不懂。”
我确实不懂。
我只懂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家,周六经常加班。
公司去年业绩压力大,我这个年纪的经理,后面跟着一堆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他们能熬到凌晨两点。
我得比他们更拼。
上个月体检,查出来胃溃疡、脂肪肝。
医生说要规律饮食、少喝酒。
但我昨天刚陪客户喝到半夜,单子签下来,季度奖金能多两万。
两万,够我还三个月房贷,或者够赵子睿还三个多月车贷——如果他还没打算换车的话。
卧室门开了。
赵雨婷拖着那个银色行李箱出来,箱子不大,装不下多少东西。
她换上了那件米色风衣,是我们结婚周年时我送的。
她穿着很好看。
“真要走?”
我问。
“子睿在楼下等我。”
她不看我,低头拉行李箱拉链,“你先冷静几天。等你想明白了,给我打电话。”
“想明白什么?”
“一家人不该计较那么多。”
她终于抬头,眼睛红了,“那是我亲弟弟。你就不能为他想想?”
我想说,我为他想了四年。
想说,我们计划要孩子,说好今年开始存奶粉钱。
想说,我父母在老家住的老房子漏水,我想接他们来住,但家里没有多余的钱装修客房。
最后我说:“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
我走到阳台,看见楼下那辆白色轿车亮起灯。
赵雨婷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
车子启动前,赵子睿降下车窗,朝楼上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他抬手做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数钱的手势。
车子驶出小区。
我回到客厅,餐桌上还剩半锅排骨汤,三副碗筷,赵子睿的酒杯里还有半杯白酒。
我拿起那杯酒,想起四年前婚礼上,他作为娘家人敬我酒时说:“姐夫,以后我姐交给你了,你得对她好。”
我说一定。
他把酒干了,凑近我耳边,酒气喷在我脸上:“还有啊姐夫,我家就我一个儿子,以后你得帮衬我。”
那时我以为这是醉话。
手机亮了,是银行短信提醒:【您尾号8872的信用卡本月应还款额6218.56元,将于5月28日自动还款】。
还有三天。
三天后,我又要替那辆我不常坐的车还贷。
而车的主人刚刚告诉我,这车他不要了,他要换辆六十六万的新车,要我出定金。
我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很怪,像是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茶几上摆着我们的婚纱照。
赵雨婷穿着白纱笑得很甜,我搂着她的肩。
照片角落,赵子睿作为伴郎站在旁边,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比着“耶”。
那是我月薪刚到两万八的时候。
觉得未来一片光明,觉得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手机又震了。
是岳母的微信语音:“晓峰啊,婷婷到家了。你也真是,子睿还小,你跟他计较什么?一家人和和气气多好。这样,明天你来家里吃饭,咱们好好说说。”
我没回复。
窗外彻底黑了。
云洲市的夜晚总是有很多灯光,远处商业区的霓虹把天空染成暗红色。
我算了算,四年,三十五万八千四百块。
如果我存下来,够买一辆不错的车,或者够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或者够让我父母搬来城里。
但我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个即将还清车贷的小舅子,和一个觉得我不够大方的妻子。
哦不对,现在可能不是妻子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的,说要等我“想明白”。
我想起公司里那个跟我竞争总监位置的同事,他昨天在会议室说:“林晓峰这人就是太顾家,缺了点魄力。”
当时我觉得他在讽刺我。
现在想想,也许他说得对。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看自动还款设置。
屏幕上显示着三条自动扣款:房贷、车贷(赵子睿的)、水电煤。
我把手指悬在“车贷”那一栏的“取消”按钮上。
停留了很长时间。
最后没按下去。
我关掉手机,走进卧室。
衣柜里赵雨婷的衣服少了一半,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全拿走了。
床头柜上放着我们的结婚证,红色封皮有些褪色。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胃开始疼,大概是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又喝了酒。
枕头上有赵雨婷常用的洗发水味道。
很淡,但还在。
明天是周三,要上班。
上午有个季度汇报,下午见客户,晚上可能要应酬。
生活还得继续,房贷还得还,工作还得做。
至于那六千二的车贷,三天后还会自动扣款。
至于赵子睿要的二十万定金,至于赵雨婷什么时候回来,至于这段婚姻还剩下什么——
今晚我不想思考了。
窗外的车流声像潮水,一波一波涌进来。
我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赵雨婷的场景。
她站在美术学院门口,穿一条蓝色裙子,手里抱着画板。
那天阳光很好,她笑得比阳光还亮。
她说她喜欢踏实的人。
我说我会努力让她幸福。
我们都没想到,“踏实”后来会变成“懦弱”,“幸福”会变成“你应该的”。
手机在黑暗中又亮了一次。
还是岳母:“晓峰,看到回复。子睿这孩子脾气急,你让让他。二十万不行,先给十万也行嘛,剩下的慢慢说。”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不知哪家店的招牌灯熄灭了,窗外的红光暗下去一块。
我数着时间,等三天后自动扣款的短信。
等赵雨婷的电话。
等赵子睿的下一个要求。
等生活告诉我,这一切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但也许,底线就是我自己画的一条线。
我可以擦掉重画。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翻身,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
这就是今天晚上的事。
周一早上七点,我被胃疼醒。
床头柜上摆着半杯冷水,昨晚忘记烧热水。
挣扎着起来找药,发现药箱里常备的胃药不见了——赵雨婷收拾东西时连这个也带走了。
我灌了两口自来水,换衣服出门。
电梯里碰到邻居老陈,他打量我一眼:“林经理,脸色不太好啊。”
“昨晚没睡好。”
我说。
“听说你爱人回娘家了?”
老陈压低声音,“我媳妇昨天在小区门口看见的,拉着个箱子。”
这栋楼隔音不好,消息传得快。
我嗯了一声,电梯门开,快步走出去。
到公司才八点二十,办公室里已经坐满一半人。
经过茶水间时,听见两个年轻业务在聊天:“……所以说找对象得看家庭,扶弟魔最可怕。”
我没停步,径直走进自己办公室。
桌上堆着上周没看完的报表,电脑弹出十几封未读邮件。
其中一封标红,是总部发的季度业绩通报:我们大区排名第六,我带的组排大区第四。
中游偏下。
九点开晨会。
组里十二个人到齐,我简单布置本周任务。
讲到一半,胃又开始抽搐,我按住腹部,语速慢下来。
“林经理不舒服?”
副手小周问。
“没事。”
我摆摆手,“继续说。王涛,你那家医院的单子这周必须签下来,竞争对手已经报价了。”
“可是林经理,”王涛面露难色,“那边设备科主任的儿子今年高考,想找补习老师,问我们能不能帮忙联系……”
“你自己想办法。”
我说,“这是工作,不是人情中介。”
话说出口,会议室静了一瞬。
组员们交换眼神——我以前从不这样说话。
赵雨婷说过,我太要面子,总想着让所有人都满意。
散会后,小周留下来:“林哥,家里事处理得怎么样?需要帮忙就说。”
“没什么事。”
我翻开文件,“去忙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赵总上午可能会找你。听说总部要调人来我们大区当总监,空降。”
我抬头:“什么时候的消息?”
“上周五晚上定的。”
小周压低声音,“本来你和刘经理竞争,但现在……上面可能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好。”
门关上后,我坐在椅子上发呆。
赵总是大区总经理,我的直属上司。
三个月前他暗示过,总监位置会优先考虑内部提拔。
那时我业绩排大区第二。
手机震动,是赵雨婷。
接起来,她声音很平静:“我妈让你今晚来吃饭。”
“今晚要加班。”
“那就明晚。”
“有事电话里说吧。”
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岳母的声音:“晓峰啊,我是妈妈。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来,我们好好谈谈。子睿那孩子我也骂过了,他不懂事。”
“妈,车贷的事——”
“车贷车贷,就知道车贷!”
岳母声音提高,“四年都帮了,差这最后几个月?晓峰,不是妈说你,你一个当姐夫的,跟小舅子计较这几千块钱,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捏了捏眉心:“不是几千块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你说!”
岳母咄咄逼人,“是不是觉得我们赵家拖累你了?我告诉你林晓峰,当初婷婷嫁给你,你家那条件我们说什么了?彩礼就要了八万八,她同学嫁人最少都十八万八!我们图你人踏实,现在倒好,帮衬点弟弟都不愿意了?”
背景里传来赵子睿的声音:“妈,跟他说那么多干嘛。姐,你听我的,这种男人不能要。”
赵雨婷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岳母又说:“这样,今晚你必须来。不然婷婷就住家里不回去了,你自己想清楚。”
电话挂断。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窗外阳光很好,办公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我想起四年前谈彩礼时,我父母凑了八万八,岳母当场脸色不好看。
是赵雨婷拉着她进卧室说了半小时,出来后才勉强点头。
婚礼那天,岳父喝醉了拍着我的肩说:“晓峰,以后对婷婷好点,我们没别的要求。”
那时我以为,这是一个父亲最朴素的嘱托。
上午十点,赵总果然叫我过去。
他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云洲市。
“坐。”
赵总五十多岁,头顶微秃,“晓峰啊,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事?”
