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光辉岁月

时间:2026-09-23 作者:若水网 来源:www.hniuzsjy.cn

  老周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时候,窗外正落着雨。

  六月的雨,来得急,砸在铁皮车棚上噼啪响。他站在穿衣镜前,把那件工装穿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翻好,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也不太认得。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稻田,一块一块往下垮。唯独那双眼睛,还跟三十年前一样,亮堂堂的。

  “爸,您又试那衣服。”

  女儿小满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端着半块西瓜。

  老周没回头,只是说:“明天厂里搞活动,说是要给光荣退休的发纪念章。”

  小满把西瓜放在桌上,走过来站到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父亲的后脑勺。那后脑勺她看了三十年,第一次觉得有点陌生。

  “您都退休十年了,还去?”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工装脱下来,仔仔细细叠好,又放回柜子里。

  “去。老张老李他们都去。”

  小满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每天早晨穿着这身工装出门,自行车铃铛一响,整个筒子楼都知道周师傅上班去了。那时候父亲的后背挺得笔直,肩膀宽得能扛起一整片天。

  现在那片天早就换了人扛。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晒得地皮发白。

  老周一早起来,刮了胡子,把那件工装又穿上。老伴儿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响成一片。他站在门口等了等,想等着老伴儿出来给他看看,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自己对着门厅里那面小圆镜照了照,把领子又翻了一遍,开门走了。

  厂子在城东,坐公交车要倒两趟。老周上了车才发现,现在公交车都能刷手机了。他掏出一张老年卡,在刷卡机上贴了三次,司机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进去,贴上了。”

  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看窗外的街景一截一截往后退。那些他闭着眼都能叫出名字的店铺,好多都不见了。卖五金杂货的老陈头,前年没了;修自行车的瘸子李,去年回老家了;那家国营饭店,早拆了,盖了个什么广场,老周从来没进去过。

  公交车在一站停下,上来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声音很大。其中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孩扶着把手站在老周旁边,低头看手机,屏幕里有个女的在唱歌,扭来扭去。

  老周看着那黄头发,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厂里也有个烫卷毛的小伙子,被厂长在会上点名批评,说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后来那小伙子辞职去了深圳,听说发了大财。

  再后来,厂里就没人了。

  厂门口拉了一条红横幅,写着“光辉岁月——国营红星厂建厂七十周年暨退休职工联谊会”。老周站在横幅下面,看了很久。

  “老周!”

  有人拍他肩膀。他回头,是老张。老张胖了,肚子挺得老高,像扣了个锅。老周记得他以前瘦得像根竹竿,在车间里钻来钻去,谁也追不上。

  “十年没见,你还那样。”老张说。

  “你可是大变样。”老周说。

  两人往里走,老李已经在里头了。老李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旁边是他儿子推着。老周走过去,蹲下来,握住老李的手。老李的手抖得厉害,眼睛也浑浊了,瞅了老周半天,突然笑了:“周猴子,你还没死啊。”

  周猴子是老周年轻时的外号,因为他干活麻利,上蹿下跳,像只猴子。

  “死不了,等你一块儿呢。”老周说。

  老李笑出眼泪来,用那只发抖的手擦了擦。

  活动在原来的大礼堂举行。礼堂早就破败了,屋顶漏雨,墙上还留着当年刷的大字,红漆褪成淡粉色,像一道一道干涸的血迹。厂里新来的领导在上面讲话,说些忆苦思甜的话,台下稀稀拉拉坐着百十号人,都是满头白发。

  老周坐在第三排,老张坐他旁边。老张一直在抖腿,好像有什么急事。

  “你抖什么?”老周问。

  “待会儿还得去接孙子。”老张说,“四点放学,不能耽误。”

  老周没再说话。台上领导还在讲,讲红星厂当年的辉煌,讲怎么支援三线建设,讲怎么为国家做贡献。那些词老周都听过,几十年前就听过,那时候听着热血沸腾,现在听着,像隔着一层玻璃。

  轮到发纪念章了。念到名字的上台,领导亲手给挂上,握个手,照张相。老周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上去,腿脚利索的,拄拐杖的,被搀扶着的,都在台上站成一排,胸前的纪念章亮闪闪的。

  “周德明。”

  老周站起来,往台上走。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他想走得慢一点。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从车间到大礼堂,从食堂到宿舍,每一块砖他都认识。可现在脚下踩的,是水泥地面,新铺的,他不认识。

  领导给他挂纪念章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领导的脸,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白白净净,不像在厂里干过活的。领导笑着跟他握手,说:“周师傅,感谢您为厂里做的贡献。”

  老周点点头,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下台的时候,他碰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过道边上,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老周从她身边走过,闻见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停下脚步,回过头,那人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老周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谢?”

  那人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三十年前一样。

  “周师傅,您还记得我。”

  老周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枚纪念章,攥得手心出汗。

  怎么会不记得呢。

  小谢是厂里最后一个来的年轻人。那时候厂子已经不行了,订单越来越少,工资发不出来,有门路的都跑了。小谢分到他们车间,第一天上班,穿着干净的碎花裙子,站在满是油污的机器旁边,像一朵开错地方的花。

  老周那时候是车间主任,带着她干活。她什么都不会,老周就一样一样教。她学得快,三个月就能独立操作了。可厂里的活越来越少,一个月也开不了几天工。没事的时候,他们就坐在车间门口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小谢说,她本来可以留校当老师的,但她想来工厂看看。她爸就是工人,从小听着机器声长大,想看看她爸年轻时待过的地方是什么样。

  老周说,那你看到了,就这样,快黄了。

  小谢说,周师傅,您在这儿干了一辈子,后悔不?

