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玉文

百节年为首,四季春在先。过年,作为中华民族最为隆重的传统节日,承载着无数人的美好记忆。家乡有俗语云:“穷日子不穷年”。在儿时的记忆里,即便生活贫苦,一进入腊月,那热气腾腾的年馍、黄灿灿的油香、脆生生的麻花、甜滋滋的糖花,便在雪花纷飞的寒冬中弥漫开来,勾勒出浓浓的年味,让家家户户都沉浸在忙碌、憧憬与向往之中。过年,是儿时最期盼的事,那种喜悦、欣喜和长久的期待,至今难以忘怀。
儿时的年味,是妈妈亲手缝制的新衣。父亲去世后,我家缺少劳力,在生产队年年欠款,做新衣的钱只能等奶奶养的年猪卖掉,再去供销社扯布。让我们穿上新衣过年,是爷爷、奶奶和妈妈艰难却最大的心愿。那时物资极度匮乏,买布秤棉花都要布票和棉花票,衣服常常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只有过年才有机会添新衣。乡下没有成品衣服售卖,即便有,一般家庭也无力购买。大队里会用缝纫机做衣服的裁缝寥寥无几,多数人家的衣服都靠自家手工剪裁缝制。衣裤样式陈旧简单,大人小孩的上衣多为对襟,部分老人穿大襟,用疙瘩襻儿固定;裤子是大裤裆,裤腰深,需用裤带绳固定。棉袄棉裤外无罩衣裤,内不穿秋衣裤,棉花新旧不一,穿着空心,冷风直灌,有时要系腰绳保暖,老人还会绑裤腿。布料一买回来,奶奶和妈妈便在炕上比照旧衣用土块头画线裁剪,然后在昏暗灯光下一针一线地缝制,缝好一边再缝另一边,接衣袖、缝领边前还会让我们试大小,针脚均匀细密,耗时耗力。由于家庭条件限制,我们兄弟五人并非每年春节都能有全新衣服,大多是每人一件新上衣或一条新裤子,老大穿旧的改给老二,老二穿旧的改给老三。而作为老大的我,偶尔能多穿一件新衣,引得弟弟们羡慕不已。记得有一年腊月二十六七,卖猪后爷爷扯回蓝布给我做上衣,奶奶便领着我到五队找裁缝。临近年关,裁缝活已排到大年三十,奶奶好说歹说,才答应赶制。年三十中午我取回衣服,这件衣服一直陪伴我到初中毕业,我还穿着它去县城照了人生第一张照片。那时农村卫生条件极差,大人一年洗不了几次澡,男孩子除了夏天在门前中坝里玩水,平时洗脸只洗脸蛋,双手和脖子上是黑乎乎的垢痂。年三十晚上,妈妈会督促我们洗净脖子和手,才拿出新衣让试穿,然后叠好放在枕边,嘱咐年初一穿上。那一夜,我们不时摸一摸新衣,带着满足与期待入眠。过年的新鞋我们弟兄几个都有,那是妈妈在劳动之余,点灯熬夜的成果。鞋底用细细的麻绳一锥一针纳成,鞋面用裁剪衣服剩下的边角料,有自家的,也有向亲戚朋友要的,轻便暖和。妈妈一年的闲暇时间几乎都用来为我们做鞋,从打袼褙到纳鞋底、绱鞋帮,一双鞋凝结着妈妈的千辛万苦。我们深知做鞋不易,格外爱惜,一双新鞋往往要穿一年多时间。冬天若能穿上棉窝窝,定会让小伙伴羡慕不已。
儿时的年味,是辛勤付出后的满满幸福。每年腊月前后,奶奶和妈妈就会从装粮食的芨芨囤里搲出分到的小麦,捡去石子、土坷垃等杂质,筛簸干净,用毛巾沾水擦拭后装进口袋,联系磨坊磨面,为蒸年馍做准备。小时候,全大队有五盘水磨坊,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生产队有了钢磨,水磨坊停用。进入腊月,大队小水电站在家庭照明供电结束后,会为各队钢磨供电磨面。即便钢磨效率高,但方圆十几里的村庄都没有电磨,投亲靠友拉着粮食前来磨面的人很多,往往磨一次面需要排队等上三五天。磨好面后,奶奶和妈妈就开始发面蒸年馍,这既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家乡习俗认为,数九天的河水蒸馍暄腾且保存久时间长,所以年前要蒸够全家一个多月吃的量,还要准备走亲戚的礼当。寒冬腊月,发面全靠炕头的热气,有时还需在面盆围上被单保暖,面发得好,馍才筋道。“发面”“接面”工序繁琐,费时费力。蒸馍那天,屋里炉火熊熊,蒸锅架在火上,一锅接一锅,忙不过来还得请邻居帮忙。年馍中有“祭桃”、“牛鼻子”、“蟠桃莲花”,还有形态逼真的小兔、小猪等动物造型的面食,常常从早忙到晚。整个腊月,庄子里弥漫着诱人的麦香味,那是农家对生活“蒸蒸日上”的期盼。年馍蒸好晾凉后,妈妈会把外观光滑好看的收起来,盛在事先腾出的大缸里,盖上芨芨草编盖子,留作正月里招待客人或走亲戚用;形状欠佳的则留给自家人享用。同时,还会炸油香、糖花、麻花等油食,也会置于缸内保存久。乡村寒冷,大缸就是天然的“冷藏柜”,年食在里面放置一个月也不会发霉变质,缸壁光滑,还能防老鼠啃噬。平日里我们常吃黑面馍,那些日子,盛年食的大缸便成了我们的“幸福源泉”,每次掀开缸盖,都仿佛能看到满满的幸福。