“一点小事。”
我说。
“小事就好。”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总部调来的总监下周一报到,姓郑,四十二岁,之前在华东区干得不错。你这组以后向他汇报。”
文件上印着调令通知。
我快速扫过,看到“全面负责大区业务管理”那一行。
“那我……”
我抬头。
“你还是经理,待遇不变。”
赵总笑笑,“不过郑总监新官上任,肯定要动一动组织架构。你这组业绩最近有点下滑,得加把劲。”
“上季度我们组完成了百分之一百零五。”
“那是上季度。”
赵总靠回椅背,“这个月过去二十天了,你们组新签单量排倒数第二。晓峰,我知道你能力不错,但公司看的是现在和未来。”
我无话可说。
这个月我跑了三趟医院胃疼,请假两天,组里几个大单跟丢了两单。
“另外,”赵总顿了顿,“上周五普仁医院那个标,听说你让王涛自己去搞定?那家医院设备科科长是刘经理的老同学,刘经理亲自陪着打了两天高尔夫。晓峰,做销售不能只谈产品,还得谈人情。”
“我明白。”
“明白就好。”
赵总站起来,送客的意思,“家庭要顾,工作也要顾。平衡好了,才能走远。”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站在窗前。
楼下街道车流如织,那些车里坐着什么样的人?
他们有没有替小舅子还四年车贷?
有没有在妻子拖着箱子回娘家时还要准备季度汇报?
胃又疼起来,这次更剧烈。
我蹲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下午两点,我请了假去医院。
医生看完胃镜报告,眉头皱起:“上次就说要住院调理,你拖到现在。胃溃疡加重了,还有出血点。”
“能开点药吗?最近工作忙。”
“忙到不要命?”
医生摘下眼镜,“你这样下去,下一步就是穿孔。住院一周,打针、调理饮食。自己选吧。”
我选了开药。
拎着一袋子药走出医院时,天空阴沉下来,像要下雨。
手机里收到三条短信:一条是信用卡还款提醒,一条是房贷扣款通知,还有一条是赵雨婷发的:“妈买了你爱吃的鲈鱼,晚上七点,别迟到。”
我没有回复。
去停车场路上,路过一家银行。
我走进去,在自助机上操作了十分钟。
出来时,手里拿着两张凭条:一张是取消信用卡自动还款的回执,一张是给赵雨婷转账五万元的记录。
附言栏里我写了两个字:“家用。”
转账几乎立刻被接收。
赵雨婷没有回复,没有电话。
钱像扔进深潭的石子,连水花都没溅起。
回到家,屋里还是昨晚的样子。
餐桌上剩菜已经馊了,我连盘子一起扔进垃圾桶。
收拾厨房时,在冰箱贴下发现一张便条,是赵雨婷的字迹:“物业费该交了,记得。”
便条日期是三天前。
那时她还没走,我们还计划周末去看电影。
我把便条揉成团,又展开,抚平,夹进钱包里。
说不清为什么这样做,可能只是想留住点什么。
晚上六点半,我换衣服准备出门。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西装肩线有点垮——这半年瘦了八斤。
赵雨婷上个月说:“你该买新西装了,这套都松了。”
我说等发年终奖。
她说:“年终奖不是要给子睿投资开店吗?”
当时我没接话。
现在想来,也许从那时起,她就已经觉得我的钱理所当然有她弟弟一份。
开车去岳母家的路上堵车。
等红灯时,我翻看手机银行记录。
过去四年,给赵子睿转账的记录密密麻麻:车贷、生活费、旅游费、手机电脑、甚至有一次是“恋爱经费”。
赵雨婷说:“他追女孩子要花钱的呀。”
总数我没算过,也不敢算。
岳母家住老城区,没有电梯的六层楼。
我爬到五楼时,胃又开始疼,扶着栏杆喘气。
楼上传来炒菜声和电视声,还有赵子睿的大笑。
敲门,开门的是岳父。
他看我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客厅餐桌上摆满菜,正中一条清蒸鲈鱼。
赵雨婷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没抬头。
赵子睿翘着二郎腿看电视,综艺节目里一群人笑闹。
“晓峰来了。”
岳母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坐坐坐,马上开饭。”
气氛诡异得正常。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好像赵雨婷没拖着箱子离家,好像赵子睿没要二十万定金。
吃饭时,岳母不停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工作再忙也要吃饭。”
赵雨婷低头挑鱼刺,把鱼肉夹到岳母碗里:“妈,你吃。”
“我吃我吃,你也吃。”
岳母又把鱼肉夹给赵子睿,“子睿最爱吃鱼肚子。”
赵子睿自然接过,塞进嘴里:“姐,这鱼蒸得不错,比上次那家饭店强。”
“饭店能跟家里比吗?”
岳母笑,“晓峰,你说是吧?”
我嗯了一声。
吃到一半,岳父突然开口:“晓峰,听说你们公司要调新总监来?”
我筷子一顿:“爸怎么知道?”
“你们公司那个刘经理,他爱人和我一个单位的。”
岳父抿了口酒,“他说你这次没竞争上,可惜了。”
赵雨婷抬起头看我。
岳母接话:“当不上总监也好,省得天天加班。你现在工资也不低了,三万二,在云洲市够花了。就是得多顾家,你看婷婷一个人多辛苦。”
“妈,我不辛苦。”
赵雨婷说。
“怎么不辛苦?家里大小事不都是你操心?”
岳母又给我夹菜,“晓峰啊,妈知道你忙,但再忙也得记着家里。你看子睿的事,你当姐夫的,能帮就得帮。”
来了。
我放下筷子。
“车贷的事,”我看着赵子睿,“最后三个月,你自己还。”
赵子睿筷子停在半空:“什么?”
“自动还款我取消了。”
我说,“以后你的车贷,你自己处理。”
桌子上一片安静。
电视里综艺还在笑,显得格外刺耳。
岳母先反应过来:“晓峰,你这是干什么?不就三个月吗,六千多块钱的事——”
“不是钱的事。”
我打断她,“四年了,妈。子睿今年二十七岁,有工作,该自己负责了。”
赵子睿摔下筷子:“林晓峰你什么意思?当初是你自己答应帮我还的,现在反悔?”
“当初你说是过渡,找到工作就自己还。”
“我现在工作不稳定啊!”
“那辆车的油费、保险、保养,哪个月不是我付?”
我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子睿,我月薪三万二,听着不少。但房贷九千,给你车贷六千二,给你生活费和其他开销平均每月三千,剩下的钱要养家、要存、要应付人情往来。我和你姐结婚五年,存款不到二十万。你算过吗?”
赵雨婷脸色发白。
岳母猛地站起来:“林晓峰!你这是在算账?跟自家人算账?!”
“妈,让他说。”
赵雨婷开口,声音很轻,“我想听。”
我看着她的眼睛:“雨婷,我转了你五万,那是我们存款的一半。剩下一半,我想留着应急。我父母年纪大了,万一有什么事——”
“你爸妈关我什么事?”
赵子睿冷笑,“姐夫,搞清楚,现在是我姐跟你过日子,不是你们全家跟我们全家过日子!”
“子睿!”
岳父喝止。
但已经晚了。
赵雨婷站起来,眼眶通红:“林晓峰,所以这四年,你一直觉得我们在拖累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发抖,“是,我弟弟是让你帮了很多,但我对你父母差过吗?你妈去年住院,我请了一周假去陪护。你爸喜欢喝茶,我每次回老家都带最好的茶叶。现在你说这些,是觉得我们赵家占了你们林家便宜?”
胃疼得更厉害了。
我捂住腹部,额头冒出冷汗。
岳母见状,语气稍缓:“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晓峰不舒服吧?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不吃了。”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雨婷,如果你还想继续过,我们就谈谈。如果觉得过不下去,我尊重你的选择。”
赵雨婷盯着我,眼泪掉下来:“你这是在逼我做选择?”
“是你在逼我。”
我说,“昨晚你拖着箱子走的时候,就已经做了选择。”
我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岳母的喊声和赵子睿的骂声,但赵雨婷没出声。
她始终沉默。
下楼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坐到车里,我趴在方向盘上缓了很久。
手机震动,是赵雨婷的短信:“你转的五万,我明天退给你。我们到此为止。”
我没回复,启动车子。
开出小区时,后视镜里五楼的灯还亮着。
那扇窗后,是我曾经以为会是第二个家的地方。
雨终于下起来。
雨刷器来回摆动,街道在视线里模糊又清晰。
等红灯时,我看见旁边车里有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笑。
很多年前,我和赵雨婷也这样。
那时我刚工作,月薪八千,她还在读研。
我们租二十平的小房子,吃路边摊,计划着未来。
她说想要个带阳台的房子,能养花。
我说好。
她说希望弟弟毕业后能找个好工作,我说我帮得上一定帮。
我都做到了。
买了带阳台的房子,帮了她弟弟四年。
可她弟弟现在要换六十六万的车,要我出二十万定金。
而我妻子说,不给钱,就到此为止。
手机又震,这次是赵子睿:“姓林的,我姐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我按下关机键。
世界安静了。
只有雨声,和胃里持续的钝痛。
回到家,我从药袋里翻出止疼药,干咽下去。
然后打开电脑,登录招聘网站。
更新简历时,在“目前薪资”栏里填上32000,在“期望薪资”栏里犹豫很久,填了38000。
总要试试。
凌晨一点,我躺在床上,听见手机在客厅里震动——大概是自动开机后涌进来的未接来电和短信。
我没有去看。
窗外雨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一点。
我想起医生的话:胃溃疡加重,有出血点,需要住院调理。
明天去公司,要面对新总监的到来,要处理组里低迷的业绩,要应付赵总的不满。
还有,要面对赵雨婷可能真的不再回来的事实。
我闭上眼,忽然想起转账那五万时,附言栏里“家用”两个字。
那是我最后一点可笑的坚持,想证明这个家还在。
现在证明完了。
不在了。
周五晚上七点,云洲市开始下雨。
我坐在车里,看着手机银行APP的界面。
赵雨婷把那五万退回来了,转账记录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
附言栏空白,什么也没写。
胃还是疼,但比前几天好些。
医生开的药按时吃着,饮食规律了些——如果不把便利店饭团当晚餐算规律的话。
这周搬出来住酒店了,家里空荡荡的,回去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新总监周一下午到任。
姓郑,四十二岁,戴金丝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都带着分量。
周二开全员会,他坐在赵总旁边,目光扫过会议室每个人,在我脸上多停了两秒。
周三,他找我谈话。
不是在他办公室,而是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林经理,我看过你们组过去一年的业绩。”
郑总监搅拌着咖啡,勺子碰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起伏很大。去年三季度特别突出,今年开始下滑。能说说原因吗?”