  老周想了想,说,有什么好后悔的。年轻那会儿,厂里几千号人,下班的时候自行车能把整条街堵上。过年发年货,每人一只鸡一筐橘子,排队能排两里地。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的。

  小谢没再问。

  后来厂子彻底停了。最后那几天,车间里就剩下老周和小谢。他们把机器擦了一遍,该上油的上油,该罩布的罩布。老周擦得很慢,每一台机器都擦,包括他刚进厂时用过的那台老车床,床身上还刻着他师傅的名字。

  小谢站在他旁边,也擦,擦着擦着就哭了。

  老周没劝,他知道为什么哭。

  最后一天,小谢走了。走之前她来跟老周告别,站在车间门口,还是穿着那条碎花裙子,只是沾了些油污。她说,周师傅,我走了。

  老周说,走吧,好好干。

  小谢说,我会回来的,等厂子好了,我就回来。

  老周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厂子不会再好了。可他没说。

  现在小谢就站在他面前,三十年了,那条碎花裙子变成了眼前这条,人老了一些,可还是那么好看。

  “您身体还好吗?”小谢问。

  “好着呢。”老周说,“你呢?”

  “也好。”小谢说,“我后来去了深圳,在一家公司做会计。退休了,回来看看。”

  老周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攥着那枚纪念章,攥得手都酸了。

  “周师傅,”小谢看着他,“那台老车床还在吗?”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我带你去看看。”

  车间还在,在厂区最里面。门锁着,锈迹斑斑。老周找了半天,找到一扇破了的窗户,从那儿钻进去,又从里面把门打开,让小谢进来。

  车间里很暗,只有屋顶几块破瓦漏下几缕光。那些机器还在,一排一排,沉默地蹲着,像一群睡着了的老兵。灰尘落得厚厚一层,脚踩上去,软绵绵的。

  老周领着小谢往里走,走到最里面那台车床前。床身上的铭牌还在,刻着“1965年制造”,下面还有一行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周德明,1982年。

  那是他自己刻的,刚当上车间主任那年。

  “这台还在。”老周说。

  小谢伸出手,在床身上摸了摸,抹开一层灰,露出下面的铸铁。冰凉的,硬邦邦的。

  “我第一天上班,就是在这台车床上学的。”小谢说,“您手把手教的我。”

  老周点点头。他记得。那时候小谢站在他旁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混着机油的味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周师傅,”小谢转过身,看着他,“那会儿您说,您不后悔。我现在想问您,现在还后悔吗?”

  老周沉默了很久。

  车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阳光从那几块破瓦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斜斜地照在地上,照着那些沉默的机器,照着两个花白了头发的人。

  “不后悔。”老周说。

  小谢笑了,眼眶有点红。

  “我也不后悔。”她说。

  他们在车间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小谢突然停下,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来看,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在一台车床旁边。年轻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脸上沾着机油,笑得很憨厚。年轻的姑娘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他旁边,也笑,眼睛亮亮的。

  那是三十年前的他们。

  “我一直留着。”小谢说。

  老周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还给小谢,说:“好好收着。”

  小谢点点头,把照片放回包里。

  他们从车间里出来,外面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厂区的路上空荡荡的,两边那些老厂房,有的墙都塌了,露出里面的黑窟窿。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长得很高,风一吹,哗哗响。

  老周送小谢到大门口。小谢说,我打车走。老周说,好。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小谢打开车门,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周师傅,保重。”

  “保重。”

  车门关上,出租车开走了,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老周站在厂门口,太阳晒着他花白的头发。他把那枚纪念章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看,然后攥在手心里,往回走。

  路过传达室的时候,他停下脚步。那间传达室早就没人了,窗户玻璃碎了一块,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上还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的字早就模糊了,认不出来。

  老周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那时候他刚下班,骑着自行车从厂里出来,车后座上驮着他闺女小满。小满那时候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搂着他的腰,唱儿歌。

  他骑着车,从这条路上过去,路两边都是下班的人,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有人喊他,周师傅,明儿见。他也喊,明儿见。

  那天傍晚的太阳也是这样,红彤彤的,挂在天边,把整条路都染成金色的。

  老周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往下落。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往公交车站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路两边。那些新盖的楼,那些他不认识的店铺,那些匆匆走过的年轻人。他谁也不认识,谁也没看他。

  走到公交车站,他站在站牌底下等车。旁边有几个年轻人也在等,低头看手机,谁也不说话。

  老周把手里的纪念章又拿出来,对着太阳看了看。那纪念章是铜的,圆形,正面刻着“光荣退休”四个字,背面刻着他的名字和年份。

  他把纪念章收起来,放进口袋里,贴着自己的心口。

  公交车来了,他最后一个上去,刷了老年卡,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又开始往后退。

  老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台老车床,想起车间里那些沉默的机器,想起小谢穿着碎花裙子站在阳光里的样子。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骑着自行车,后座上驮着闺女,从那条洒满金色阳光的路上,一直骑到天黑。

  他想起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

  老周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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