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金人

　　康熙年间，京畿附近有位图公，家底殷实，田产商铺遍布四方，是远近闻名的富家翁。这一年，恰逢图公老母亲八十大寿，图公特意大张旗鼓，张灯结彩，摆下数十桌丰盛筵席，四方亲友、乡邻乡绅纷纷登门道贺，府中车水马龙，鼓乐喧天，好不热闹。

　　寿宴直到深夜才散，宾客陆续离去，府中渐渐安静下来。图公喝了不少寿酒，带着几分醉意，脚步微晃地回到自己的私室，刚吩咐侍女收拾妥当，正要解衣歇息，忽听得屋瓦之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似寻常人行走，倒像狸猫般轻捷。

　　未等图公反应过来，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高大身影跨步而入。只见这人身材魁梧，身着青布短衫，头戴青布头巾，腰间斜挎一柄钢刀，刀鞘外露，寒光闪闪，往灯下端立一站，自带一股凛然杀气。图公本就酒意上涌，骤然见此情景，吓得浑身一僵，脸色惨白，声音都打了颤，结结巴巴地问道：“壮、壮士深夜至此，有、有何贵干？”

　　那人声音瓮声瓮气，不高却字字清晰：“久闻阁下家中多藏精金，今日特来相借百两，十日之后，定当原数奉还，绝不食言。”图公虽惊怕，却也是个识时务的人，知道这般身怀武艺的好汉惹不得，忙不迭点头应道：“好、好，壮士稍候，我这就吩咐人取来。”说罢，急忙唤来贴身侍女，低声吩咐她从内库取出百两黄金，用锦盒盛着，双手奉给那人。

　　那人接过锦盒，掂了掂，也不多言，只朝图公略一拱手，转身便出门。脚刚踏出门槛，身形一纵，竟如轻燕般飞身上房，瓦片只发出细微声响，转瞬之间，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连一点踪迹都没留下。图公扶着桌子，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心有余悸地叮嘱家人，此事万万不可声张，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过了约莫五六日，一天夜里，图公正独自在书房灯下饮酒，就着几碟小菜，消遣心事。忽听得窗外一阵风声，眼前人影一晃，那人竟又如先前一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跟前。图公吓了一跳，手中酒杯险些脱手，定了定神才问道：“壮士怎会在此？”那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语气爽朗：“自然是来还公的金子。”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正是先前借去的百两黄金，一两不少。

　　图公见他言而有信，心中顿生结交之意，连忙推回锦盒，笑道：“壮士言重了，些许黄金，不过是举手之劳，既然已借与壮士，便索性赠予壮士，何谈归还？”

　　那人听罢，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屋瓦：“公有所不知，我家中并非无钱，只是藏的金子不知成色好坏，故而借公之精金，回去较量一番，辨个优劣罢了。我虽行走江湖，却绝非鸡鸣狗盗之辈，怎会无端强占公的财物？”图公见他性情豪爽，光明磊落，心中愈发敬重，又问道：“壮士这般好身手，想来也善饮酒？”那人点头应道：“略能饮几杯。”图公大喜，当即取来上好的佳酿，斟满一大碗，递了过去。那人接过，仰头便饮，连饮三大碗，面色依旧如常，不见半点醉意。

　　酒过三巡，那人起身拱手，神色郑重地说道：“蒙公厚待，今日得以畅饮，感激不尽。公如今家境优渥，想来暂无用我之处，但他日若逢急难，只要我得知，定当赶来相助，以报今日赠金之情。”言毕，身形一晃，如一阵清风般掠出窗外，再看时，早已没了踪影。图公望着空荡荡的窗口，不由得感叹道：“这般身手，这般信义，真乃世间奇士也！”

　　世事难料，转眼过了数年。不知何故，图公忽遭横祸，被人诬陷获罪，投入狱中。家中万贯家财尽数被抄没入官，田产商铺也被查封。昔日里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的富家翁，如今却被困在阴冷潮湿的狱中，受尽凄凉。家中妻儿没了生计，只能靠着缝补浆洗、做些针线活勉强糊口，身边只剩一个忠心的老仆人，不离不弃，偶尔能来狱中送些粗茶淡饭，境况凄惨至极。

　　这一日深夜，寒风呼啸，刮得狱窗呜呜作响，狱中四下死寂，唯有狱卒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格外凄清。忽听得牢门帘布被轻轻掀开，一道身影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快步走了进来，走到图公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公还认识我吗？”

　　图公这些年在狱中受尽折磨，早已老眼昏花，精神萎靡，看着眼前的人影，只觉得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迟疑着说道：“你……看着倒是面善，只是老夫记性差，一时竟想不起了。”

　　那人抬起头，眼中目光如炬，清亮有神，正是当年借金的奇士。他沉声道：“公忘了？我便是昔日深夜登门，向公借金百两的那人啊！”说着，连忙解开背上的包裹，取出两套厚实的裘衣，又拿出一锭锭白银，仔细数了数，共计五百两，双手捧着，递到图公面前：“我得知公遭此大难，困于狱中，心中不安。这点东西，一套裘衣给公御寒，一套给老仆人，五百两白银，暂且供公和家人度日，也算是报答当年公赠金的厚恩。”

　　图公见此情景，想起当年的往事，又看着眼前雪中送炭的义士，忍不住老泪纵横，双手颤抖着接过白银和裘衣，连连道谢：“义士之恩，重于泰山！老夫落此穷途末路，多亏义士相救，敢问义士尊姓大名，老夫日后也好报答。”

　　那人摆了摆手，轻声道：“我漂泊江湖多年，早已不用姓名了。当年曾借过公的金子，公若实在要唤，便叫我‘借金人’吧。”说完，又凑近图公，低声叮嘱道：“狱门森严，我今日能进来，全凭一身功夫，来去无踪。公切记，此事万万不可泄露给旁人，若是被狱卒或是其他犯人得知，这银子和裘衣，恐怕就保不住了。”

　　图公连连点头，哽咽着应下。那人再不多言，起身看了图公一眼，转身便出了牢门，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后来，恰逢朝廷大赦，图公得以出狱。靠着借金人送来的五百两白银，他慢慢安顿好家人，购置了些许田产，虽不复往日富贵，却也能安稳度日，直至寿终正寝。而那位“借金人”，此后再未出现，只留下一段重信守义、知恩图报的佳话，在乡里之间流传开来。

　　选自《民国故事集》 陆颂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