“市场环境变化,竞争加剧。”
我说的是标准答案。
他笑了笑:“普仁医院的单子丢了,竞争对手报价比我们低两个点。但据我所知,那家公司的产品性能不如我们。”
我握紧咖啡杯。
“刘经理陪设备科科长打了三天高尔夫。”
郑总监放下勺子,“林经理,你那几天在忙什么?”
胃又开始抽搐。
我想起那三天:第一天陪赵子睿去看车——他说要换车,让我帮忙参考;第二天岳母生日,家庭聚餐到晚上十点;第三天胃疼去医院,查出溃疡加重。
“家里有些事。”
我说。
“理解。”
郑总监点头,“但公司请你来,是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下周开始,你手上的三家重点医院客户,转给王涛跟。你专注带新人,把基础工作抓起来。”
这是降职的前奏。
我沉默。
“还有,”他看了眼手机,“总部要求各区域优化人员结构。你们组十二个人,编制太多。给你两周时间,提一个优化方案,至少减两人。”
雨刮器在车窗上规律地摆动。
我发动车子,准备回酒店。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个女声:“请问是林晓峰先生吗?”
“是我。”
“我是云洲商业银行信贷部的。关于您名下一张尾号8872的信用卡,我们注意到近四年来有持续大额还款记录,还款后立即有等额消费支出,消费商户固定为‘云洲瑞风汽车销售公司’。想跟您核实一下,这些消费是您本人操作的吗?”
我踩下刹车,把车靠边:“什么意思?”
“就是确认一下,这笔每月六千二百元的消费——”
“是我在还车贷。”
我说,“车是我小舅子的,挂在我名下还款。”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林先生,您是说,这辆车实际使用人不是您,但贷款是您还的?”
“对。”
“这属于代还行为。如果实际使用人发生交通违章、事故或者贷款逾期,责任会追溯到您这里。”
信贷员语气谨慎,“而且,我们系统显示,这辆车最近有一次抵押记录。”
“抵押?”
“是的。今年三月十五日,车辆在‘速达小额贷款公司’办理了抵押登记,借款金额二十万,期限六个月。”
她顿了顿,“您不知道这件事?”
我的手指扣紧了方向盘。
“林先生?”
“我不知道。”
我说,“车不是我名下的吗?怎么能在我不在场的情况下抵押?”
“车辆登记证上是谁的名字?”
我愣住。
四年前,赵子睿说办贷款需要我的信用卡和身份证,说车会登记在他自己名下。
我把材料给他,三天后他办好手续,把信用卡还给我,说“搞定”。
“应该是他的名字。”
我说,但声音已经不确定了。
“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
电话里传来键盘敲击声。
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
“查到了。车辆所有人是赵子睿,但贷款担保人是您,还款账户是您的信用卡。抵押登记时只需要车主本人身份证和车辆登记证,不需要担保人到场。”
信贷员声音里带着同情,“林先生,建议您尽快核实情况。如果贷款逾期,作为担保人,您需要承担还款责任。而且车辆已经抵押,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贷款还不上,抵押公司有权处置车辆。”
她说,“但车辆本身还有银行贷款未还清,这会形成复杂的债务关系。”
我挂断电话,在车里坐了很久。
雨水模糊了车窗,外面的霓虹灯变成一团团晕开的光斑。
三月十五日。
我翻手机日历——那天是岳母生日,我们全家在饭店吃饭。
赵子睿迟到了半小时,说车有点小刮蹭,去修了。
赵雨婷还怪他不小心。
抵押贷款二十万。
六个月的期限,现在是八月底,还有一个月到期。
速达小额贷款公司。
我搜索这个名字,跳出来一堆负面新闻:高利贷、暴力催收、抵押车被偷偷开走……
手机震动,是赵雨婷发来的微信。
一张图片,点开,是我们结婚证的照片。
下面跟着一行字:“周一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我没回复。
打开通讯录,找到“赵子睿”,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接通了,背景很吵,有音乐和笑闹声。
“喂?姐夫啊?”
他声音带着醉意,“想通了?二十万什么时候转?”
“你的车,是不是抵押了?”
我直接问。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音乐声变小,他可能走到了安静的地方:“谁跟你说的?”
“银行。”
“操,多管闲事。”
赵子睿骂了一句,“是又怎么样?我临时周转一下,很快就还上了。”
“二十万,你干什么用了?”
“关你屁事。”
他语气变差,“林晓峰,你管好你自己。我姐都要跟你离婚了,你还管我的车?”
“那辆车,贷款担保人是我。”
我一字一句,“如果抵押贷款还不上,车被收走,剩下的银行贷款,银行会找我。”
赵子睿笑了:“那你替我还呗,又不是没还过。姐夫,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懂吗?”
“赵子睿。”
我喊他全名,“周一之前,把抵押贷款还清,解除抵押。否则我报警,告你诈骗。”
“你他妈吓唬谁呢?”
他声音提高,“我告诉你,那辆车抵押的钱,有一半给我姐了。你要报警,连我姐一起告啊!”
我呼吸一滞。
“不信?自己去问。”
赵子睿挂断了电话。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然后又亮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赵雨婷:“子睿说你要报警?林晓峰,你疯了?”
我打字:“他抵押车贷了二十万,给你十万?”
输入框的光标闪烁。
我删掉,重新打:“你知道这件事吗?”
发送。
三分钟后,她回复:“知道。妈要做个小手术,医保报不了那么多。子睿想办法凑的钱。”
“什么手术?”
“子宫肌瘤,微创。”
她回复,“不想让你担心,没告诉你。”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岳母身体一直不错,每次家庭聚会能吃能喝,打麻将到半夜。
子宫肌瘤?
微创手术?
我拨通了一个朋友的电话。
他在市立医院工作。
“老陈,帮我个忙。查一下,赵玉芳,五十八岁,最近有没有住院记录或者手术安排。对,赵雨婷的妈妈。”
朋友说需要点时间。
我开车回酒店,路上经过那家我们常去的超市。
赵雨婷喜欢在里面买一种牌子的酸奶,说别的牌子太甜。
我已经很久没喝了。
到酒店停好车,朋友的电话回过来了。
“查了,最近三个月,赵玉芳只有一次门诊记录,看的是感冒。没有住院,没有手术安排。”
他顿了顿,“晓峰,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说谢谢,挂了电话。
房间里空调开得很低。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
雨已经小了,路面反射着湿漉漉的光。
岳母没有手术。
那十万块钱去哪了?
手机又响,这次是岳母。
接起来,她声音带着哭腔:“晓峰啊,妈求你个事。子睿那孩子不懂事,抵押车贷款的事,你别怪他。他是为了给我治病……”
“妈,你做什么手术了?”
我问。
电话那头顿住。
“子宫肌瘤,微创。”
她说,但声音有点虚,“在私立医院做的,没走医保,所以贵。”
“哪家医院?什么时候做的?恢复得怎么样?”
一连串问题让她沉默了更久。
然后她说:“晓峰,你这是在审问我?我一把年纪了,做个手术还要跟你汇报?”
“妈,我在市立医院有朋友。他说你没住院记录。”
电话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你调查我?”
岳母声音尖起来,“林晓峰!我们赵家哪点对不起你?你现在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我只想知道,那十万块钱去哪了。”
“我给子睿投资了!”
她脱口而出,又马上后悔,“不是,我是说……”
“投资什么?”
“奶茶店!对,奶茶店!”
岳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子睿不是想开奶茶店吗?我支持他,怎么了?我自己的钱,我爱给谁给谁!”
“那是我的钱。”
我说,“赵子睿抵押车贷的二十万,一半给了你,你说你拿去做手术。现在又说投资奶茶店。妈,到底哪句是真的?”
电话被挂断了。
我站在房间中央,突然很想笑。
四年,三十五万八千四百块的车贷,现在又多了二十万抵押贷款的一半——十万。
加起来四十五万八。
这还不算平时的生活费、礼物、各种开销。
而我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给赵雨婷的家用后,卡里剩下的钱从没超过五千。
手机屏幕又亮。
赵雨婷发来很长一段话:“林晓峰,我妈刚才打电话哭得很厉害。你到底想怎么样?是,车抵押的事没告诉你,是我不对。但那是因为你肯定不会同意。妈身体是不用做手术,但子睿想创业,需要启动资金。他是你弟弟,帮他一下怎么了?你就这么冷血?非要把一家人逼到绝路?”
我看了三遍,然后回复:“所以,你一直知道。”
“知道又怎样?”
她秒回,“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弟弟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
我打字的手在抖,“他二十七岁,有手有脚,四年换了五份工作,每份干不到一年。你管这叫走投无路?那我每天工作十二小时,胃溃疡出血都不敢请假,这叫什么?”
“那是你愿意!”
她回复,“没人逼你那么拼命!你自己要面子,要当好人,现在累了,就怪我们?”