儿时的年味,是杀年猪吃肉的唇齿留香。小时候家里穷,平时很难吃到肉,只有过年自家杀年猪时,才能吃几顿有肉的饭菜。杀过年猪,爷爷和奶奶会烧旺炉火,烧红火钳,燎去猪头和猪蹄上的毛,伴随着滋滋啦啦的声音和猪毛烧焦糊的味道,半天后,燎净刮洗过的猪头蹄子黄灿灿的,几天后就成了过年的美味佳肴。对于那个年代的人来说,一头肥壮的年猪,尽管只留下极少部分过年,但它是生活的希望,更是辛勤劳动的回报和奖赏。如今,农村已经很少有人再喂猪了,且杀猪必须到定点屠宰场所,个人私自宰杀被禁止,杀年猪的场景就成了儿时的回忆,远离了现代农村生活。
儿时的年味,是红红春联渲染出的喜庆氛围。那时,生产队里绝大多数成年人不识字,能写春联的人屈指可数。每年小年之前,队里只有张先生一人在自家屋里摆桌免费写春联。张先生三十多岁,常戴镶边眼镜,风趣幽默,大家都叫他“洋相罐子”。他心灵手巧,能写会画,还会油漆家具、彩绘寿房,在周边很受欢迎。腊月一到,他就开始剪裁售卖门楣上的五色门页补贴家用,颇具生意头脑。全队八九十户人家,找他写春联的人络绎不绝,大多自带红纸,写完后买些五色门页,算是对张先生辛苦的补偿。天气好时,写春联的桌子就摆在了张先生门前,求春联的人围在一起,一边看他饱蘸墨汁书写,一边闲聊,等春联晾干后卷成筒带走,往往要等两三个小时,但为了新年吉祥如意,大家都不觉得漫长。我也会加入求春联的队伍,虔诚欣赏张先生书写,主动帮忙晾晒。张先生总会反复叮嘱要把上下联放好,别弄混。春联内容多反映人们的信仰和追求,印象深刻的有“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全靠毛主席”,还有很多摘自毛主席诗词,如“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等。贴春联是件庄重的事。先刮洗干净门框边上残留的旧春联,再用笤帚疙瘩刷上面糨子,小心翼翼地把春联贴在门框上并抚平,仪式感十足。贴完春联,还会在门门板上部贴上充满时代气息和乡土风味的年画,多是持枪的解放军战士,体现了那个年代的审美和精神追求。贴好春联,满心的祝福与希望都蕴含其中,年味也愈发浓郁。同时,我们还要在炕墙、面柜、水缸等处贴上“身体健康”“米山面岭”“福”等字样的竖写条幅,在羊圈、猪圈等家畜圈棚贴上“牛羊满圈”“槽头兴旺”等条幅,把家里家外装扮得焕然一新,营造出浓浓的过年氛围。因为识字的人少,有些人分不清上下联,甚至倒着贴春联。队里有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当兵后在部队扫盲识字,复员后年三十去未婚妻家帮忙贴春联,结果贴倒,年后姑娘坚决退婚,他也因此终身未娶,成了光棍。当时,因不识字在写春联、贴春联时闹出的笑话还有很多。
儿时的年味,是香气扑鼻的传统年食。年夜饭是春节最具年味和仪式感的习俗。除夕中午简单吃过午饭后,奶奶和妈妈就开始忙碌起来准备年夜饭。当象征长寿的“灰面”端上炕桌,还会有一盘肉炒酸白菜粉条,这在平时是吃不到的美味。“灰面”是家乡特色美食,和面时掺入用蓬草烧成的蓬灰,奶奶将手擀的面条切好后,搭在擀面杖上,一头顶着墙壁,一头顶着肩膀,双手自上而下将面条反复扯捏得又细又长,有时还叫我帮着撑擀杖,没等奶奶捏完几把面,我的胳膊就又困又酸。奶奶说,过了年三十,大家都长了一岁,年三十吃长寿面,是期盼来年家人平安健康、长命百岁。“灰面”的臊子汤由肉丁、土豆丁、蘑菇丁、酸菜丁等烹调而成,虽用料简单,但加上红红的油泼辣子,香气四溢,令人食欲大增。