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宋淳熙十六年,公元1189年,孝宗禅位于皇太子赵惇,是为光宗。于是,陆游上表,再次请求北伐,并系统叙述了北伐之策,以收复中原失地。
次年,陆游升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又上札劝谏光宗带头节俭,富藏于民,开篇便写:臣昧死欲望圣慈恢大度,明远略。
在北伐和诤谏这两件事上,陆游的确不怕死,也为此屡屡遭贬,然而在个人问题上,陆游却表现得很软弱,属于典型的古代士大夫,恪守礼教,不敢越雷池半步。
就在这封奏表上呈后不久,陆游再次被主和派群起围攻,最终光宗以“嘲咏风月”为由,削去陆游所有官职。无奈之下,陆游只好回归山阴故里,并为自家宅院取名“风月选”。
此前在蜀中,主和派弹劾陆游“不拘礼法,为人颓放”,被罢官后,陆游就曾自号“放翁”予以还击,有诗《和范待制秋兴》:
策策桐飘已半空,啼螿渐觉近房栊。
一生不作牛衣泣,万事从渠马耳风。
名姓已甘黄纸外,光阴全付绿尊中。
门前剥啄谁相觅,贺我今年号放翁。

公元1192年9月,陆游回归山阴后再游沈园,见沈园三度易主,一时感怀,写下了《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词一阙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三易主读之怅然》:
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
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
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禅龛一柱香。
诗题很长,所藏往事也颇多:禹迹寺南,有一座沈家的小园子。四十年前,我曾在园内墙壁上题过一首词,如今再游故地,却发现园子已经三次更换主人,回忆往昔,物是人非,内心无限怅然。
四十年前,陆游在沈园所题之词,即那首著名的《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这首词是陆游感怀前妻唐琬而作,当时陆游与秦桧的孙子秦埙一同参加锁厅试(恩荫子弟专门的考试),遭秦桧排挤,礼部复试时被除名。归乡后,陆游在沈园借酒消愁,恰巧遇见唐琬与现任丈夫赵士程游园,心情变得更糟。

唐琬在征得赵士程的同意后,于亭内敬了陆游一杯酒,并叮嘱陆游照顾好自己。离园时,唐琬还叫下人为陆游送来了一些精美的菜肴,而陆游望着唐琬远去的背影,不禁悲从中来,就写下了这首《钗头凤》。
翌年春,秦桧病死,陆游得官,离开了山阴。某一日,唐琬再游沈园,见陆游所题之词后,潸然落泪,也附了一首: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这一年秋,唐琬因思成疾,不幸病逝,年仅27岁。因此沈园墙壁上的两首词,就成了陆游和唐琬最后的诀别。
原本,陆游和唐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奈何陆游的母亲担心两个人感情太好,会影响陆游仕进,就去庙里卜了一卦,以“八字不合”为由,逼陆游休了唐琬。当时,陆游和唐琬成婚刚一年多。
母命难违,陆游也没有勇气力争,只好在同一年另娶王氏,随后唐琬改嫁给赵士程,一段缘分就这样散了。
一晃四十年过去了,陆游依旧心心念念,悔不当初,故以诗寄怀。诗文大意可解为:
枫叶刚刚染红,槲叶也开始变黄,两鬓早已染霜,更愁白发再生。独自在沈园亭中追忆过往,而她在九泉之下,又能将这份愁思说与谁听呢?
墙壁早已斑驳,当年醉酒后写下的词,已经落满尘埃,那些往事犹如漂浮的云朵,随风散去,俨然一场大梦。近些年来,已经逐渐放下执念,唯独放不下她,只好到佛堂上一炷香,以此表达哀思。

用四十年来苦思一个人,内心的愁苦,又岂是短短几句诗能形容。而后,陆游数次复游沈园,每每有诗寄怀,比如七十五岁作《沈园二首》: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八十一岁再作《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八十四岁亦有《春游》诗一首: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
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遗憾的是,有些人失去了,就是永久失去了,世间本就没有回头路可走,纵然有万般意难平,也只能独自吞咽。倘若当初陆游能勇敢一点,也许故事会有另一个结局,只是陆游终究未敢挑战世俗桎梏,空留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