“是,我活该。”
我打下这三个字,发送。
然后关机。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银行官网,打印过去四年的信用卡账单。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的消费记录,“云洲瑞风汽车销售公司”每个月固定出现。
还有各种转账记录,给赵雨婷的,给赵子睿的,给岳母的。
我把这些记录整理成表格。
数字跳出来时,我自己都愣住了:四十八万七千三百元。
接近五十万。
五十万,在云洲市够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
够我父母在老家翻新房子。
够我辞职休息一年,好好养胃。
而现在,这些钱变成了赵子睿开了四年的车,变成了他抵押贷款换来的二十万现金,变成了岳母口中“投资奶茶店”的启动资金——虽然奶茶店从未开张。
窗外,雨彻底停了。
云洲市的夜晚露出原本的面貌,远处写字楼灯火通明,那里有无数像我一样的人,在加班,在熬夜,在为了生活奔波。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打开手机——又开机了,习惯真是可怕——翻到相册。
去年国庆节,我们全家去郊游,赵子睿开着他的车。
照片里,他靠在车门上,笑得灿烂。
背景是那辆白色轿车。
放大照片,看车牌。
云A·XJ328。
我截图,发给一个做二手车生意的客户。
附言:“王总,麻烦帮我查查这辆车的情况,包括有没有抵押、违章记录这些。”
王总很快回复:“林经理周末还工作啊?行,我让下面人查一下,周一给你。”
“现在能查吗?急用。”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好一会儿,最后发来:“这么急?那得加钱,而且只能查个大概。”
“多少钱?”
“五百。详细报告得周一。”
我转了五百过去。
二十分钟后,王总发来一份简易报告。
车辆型号、购买时间都对得上。
但下面几行字让我愣住了:
“2024年3月15日,办理抵押登记,抵押权人:速达小额贷款公司。”
“2024年5月22日,办理二次抵押登记,抵押权人:鑫源投资有限公司,借款金额十五万。”
“目前车辆状态:已抵押,存在多个抵押权人。银行贷款余额:十一万四千元(担保人:林晓峰)。”
我的手指冰凉。
二次抵押。
又借了十五万。
加起来三十五万。
而车辆原价才二十八万。
赵子睿到底在干什么?
我拨通赵子睿的电话。
这次他接得很快,背景很安静。
“又怎么了?”
他不耐烦。
“你的车,二次抵押了?”
我问。
他沉默。
“赵子睿,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电话里传来他点烟的声音,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关你屁事。”
“我是担保人!车贷没还清,你抵押了两次,如果还不上钱,车子被收走,剩下的贷款银行会找我!而且抵押公司借给你的是高利贷,利滚利你现在欠多少了?五十万?八十万?”
“你猜啊。”
他居然笑了,“姐夫,你不是挺能算账吗?算算看,我这四年,从你那儿拿了多少钱?车贷三十五万八,生活费每个月三千,四年十四万四。平时过节、生日、各种理由,加起来少说也有十万吧?这就六十万了。现在抵押贷款三十五万,总共九十五万。四舍五入,一百万。”
我的胃剧烈地疼起来。
“所以你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我声音发哑,“从我这儿掏钱,掏到掏不动为止?”
“话别说这么难听。”
赵子睿弹了弹烟灰,“是你自己愿意给的。我姐嫁给你,你帮衬点娘家,不是应该的?”
“那你姐知道吗?这些钱,这些债?”
“知道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每次都能那么‘及时’地找你要钱?我缺钱了,跟她说一声,她就找你要。多简单。”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几秒后雷声滚过。
“林晓峰,我告诉你。”
赵子睿声音冷下来,“周一你不是要跟我姐离婚吗?离啊。但离婚之前,最后帮我个忙。我欠的那些抵押贷款,下个月到期,连本带利四十二万。你帮我还了,我保证以后不找你。”
“如果我不呢?”
“那我姐可能会分走你一半财产。房子、存款、甚至你的工资收入。你月薪三万二,法院判抚养费——哦不对你们没孩子——判赡养费的话,一个月至少给你姐一万吧?给多久?好几年呢。”
他笑起来,“你自己算算,是现在给我四十二万划算,还是以后每个月给一万、给好几年划算?”
我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还有啊,”他补充,“你要是敢报警,说我诈骗什么的。我就告诉我姐,你外面有人了。我有证据——伪造几张聊天记录、照片,多简单。到时候你净身出户,信不信?”
雷声又响了,这次更近,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周一,民政局,九点。”
赵子睿说,“我陪我姐去。你带张银行卡,咱们现场转账。转了账,你们好好离婚,两清。不转的话……”
“不转的话怎样?”
“不转的话,”他慢悠悠地说,“我就告诉我姐,你早就想离婚了,你在外面养了个女人,连孩子都有了。我这儿有‘证据’。你说我姐信不信?你爸妈信不信?你们公司同事信不信?”
我闭上眼睛。
“对了,你们公司那个新来的郑总监,我刚好认识他小舅子。”
赵子睿笑起来,“你说,我要是跟他说,你林晓峰私生活混乱,欠债不还,他会不会考虑开除你?月薪三万二的工作,不好找吧?”
雨又开始下,哗啦啦砸在窗玻璃上。
“周一见,姐夫。”
他说,“最后叫你一次姐夫。带上卡,记住,四十二万。少一分,我就让你身败名裂。”
电话挂断。
我站在酒店房间中央,手里还握着手机。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了赵雨婷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显示在通知栏里:“周一我会准时到。希望我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四年婚姻,五十万付出,换来的是一句“好聚好散”,和四十二万的勒索。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雨淋湿的街道。
一辆白色轿车驶过,很像赵子睿那辆。
但不是,那辆车现在应该停在某个地方,等着被抵押公司拖走——或者已经被拖走了。
手机又震了。
是王总:“林经理,详细报告出来了。有个情况得跟你说一下,这辆车除了两次抵押,还有十二次违章未处理,累计扣分四十八分,罚款两万多。另外,车辆保险上个月到期,没续保。现在这车上路就是裸奔,出了事全得车主自己扛。”
我回复:“知道了,谢谢。”
“还有啊,”王总又发来一条,“我查记录的时候发现,这辆车三年内出过八次险,其中三次是单方事故,理赔金额都不小。最后一次是今年二月,撞了护栏,理赔了六万多。但奇怪的是,事故照片显示车辆损伤程度和理赔金额不太匹配……我多嘴一句,林经理,这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赵子睿这四年,到底用这辆车干了什么?
仅仅只是代步?
那些事故,那些违章,那些抵押贷款……
还有,赵雨婷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她每个月看着我从卡里转钱,看着我为工作奔波到胃出血,看着赵子睿换女朋友、换工作、挥霍无度。
她真的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闪电再次划破夜空,这一次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我拿起手机,打开录音功能,然后拨通了赵雨婷的电话。
响了六声,她接了,声音很冷:“还有什么事?周一见面说。”
“赵雨婷。”
我喊她全名,这是结婚后第一次,“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说。”
“赵子睿的车二次抵押,欠了三十五万高利贷,下个月到期。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她说:“知道。”
“你知道他拿这些钱干什么了吗?”
“……他需要钱。”
“需要钱干什么?”
我追问,“投资?创业?还是赌博?”
“林晓峰你什么意思?!”
她声音猛地提高,“子睿是我弟弟!你非要把他想得那么不堪?”
“他刚给我打电话,要四十二万。说不给的话,就伪造我出轨的证据,让我净身出户,还要去我公司闹。”
我一字一句,“赵雨婷,这就是你弟弟。这就是你一直让我帮的弟弟。”
她沉默。
“这四年,我给他的钱接近一百万。”
我说,“现在他要毁了我。而你,我的妻子,你选择站在他那边。”
“我没有……”
“你有。”
我打断她,“从你拖着箱子离开家那天起,你就选了。”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很久,赵雨婷说:“周一见面再说吧。我现在……脑子很乱。”
“好。”
我说,“周一见。但在此之前,我要去做一件事。”
“你要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工作。
电话接通,同学的声音带着睡意:“晓峰?这么晚,什么事?”
“老同学,咨询个事。”
我看着窗外的大雨,“如果有人用车辆重复抵押,骗贷,还伪造事故骗保,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数额多少?”
“目前知道的有三十五万贷款,六万保险理赔。可能还有别的。”
“那够立案了。”
同学清醒了些,“你有证据?”
“正在收集。”
我说,“另外,如果这个人还威胁要伪造证据,敲诈勒索呢?”
“那更严重了。”
同学顿了顿,“晓峰,你碰上事了?”
“嗯。”
我看着手里那份车辆报告,“可能得麻烦你帮个忙。”
“行,明天我来局里,你带材料过来。”
同学说,“不过我得提醒你,如果涉及家人,最好想清楚。这种事一旦立案,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想清楚了。”
我说。
挂掉这个电话,我又拨了另一个号码——郑总监。
虽然已经晚上十点,但他很快接了。
“林经理?”
“郑总,抱歉这么晚打扰。”
我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关于人员优化方案,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们组不需要优化两个人。”
我说,“只需要优化一个——我自己。”
电话那头静了静:“林经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申请调岗。”
我说,“去销售一线,从头干起。工资按新岗位算,绩效提成制。”
周一早上七点,我站在民政局对面的便利店门口。
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手里握着杯豆浆,温的,但喝不下去。
昨晚几乎没睡。
我给同学发了材料,他说够立案了,但建议我先跟家里人摊牌,毕竟一旦报警,就没有回头路。
我说已经没路可回头了。
八点四十,赵雨婷来了。
她一个人,穿着我们结婚那天买的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个小包。
看见我,她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
“子睿呢?”