从正月初一开始,饮食也颇有讲究:初一下午吃水饺,萝卜猪肉馅的水饺形似“元宝”,寓意招财进宝;初二下午吃长面,寓意日子长长久久;初三下午吃窝窝饭,寄托着全家能拥有像珍珠玛瑙一样珍贵财富的美好愿望。这些过年时的饮食习俗,不仅是民俗文化的传承,更饱含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儿时的年味,如同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在记忆深处徐徐展开。那些温馨的画面、忙碌的身影、诱人的美食、喜庆的氛围,交织成一首关于岁月和亲情的悠扬赞歌。虽然时光流转,生活变迁,但儿时浓浓的年味,永远是心中最温暖、最珍贵的回忆,历久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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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俗里的乡土传承》主题征文启事
——打捞散落的春节记忆,定格烟火里的文化根脉
春节,是刻在乡土中国基因里的仪式密码,是游子心尖上永不褪色的乡愁坐标。杀猪宰羊升腾的烟火气里,藏着祖祖辈辈的生活智慧;祭祖祈福的虔诚叩拜中,流淌着维系家族的精神纽带;手作年俗的老手艺里,凝结着穿越岁月的文化基因。当城市霓虹渐次亮起,那些独属于乡村的春节印记——祭祖“请家堂”的庄重、杀年猪宴乡邻的热闹、非遗踩街的欢腾、手工写春联的墨香、糊窗纸的巧思、蒸年馍的麦香、守岁祈福的温暖、晚辈磕头拜年的郑重——正等待被文字打捞、被记忆珍藏。
为留住这些承载着文化根脉的乡土年俗,乡土文学公众号(xiangchouwenxue)特发起《年俗里的乡土传承》主题征文活动。我们诚邀每一位心怀故乡、珍视传统的写作者,用笔墨定格那些藏在年俗里的乡土温情,书写仪式背后的家族典故,记录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交融,在“变与不变”中探寻乡土文化的传承密码。
【征文要求】
1.主题聚焦:需围绕乡村春节特有的年俗展开(如祭祖“请家堂”、杀年猪宴乡邻、非遗踩街、手工写春联、糊窗纸、蒸年馍、守岁祈福、晚辈磕头拜年等),可记录年俗的具体操作细节、背后的家族典故,也可书写年俗的古今变迁(如传统仪式与现代元素的碰撞、线下习俗与线上祈福的融合),突出“变与不变”的乡土传承内核。
2.文体格式:散文,字数控制在800-3000字。内容需真实可考、情感真挚动人,拒绝虚构与抄袭。作品标题下方需标注“年俗征文”,来稿请附1—3张与主题相关的配图,同时注明作者姓名、联系方式及50字以内作者简介。
3.原创声明:投稿作品须为未公开发表的原创作品,作者须对作品拥有完整著作权。一经发现抄袭剽窃,立即取消参与资格并追究相关责任。
【投稿方式】
609618366@qq.com,请将作品以Word文档形式发送至邮箱,邮件主题统一格式为“年俗征文+作品标题+作者姓名”。
【截稿日期】
2026年2月14日(农历腊月二十七)
【评选与奖励】
1.评选维度:公众号编辑团队将从作品的真实性、文学性、情感浓度、传承价值等维度进行综合评审,评选出优秀作品若干。
2.奖励设置:
本次征文旨在汇聚散落的春节记忆,传承根植于血脉的文化根脉,不设置特别的物质奖励。
每篇公众号推送的征文作品所获赞赏金额的80%将作为稿费回馈作者,剩余20%用于平台日常运营维护;
被编辑部评为优秀作品的作者将获赠乡土气息的小纪念品(如非遗传承人手作年俗文创、精选乡土文化典籍等);
乡土年俗,是刻在游子骨子里的故乡密码;文字为舟,可载着传承与温情穿越岁月长河。我们期待你的笔墨,让那些藏在烟火里的乡村年俗,在文字中永远鲜活,在传承中永远温暖。
乡土文学公众号
202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