我问。
“在家里。”
她声音很轻,“他说……让你先把钱转过来,再进去办手续。”
我笑了。
是真的笑出声来。
赵雨婷皱眉:“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
我说,“到这个时候,他还在想着钱。而你,真就照他说的做。”
“我没……”
“你没?”
我看着她的眼睛,“赵雨婷,这四年,你弟弟每次跟我要钱,都是你在中间传话。他说想换手机,你跟我说他手机坏了。他说想旅游,你跟我说他心情不好需要散心。他说想创业,你跟我说这是最后帮他一次。每一次,都是你。”
她脸色白了:“我是他姐姐。”
“你还是我妻子。”
我说,“但你选了他,一次又一次。”
民政局门口的人多起来,都是来办结婚离婚的。
有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进去,女孩笑得很甜,男孩帮她整理头发。
我们当年也这样。
“钱我不会给。”
我说,“离婚可以,按法律程序走。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贷款是我还的。存款不到二十万,我可以分你一半。其他,没有了。”
赵雨婷咬住嘴唇:“林晓峰,你就这么狠心?”
“狠心的是谁?”
我问,“你弟弟勒索我四十二万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妈假装生病骗钱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四年,我看着你一点点变成你妈的传声筒,变成你弟弟的提款机。赵雨婷,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时,你说想过什么样日子吗?”
她不说话了。
“你说想要个孩子,说想每年出去旅游一次,说想等我工作稳定了,一起开个小店。”
我说,“这些呢?都去哪了?”
她眼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进去吧。”
我转身往民政局走。
“等等。”
她拉住我袖子,“林晓峰,如果……如果我让子睿把抵押贷款还上,如果以后我们不找你要钱了,我们……还能不能……”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太晚了。”
我说,“从你拖着箱子走的那天起,就太晚了。”
走进民政局大厅,凉气扑面而来。
取号,排队,坐在塑料椅子上等。
旁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女的在哭,男的在抽烟,被工作人员制止了。
赵雨婷坐在我旁边,隔着一个座位。
她一直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但我知道她没在看什么。
轮到我们了。
窗口是个中年大姐,看了眼我们的材料:“想好了?”
“想好了。”
我说。
赵雨婷没说话。
大姐开始走流程,问一些问题,递表格让我们填。
填到财产分割时,我写:“存款十九万四千元,女方分得一半。房产为男方婚前财产,归男方所有。”
赵雨婷看着那张表,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怎么了?”
大姐问。
“没什么。”
她快速签了字。
手续办得出奇地快。
二十分钟后,我们拿着离婚证走出来。
红色封皮变成暗红色,像褪了色的血。
站在台阶上,赵雨婷突然说:“我妈昨晚住院了。”
我转头看她。
“真的这次。”
她声音发颤,“高血压,气得。子睿的事,她知道你知道了,一晚上没睡,早上晕倒了。”
“哪个医院?”
“市立医院。”
她说,“你想去看吗?”
我想了想,摇头:“不去了。去了说什么?说对不起?还是说你们活该?”
她眼圈红了:“林晓峰,你就没有一点……”
“没有。”
我打断她,“一点都没有了。”
她点点头,把离婚证塞进包里,转身要走。
“赵雨婷。”
我叫住她。
她回头。
“你弟弟欠的那些钱,让他自己还。”
我说,“抵押贷款,骗保,这些事我可以不追究,但前提是他把该还的钱还上,从此别再来找我。如果再来找我,或者去我公司闹,我会报警。我说到做到。”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还有,”我说,“那辆车的贷款,最后三个月,让他自己还。我已经取消自动还款了。如果逾期,银行会找他,也会找我这个担保人。但这次,我不会管了。”
“如果银行起诉你呢?”
她问。
“那就起诉。”
我说,“我请律师,打官司。最后车会被拍卖,不够的部分,我和他按责任分担。我最多损失几万块,但他会留下失信记录。你让他自己想清楚。”
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头发。
米色风衣被吹得贴在她身上,显得很单薄。
我突然想起,这件风衣是我们结婚一周年时买的,花了我大半个月工资。
她说太贵了,我说你穿着好看,值得。
现在,她穿着这件衣服,来跟我离婚。
“林晓峰。”
她轻声说,“这些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回答,转身走了。
走到街角,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肩膀微微颤抖。
但这一次,我没有走回去。
手机响了,是赵子睿。
接起来,他语气很冲:“钱呢?转过来没有?”
“我和你姐离婚了。”
我说,“刚办的证。”
那边静了三秒,然后炸了:“你他妈玩我?说好的四十二万呢?”
“谁跟你说好了?”
我平静地问,“赵子睿,我告诉你几件事。第一,你车的贷款还剩三个月,自己还。第二,你抵押贷款欠的三十五万,自己处理。第三,如果你再骚扰我,或者去我公司闹,我会报警,告你敲诈勒索。你伪造的那些‘证据’,经不起查。”
他笑了,笑得喘不过气:“林晓峰,你以为我怕你?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去你公司,告诉所有人你是个什么东西!”
“去吧。”
我说,“正好我们公司新来了总监,正想找人开刀立威。你去闹,我失业,你也拿不到钱。但如果你让我失业,我会把所有时间精力用来跟你打官司。你那些破事,够你在里面蹲几年了。”
他沉默了。
“还有,”我补充,“你妈住院了,高血压。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去医院看看她。别只顾着要钱。”
挂断电话,我长出一口气。
手在抖,但心里那块压了四年的石头,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去公司的路上,我接到郑总监的电话。
“林经理,今天能早点来吗?想跟你聊聊。”
“我已经在路上了,郑总。”
“好,直接来我办公室。”
到公司时刚九点半。
组里人都到了,看见我,眼神有点异样。
小周走过来,压低声音:“林哥,郑总找你了?”
“嗯。”
“小心点,听说他上周跟总部汇报,说要优化管理层……”
小周没说完,拍拍我的肩,“保重。”
我笑笑,走向总监办公室。
敲门,进去。
郑总监正在看文件,抬头示意我坐。
“离婚办完了?”
他问。
我一愣。
“早上路过民政局,看见你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抱歉,不是故意窥探隐私。我前妻跟我在那儿办的离婚,三年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想调岗去一线,跟这个有关?”
他问。
“有一部分原因。”
我实话实说,“家里有些事需要处理,做管理需要全心投入,我现在……做不到。”
郑总监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你这个季度的业绩评估。我看了,确实在下滑。但我也看了你去年的数据,很亮眼。为什么?”
“去年我母亲身体还好,岳父岳母那边也没这么多事。”
我说,“今年,很多事情堆在一起。”
“理解。”
他把文件推过来,“但公司不是慈善机构。这样,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一线销售,底薪八千,提成按公司标准。如果你能在三个月内做到团队业绩前三,我给你申请恢复经理职位。如果做不到,要么接受降薪调岗,要么……你可以考虑其他出路。”
我接过文件:“谢谢郑总。”
“别谢我。”
他摆摆手,“我也是从一线爬上来的。知道有时候人需要退一步,才能看清路该怎么走。”
离开办公室,我回到自己座位,开始收拾东西。
调岗手续很快,中午之前就办好了。
新工位在销售大区最角落,对着空调口,有点冷。
小周帮我搬箱子,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我说。
“林哥,你这是何必呢?跟郑总求求情,也许……”
“不用求。”
我把最后一个小盆栽放进箱子——那是赵雨婷送的,说防辐射,但快枯死了,“重新开始,挺好的。”
下午,我拿到了新分配的客户名单。
都是些难啃的骨头:要么是合作多年的老客户被竞争对手抢走了,要么是从来没谈下来的新客户。
一共十二家,三个月内要出业绩。
我泡了杯浓茶,开始看资料。
胃还在疼,但比前几天好点。
药按时吃着,饮食注意些,死不了。
四点半,手机震动。
是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云洲。
接起来,是个粗嗓门的男声:“是林晓峰吗?”
“我是。”
“赵子睿你认识吧?他欠我们公司钱,抵押物是你担保的车。现在联系不上他,你是担保人,这钱你得还。”
来了。
我想。
“多少钱?”
我问。
“连本带利四十二万八。给你抹个零,四十二万。三天内还清,不然我们拖车。”
“车你们可以拖。”
我说,“但钱我不会还。我不是借款人,只是担保人。你们应该找赵子睿。”
那边笑了:“找得到还用找你?我告诉你,担保人就是还钱的人。三天,四十二万。少一分,我让你在云洲市混不下去。”
电话挂断。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
天色又阴了,像要下雨。
小周凑过来:“林哥,没事吧?脸色不好。”
“没事。”
我说,“对了,你认不认识靠谱的律师?”
“律师?你要打官司?”
“咨询点事。”
我关掉电脑,“下班了,明天见。”
走出公司大楼时,雨已经开始下了。
我没带伞,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雨婷。
“子睿跑了。”
她声音在抖,“抵押公司的人来家里,把车拖走了。妈还在医院,他们找到医院去了,把妈气得又晕过去。林晓峰,你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
我问,“车是他抵押的,钱是他借的,人是他气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帮他还钱……”
“我不会帮。”
我说,“赵雨婷,我们离婚了。你弟弟的事,你自己处理。”
“你怎么这么冷血!”
她哭出来,“那是一家人啊!”
“那是你的家人。”
我说,“从来不是我的。”
挂断电话,我站在雨里,突然想起四年前那个下午。
赵子睿开着新车停在我公司楼下,笑嘻嘻地说:“姐夫,帮我个忙。”
如果我当时说“不”,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
但至少,不会站在这里,浑身湿透,胃疼,口袋里揣着离婚证,身后是一堆烂摊子。
我拦了辆出租车,去市立医院。
不是去看岳母,是去看胃。
医生说得对,该住院了。
办住院手续时,护士问:“家属呢?”
“就我一个人。”
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病房是三人间,我在靠窗的床位。
旁边是个老爷子,儿子在陪护。
再旁边是个中年男人,一个人躺着看手机。
我躺下,输液瓶挂上。
药水一滴一滴流进血管,胃疼慢慢缓解。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赵雨婷发了十几条消息,从质问到哀求,最后一条是:“我在医院照顾妈,子睿电话打不通。林晓峰,算我求你,帮我们最后一次。就这一次,以后我们再也不会麻烦你。”
我没回。
关上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像在数时间。
数我荒废的四年,数我付出的五十万,数我破碎的婚姻,数我还剩什么。
还有一份月薪八千的工作,一个需要休养的身体,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还有我自己。
这就够了。
我想。
至少,我还有自己。
住院第三天,郑总监来了。
他拎了个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怎么样?”
“好多了。”
我坐起来,“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
他削了个苹果,手法熟练,“我离婚那年,也住过一次院。胃出血,比你严重。”
我接过苹果,没说话。
“那时候觉得天塌了。”
郑总监看着窗外,“前妻带着孩子出国,工作也遇到瓶颈。躺在病床上想,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后来呢?”
“后来想通了。”
他转回头看我,“人这辈子,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婚姻没了,可以再找——虽然我现在还没找。工作没了,可以再拼——所以我拼到现在这个位置。但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咬了口苹果,很甜。
“所以,身体第一。”
他说,“公司那边我给你申请了病假,带薪的。好好养着,养好了再回来干活。那十二家客户,我让别人先跟一跟,给你留两家相对容易的。”
“谢谢郑总。”
“别谢。”
他站起来,“我帮你,是因为我看过你的业绩记录。去年三季度,你一个人拿下三甲医院的单子,那是硬仗。我要的是能打硬仗的人,不是只会拍马屁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有个事。你小舅子……是叫赵子睿吧?他来公司找过你。”
我手指收紧。
“保安拦住了,没让他进。”
郑总监说,“但他在楼下闹了一阵,说你欠钱不还,抛妻弃子。我让保安调了监控,保留了录像。需要的话,可以给你。”
“……谢谢。”
“不用。”
他摆摆手,“这种事我见过。亲戚朋友,有时候比陌生人更狠。你好自为之。”
他走后,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赵子睿去公司闹了。
幸好,没闹成。
但这件事没完。
我知道。
下午,同学来医院看我,带了个文件夹。
“查了一下。”
他坐下,翻开文件夹,“赵子睿那辆车,确实有问题。两次抵押,分别从两家小额贷款公司借了三十五万。第一次二十万,第二次十五万。借款合同我看了,利息高得离谱,实际年化利率超过百分之百。”
“这是违法的吧?”
我问。
“当然违法。”
同学说,“但这些人有办法规避。合同写得很模糊,实际利息藏在各种‘服务费’‘管理费’里。真要打官司,很难完全认定无效。”
我点点头。
“还有骗保的事。”
他翻到下一页,“三年八次出险,其中三次单方事故,理赔金额和实际损失明显不符。保险公司已经在调查了,如果坐实,属于保险诈骗,数额较大,要坐牢的。”
“他现在人在哪?”
“跑了。”
同学合上文件夹,“欠了一屁股债,车被拖走,两家贷款公司都在找他。你岳母还在住院,你前妻……在照顾。”
前妻。
这个词听起来很陌生。
“我的建议是,”同学认真地看着我,“如果你不想追究,就赶紧把担保关系解除。虽然车被拖走了,但银行那边的贷款还没结清,你还是担保人。万一贷款公司把车处理了,不够还银行贷款,银行还会找你。”
“怎么解除?”
“让赵子睿把剩下的贷款还清,或者你替他还了,然后向他追偿。”
同学顿了顿,“但以他现在的情况,追偿很难。”
我苦笑:“所以我还是要替他还钱?”
“这是最干净的办法。”
同学说,“还了钱,解除担保,然后跟他断绝关系。否则这笔债会一直跟着你。”
“多少钱?”
“车贷还剩三个月,一万八千多。加上这几个月可能产生的滞纳金,大概两万出头。”
同学说,“对你来说不算多,但……”
“但我不甘心。”
我说。
同学叹了口气:“我理解。但现实就是这样,有时候花钱买清净,是最划算的。”
他走后,我看着窗外。
天色渐晚,病房里开了灯。
旁边床的老爷子睡着了,他儿子在玩手机。
中年男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两万块。
我四个月的房贷,赵子睿三个多月的车贷。
四年里,我替他还了将近五十万,现在还要再掏两万,才能买一个“清净”。
凭什么?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林先生吗?我们是云洲商业银行信贷管理部的。”
是个女声,“关于您担保的车辆贷款,借款人赵子睿已连续逾期两期,总计一万两千四百元。按照合同约定,如果您作为担保人不能在三天内代为清偿,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车已经被抵押公司拖走了。”
我说。
“我们知道。”
对方语气平静,“但车辆处置需要时间,且处置所得可能无法覆盖全部贷款。差额部分,我们依然有权向担保人追偿。”
“如果我起诉赵子睿呢?”
“那是您和他的事。银行这边,我们只认合同。”
她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钱,必须还。
挂掉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它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管处,像道伤疤。
第四天,我出院了。
医生开了药,嘱咐饮食清淡,定期复查。
我答应着,心里想的是那两万块钱。
回到家,屋里还是走时的样子。
餐桌上放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冰箱里牛奶已经过期。
我收拾了一下,把赵雨婷留下的东西打包,放进储藏室。
收拾梳妆台时,发现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我们的照片:婚礼的,旅游的,日常的。
最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晓峰”,是赵雨婷的字迹。
我拆开,信很短:
“晓峰,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们真的走不下去了。我知道这四年你辛苦了,也知道子睿和妈的要求太多。但我没办法,那是我妈,那是我弟弟。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不是生在这样一个家庭,如果我们能早点遇见,会不会不一样?但人生没有如果。对不起,还有,谢谢你爱过我。”
信没有日期,可能写了有一阵了。
纸张有点皱,像被眼泪打湿过又干了。
我把信折好,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然后整个盒子放进储藏室,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想,有些东西就该封存起来。
下午,我去银行取了两万现金。
然后打电话给银行信贷部,约好第二天去办结清手续。
晚上,赵雨婷打来电话。
“妈出院了。”
她说,“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受刺激。”
“嗯。”
“子睿……还没消息。”
她声音很轻,“贷款公司的人每天都来家里,把门敲得震天响。邻居都报警了。”
“你把房子换了锁,让他们去起诉。”
我说,“走法律程序,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说得轻松!”
她突然激动起来,“那是我弟弟!他现在不知道在哪,吃不吃得饱,睡不睡得好……”
“那是他自找的。”
我打断她,“二十七岁的人,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车贷剩下的钱,我明天去还。还完以后,我和他就两清了。以后他的事,别找我。”
“你……你还?”
“不然呢?”
我说,“等着银行起诉我?”
她哭出声来:“对不起……林晓峰,真的对不起……”
我没说话,等她哭完。
“我明天去办手续。”
我说,“你如果有空,也来一趟。有些文件需要你签字。”
“什么文件?”
“放弃担保人追偿权的声明。”
我说,“我还了钱,有权向赵子睿追偿。但如果你签了放弃声明,我就放弃这个权利。算是我……最后帮你一次。”
她愣住了:“你……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对不起。”
我说,“也因为,那毕竟是你弟弟。”
第二天上午,我和赵雨婷在银行见面。
她瘦了很多,眼下一片青黑,看来这几天没睡好。
手续办得很顺利。
我交了两万一千五百块——比预想的多了一点滞纳金。
银行出具了结清证明,解除了我的担保责任。
然后是那份放弃追偿权的声明。
银行工作人员打印出来,赵雨婷接过笔,手在抖。
“签了字,”工作人员解释,“林先生就放弃向赵子睿追偿这笔钱的权利。但这不影响银行向赵子睿追偿——当然,如果银行愿意追偿的话。”
赵雨婷看着我:“你想好了?”
“签吧。”
我说。
她签了字,按了手印。
走出银行,阳光刺眼。
我们站在台阶上,像两个陌生人。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问。
“找房子,搬出去。”
她说,“家里没法住了,贷款公司天天来。我先租个房子,然后找工作……我以前学画画的,也许可以教小朋友。”
“你妈呢?”
“送回老家,让我姨照顾一段时间。”
她低下头,“云洲是待不下去了。”
我点点头:“保重。”
转身要走,她叫住我。
“林晓峰。”
她眼睛红了,“如果……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娶我吗?”
我想了很久。
“会。”
我说,“但我会在第一次你弟弟要钱的时候,就说‘不’。我会在你拖着箱子走的时候,拦住你。我会在我们还能沟通的时候,告诉你我的底线。”
她眼泪掉下来。
“但人生没有如果。”
我说,“所以,就这样吧。”
我走了,没有回头。
走到街角时,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银行门口,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孤单的记号。
手机响了,是郑总监。
“林晓峰,身体怎么样了?”
“出院了,郑总。”
“那好。”
他说,“有个急事。城东有家私立医院,之前一直用竞争对手的产品。最近他们换院长,想重新招标。我们得到消息,明天是最后一天递标书。你如果身体撑得住,这个案子交给你。”
“我行。”
我说。
“资料发你邮箱了,今晚之前给我个初步方案。”
郑总监顿了顿,“这个单子如果能拿下,季度业绩就够了。恢复经理职位,有希望。”
“明白,谢谢郑总。”
挂掉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还有夏天的味道,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小吃的香气。
两万块买来的清净,也许值得。
至少,我能专心工作了。
至少,我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公司地址。
车上,我打开邮箱,开始看资料。
私立医院,预算三百万,竞争对手是业内龙头。
很难。
但不是没可能。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晓峰,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号码没存,但我知道是谁。
赵子睿。
我删掉短信,关掉手机,继续看资料。
车窗外,云洲市的街道在后退。
高楼,行人,车辆,红绿灯。
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在变化。
我也是。
那家私立医院叫“康华”,在城东新开发区。
院长姓陆,五十多岁,是从公立医院挖来的专家。
资料显示,他注重性价比,讨厌华而不实的东西。
我熬了个通宵,做了份详细的方案。
不强调产品多高端,而是算了一笔账:我们的设备比竞争对手便宜百分之十五,但寿命长百分之二十,后期维护成本低百分之三十。
三年下来,能省多少钱,五年又能省多少钱。
郑总监早上看到方案,点了头:“思路对路。但光有方案不够,你得让陆院长信你这个人。”
“我明白。”
我说。
“下午三点,康华医院会议室,招标说明会。”
郑总监看我一眼,“你脸色还是不好,撑得住吗?”
“撑得住。”
下午两点半,我到了康华医院。
大楼很新,装修豪华,大厅里摆着钢琴,有人在弹《致爱丽丝》。
但仔细看,墙角的绿植有些枯黄,候诊区的杂志是去年的。
看来,这家医院也没看上去那么风光。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各家公司的代表。
我认出两个竞争对手的业务经理,点头致意,他们回以公式化的微笑。
两点五十五,陆院长进来了。
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
他扫视一圈,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可能因为我脸色确实差。
会议开始。
各家轮流上台讲方案。
竞争对手代表讲得慷慨激昂,重点突出技术领先、国际认证、成功案例。
PPT做得精美,还有视频演示。
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胃突然抽痛了一下。
我按住腹部,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陆院长,各位好。”
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讲技术参数,那些资料上都有。我讲点实在的。”
我打开PPT,第一页就是一张表格:“这是根据贵院去年采购数据做的分析。如果全部采用我们的设备,初期投入节省四十五万,五年维护成本节省六十八万,电费节省十二万。总计,一百二十五万。”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陆院长推了推眼镜:“继续。”
“我知道,贵院刚开张两年,还在扩张期。”
我翻到下一页,“资金链最重要。省下这一百二十五万,可以多聘三位专家,或者多开两个科室,或者给现有医生涨薪。而这些,最终会转化为更好的医疗服务,更多的患者,更高的收入。”
竞争对手的代表举手:“林经理,设备不能只看价格,还要看质量。我们的产品故障率是行业最低的。”
“我知道。”
我点头,“但我们的故障率只比你们高百分之零点三。而为了这百分之零点三的差异,贵院需要多花一百二十五万。值不值,陆院长判断。”
陆院长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还有一点。”
我翻到最后一项,“我们可以提供三年免息分期付款。首付百分之三十,剩下分三十六期。这样贵院的现金流压力会更小。”
会议室安静了。
分期付款,这是其他家都没提的。
陆院长终于开口:“分期付款,你们公司能同意?”
“我已经申请了特批。”
我说,“只要今天能签意向书,明天就可以走流程。”
这是假话。
我根本没申请。
但我知道,如果今天拿不到意向书,回去申请也没意义。
陆院长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林经理,你很有意思。别人都讲产品多好,你讲怎么省钱。”
“因为我知道医院最需要什么。”
我说,“不是最贵的设备,是最合适的设备。”
会议结束后,陆院长让我留一下。
其他代表陆续离开,看我的眼神复杂。
“喝杯茶?”
陆院长问。
“好。”
他带我去了院长办公室。
不大,但摆满了书和医学模型。
泡茶时,他问:“你以前在医院工作过?”
“没有。但我父亲是医生,小时候常在医院待着。”
“怪不得。”
他把茶杯递给我,“你刚才讲的那些,不是纯销售能想到的。你懂医院的运作逻辑。”
我接过茶:“略知一二。”
“分期付款的事,是真的?”
他问。
“只要您今天签意向书,我马上回公司申请。”
我实话实说,“以贵院的资质和规模,问题不大。”
陆院长笑了:“你很诚实。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要你们额外提供一年的免费培训。”
他说,“我们的医生护士,要完全掌握设备操作。
不能买回来当摆设。”
“可以。”我立即答应,“培训计划我可以明天就发给您。”
陆院长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意向书,我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你刚才说的都能兑现,下周我们来签正式合同。”
我接过文件,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胃又疼了。
“你脸色很差。”陆院长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太拼。”
“谢谢院长关心。”
离开医院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风里有了秋天的味道。
我坐在车里,没马上发动。先吃了片胃药,然后给郑总监打电话汇报。
“拿下了?”他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喜。
“意向书签了,正式合同下周。”我说,“但有个条件,要一年免费培训。”
“没问题!培训才几个钱!”郑总监大笑,“林晓峰,你可以啊!病着还拿下这么大单子!”
“运气好。”
“不是运气,是本事。”他说,“这样,你明天别来公司了,在家休息。不,休三天!带薪!等身体养好了,再回来上班。经理职位的事,我马上跟总部报!”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成了。至少,工作保住了,还有希望恢复职位。
手机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林晓峰?”是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赵子睿你认识吧?”
又来了。我想挂电话,但对方接着说:“他欠我们钱,现在人找不到了。但我们找到他姐了,赵雨婷。她说钱你会还,是吗?”
我坐直身体:“她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下午。我们找到她租的房子,她说你答应替她弟弟还钱。”
“我没有答应。”我一字一句,“我们已经离婚了,她弟弟的债务与我无关。”
“离婚了?”对方顿了顿,“但她说了,你会还。她还给了我们这个号码。”
我闭上眼睛。赵雨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明确告诉你,”我说,“我不会替赵子睿还一分钱。你们要钱,找他要。找不到他,可以去法院起诉。但别再来找我,否则我报警。”
“报警?”对方笑了,“兄弟,我们就是干这行的,怕报警?我告诉你,赵子睿欠我们连本带利五十万。这钱要不回来,我们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他姐,你,还有他那个住院的妈,一个都跑不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通知。”对方说,“给你三天时间,五十万。少一分,我们就去你公司,去你父母家,去所有能找到你的地方。听说你在什么医疗器械公司上班?月薪三万二是吧?挺好的工作,别丢了。”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窗外,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色暗下来。
赵雨婷把我的号码给了讨债公司。为什么?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她觉得我会心软?
我打给赵雨婷,关机。
打给岳母,无人接听。
打给赵子睿,还是关机。
三个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但讨债公司找到了赵雨婷的租处,说明他们至少还在云洲。
我开车去了赵雨婷之前说的租房小区。老式居民楼,路灯昏暗。找到门牌号,敲门,没人应。隔壁邻居探出头:“找谁?”
“住这里的女孩,姓赵。”
“搬走了。”邻居是个老太太,“下午搬的,急匆匆的。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把门敲得震天响。她吓得不行,收拾东西就走了。”
“去哪了知道吗?”
“不知道。”老太太摇头,“可怜啊,一个女孩子。”
我下楼,坐在车里。胃又开始疼,这次比以往都厉害。我趴在方向盘上,额头冒出冷汗。
手机屏幕亮了,是赵雨婷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打过去,还是关机。
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发动车子,想去她可能去的地方找找。但开到半路,停下了。找到又怎样?她能给我什么解释?说她害怕?说她没办法?
我知道她害怕。知道她没办法。知道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但我也知道,她把我的号码给了讨债公司,等于把我往火坑里推。
五十万。我上哪弄五十万?就算有,凭什么给?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到江边。晚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江对岸是城市的灯火,璀璨得像假的。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晓峰啊,刚才家里来了几个人,说是找你。”我妈声音很紧张,“说你欠了钱,让我们还。我说你不在,他们不信,非要进来。我报了警,他们才走。”
我心脏一紧:“妈,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吓到了。”我妈顿了顿,“你真欠钱了?”
“没有。”我说,“是赵子睿欠的,他们找错人了。”
“子睿那孩子……”我妈叹气,“我早跟你说,那家人不行。你非不听。现在好了,离婚了,还惹一身骚。”
“对不起,妈。”
“别说对不起。”我妈声音哽咽,“你爸刚才气得血压都高了。晓峰,要不你回来住几天?躲一躲?”
“我不能躲。”我说,“躲了,他们更觉得我好欺负。”
“那怎么办啊?那些人看着就不像好人……”
“我有办法。”我说,“妈,你跟爸这几天别出门,谁来都别开门。我处理完就回去看你们。”
挂掉电话,我看着江面。江水黑沉沉的,映着零星的灯光。
讨债公司找到我父母家了。下一步,可能就是公司。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打给同学:“报警吧。”
“你想清楚了?”同学问,“一旦立案,你前妻可能也会被牵连。”
“她想牵连我的时候,没犹豫过。”我说,“报警。”
“好。”同学说,“你把所有证据发给我,包括威胁短信、通话记录。还有,你父母那边的情况,也做个记录。”
“嗯。”
“另外,”同学犹豫了一下,“赵子睿可能涉及的不止骗贷骗保。我查到他最近几个月有大额资金往来,可能还沾了别的事。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他要是进去了,你前妻和她妈,可能会恨你一辈子。”
我沉默。
“当然,这是他们自找的。”同学补充,“我只是提醒你。”
“我知道。”我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把所有资料整理好,发给同学。然后坐在江边,看着夜色一点点深下去。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赵雨婷发来的短信。这次长一些:
“晓峰,对不起。他们找到我,我太害怕了,才把你的号码给他们。我知道错了。子睿跑了,妈又病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五十万,算我借你的,我以后打工还你,一辈子都还。求你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赵雨婷,我们离婚了。你弟弟的事,你自己处理。我不会再出一分钱。另外,我已经报警了。你如果还想全身而退,最好配合警方,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建议。”
发送。
然后,我把她的号码拉黑了。
江风吹过来,有点冷。我裹紧外套,往回走。
走到车边时,手机震动。是郑总监。
“林晓峰,你现在在哪?”他语气严肃。
“在外面,怎么了郑总?”
“刚才有几个人来公司找你,说你欠钱不还。”郑总监说,“保安拦住了,但我担心他们还会来。你这几天先别来公司了,在家办公。康华医院的合同,我让法务直接对接。”
“……对不起,郑总。”
“不用说对不起。”郑总监顿了顿,“但我要提醒你,私事不要影响工作。康华医院的单子对公司很重要,对你也很重要。别搞砸了。”
“我明白。”
“还有,”他说,“那些人如果骚扰你,报警处理。公司这边,我会加强安保。”
“谢谢郑总。”
“好好处理。”他挂了电话。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我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憔悴又疲惫。
但眼神是坚定的。
这一次,我不会再退让了。
报警后的第三天,同学打电话来:“赵子睿找到了。”
“在哪?”
“邻省的一个小县城。他在那边躲着,但还在用手机上网,被我们定位到了。”同学说,“当地警方已经控制了他,明天押解回来。”
“他涉及哪些事?”
“骗贷,骗保,还有非法集资。”同学声音压低,“我们查到他用那辆抵押车做担保,向十几个人借了钱,总共八十多万。那些都是普通老百姓,有的是退休老人,有的是打工族。现在钱拿不回来,闹得很大。”
我握紧手机:“会判多久?”
“看金额和情节,估计十年以上。”同学顿了顿,“你前妻和她妈也牵扯进来了。虽然不是主犯,但知情不报,还帮忙转移资产,可能会被追究包庇责任。”
“她们现在在哪?”
“在我们这儿。”同学说,“昨晚传唤的,现在在配合调查。你前妻一直哭,说要见你。”
“不见。”
“我建议你还是见一面。”同学说,“有些话,说清楚了,对大家都好。”
我沉默。
“下午三点,分局。”同学说,“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天气很好,阳光灿烂。楼下有孩子在玩滑板,笑声传得很远。
下午两点半,我到了分局。同学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个临时通行证。
“在二楼询问室。”他说,“你前妻情绪不太稳定,说话注意点。”
“我知道。”
上到二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房间。同学推开其中一扇门,赵雨婷坐在里面,对面是个女警。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睛立刻红了。
女警起身,对我点点头,出去了。同学也退出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赵雨婷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睛肿着。她穿着件普通T恤,头发有点乱。
“你来了。”她声音沙哑。
“嗯。”
“子睿被抓了。”她说,“警察说他可能判十年。”
“我知道。”
“妈也在这,另一个房间。”她眼泪掉下来,“她高血压犯了,警察让她吃药休息。晓峰,你能不能……帮帮我们?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我怎么帮?”我问,“帮你们请律师?还是帮你们交罚款?”
“你认识人……”她抓住我的袖子,“你那个同学,他不是在公安局吗?你让他……”
我抽回手:“赵雨婷,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不是找关系就能解决的事。你弟弟犯了法,骗了那么多人的钱。那些老人,那些打工的,他们的钱也是血汗钱。”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们一家,这四年,从我这儿拿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我认了,那是我自愿的。但你弟弟不该去骗别人,更不该用我的名义去骗。”
她捂着脸哭:“我知道……我知道错了……可是现在怎么办啊……”
“配合调查,退赃,争取宽大处理。”我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们没有钱……”她抬头看我,“子睿把钱都花光了,赌博,买奢侈品,请客吃饭……妈那儿还剩一点,但远远不够……”
“那就卖房子。”我说,“你妈在老家不是有套房子吗?卖了,能退多少是多少。”
她愣住了:“那是妈养老的房子……”
“那那些被骗的人呢?”我问,“他们不要养老吗?”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
我看着她,这个我曾经爱过的女人。四年前,她穿着婚纱走向我时,眼里有光。现在,那道光熄灭了,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赵雨婷。”我轻声说,“这四年,我一直在等你一句话。等你对我说‘够了,别再给了’,或者‘我弟弟的事,让他自己处理’。但你没说。你一次次帮他传话,一次次让我妥协。直到最后,你拖着箱子离开,把我一个人留在那个家里。”
她哭得更凶。
“我不恨你。”我说,“但我也不会再帮你了。我们离婚了,从法律上,从情感上,都没关系了。你以后的路,得自己走。”
她抬起头,眼泪模糊了妆:“林晓峰……如果……如果我早点醒悟,如果我们没离婚……你会不会……”
“不会。”我说得斩钉截铁,“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我们回不去了。”
她低下头,肩膀颤抖。
我站起来:“我走了。你……保重。”
“晓峰。”她叫住我,“最后问一个问题。”
我停下。
“你爱过我吗?”她问,“真的爱过吗?”
我想了很久。
“爱过。”我说,“很爱很爱。但爱被消耗完了,一点不剩。”
我走出房间,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同学在楼梯口等我:“说完了?”
“嗯。”
“你前妻可能会被取保候审,但暂时不能离开云洲。”同学说,“她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估计也会取保。至于赵子睿,等着判吧。”
“那些被骗的人呢?”我问,“钱能追回来多少?”
“难。”同学摇头,“他挥霍得差不多了。车被抵押公司拖走,估计只能卖个十几万。银行卡里就几千块。剩下的,只能等他出狱后再慢慢还——如果那些受害人还等得到的话。”
我点点头:“麻烦你了。”
“应该的。”同学拍拍我的肩,“你也该开始新生活了。”
从分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开车去了江边,那个昨晚来过的地方。江水还在流,不急不缓,不管岸上的人发生了什么。
手机响了,是郑总监。
“林晓峰,康华医院的合同签了!”他声音兴奋,“三百万!陆院长很满意,说以后有采购还找我们!”
“太好了。”
“你下周一回来上班,恢复经理职位。”郑总监说,“总部批了。还有,这个季度奖金,给你按最高比例算。”
“谢谢郑总。”
“谢什么,是你自己挣的。”他顿了顿,“私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那就好。”他说,“周一见。”
“周一见。”
挂掉电话,我在江边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很清爽。
新生活。
这个词听起来有点陌生,但值得期待。
周一,我回到公司。工位已经搬回原来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盆新的绿植,叶子鲜翠。小周敲门进来:“林哥,欢迎回来。”
“谢谢。”
“对了,有你一封信。”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早上在前台拿的,没写寄件人。”
我拆开,里面是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赵雨婷的字迹:“这是我所有的积蓄,八万七千块。先还你一部分。剩下的,我以后打工还。对不起,还有,谢谢你爱过我。”
我把卡和纸条放进抽屉,没说话。
小周看看我:“林哥,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去工作吧。”
他点点头,出去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键盘上,暖洋洋的。
中午,我去楼下吃饭。路过那家我们常去的面馆,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老板娘认识我:“哎哟,林先生,好久没来了!一个人?你太太呢?”
“她有事。”我说。
“还是老样子?牛肉面加蛋?”
“嗯。”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我拿起筷子,慢慢吃。味道没变,但我吃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这次是我一个人。
下午开会,郑总监宣布我恢复经理职位。组里人鼓掌,眼神里有真诚的祝福,也有复杂的打量。我笑笑,说谢谢大家,以后一起努力。
散会后,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我父亲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有个指标不太好,需要复查。
我说好,周末就回去。
生活还在继续,有好的,有坏的。但这一次,我要自己面对。
下班时,在电梯里碰到郑总监。他问:“康华医院那个项目,后续培训你负责,没问题吧?”
“没问题。”
“好好干。”他拍拍我的肩,“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走出大楼,晚风吹过来。秋天真的来了,空气里有桂花香。
手机震动,是银行短信。显示工资到账:三万两千元,税后两万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银行,给父母转了一万。又给自己留了五千生活费,剩下的一万三,存进一张新开的卡里。
这张卡,我要用来攒钱。攒够了,就去旅游,去学点新东西,或者,只是存着,看它慢慢变多。
走到停车场,发现车窗上贴了张纸条。我以为是广告,拿下来一看,上面写着:“林晓峰,你害我儿子坐牢,我不会放过你。”
字迹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
我四下看了看,停车场空荡荡的,没有人。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上车,发动,开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大楼的灯光渐渐远去。前方是城市的夜色,灯火阑珊。
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全结束。赵子睿的判决还没下来,岳母可能还会来找我,那些被骗的人可能还会闹。
但我不怕了。
这四年,我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活在“好姐夫”“好丈夫”的标签里,活在不断的付出和妥协里。我忘了自己也需要被爱,被尊重,被珍惜。
现在,我想起来了。
车流如织,我汇入其中。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熟悉,但我叫不出名字。
手机又响了,是妈妈:“晓峰,你爸的复查时间约好了,下周二。你有空回来吗?”
“有。”我说,“我一定回去。”
“那就好。”妈妈声音温柔,“家里炖了鸡汤,等你回来喝。”
“嗯。”
挂掉电话,我跟着车流,驶向夜色深处。
路还很长,但这一次,我要自己决定方向。
红灯停下时,我看了眼副驾驶座。空着,但没关系。
以后,也许会有人坐上来。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开车,好好生活。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向前驶去。
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自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