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的夏天,深圳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柏油马路被太阳一晒,能冒出黑色的油泡。
我叫王勇,从北方农村来的,二十出头,除了力气,一无所有。
在老乡的介绍下,我找到了一份工。
给一个科学家当保安。
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看大门。
地方在盐田那边,一栋靠海的白色三层小楼,外面围着高高的墙,墙头还拉着电网。
老乡说,这活儿清闲,工资高。
高得有点邪乎。
一个月八百块。91年的八百块,顶得上我爹在老家种一年地的收成。
唯一的条件是,签合同,至少干一年,嘴巴要严,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我寻思着,嘴巴严我拿手,我本来话就少。
于是我签了字,按了手印,穿上了一身不怎么合身的蓝色保安服,住进了大门旁边那个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的小小保安亭。
我的老板,就是那个科学家,姓陈,叫陈博。
他大概四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总是有点乱,看人的眼神很淡,好像你不是个人,就是个会走动的物件。
他很少出门,一天到晚都待在楼里。
楼里有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我的任务就是二十四小时守着这个大门,除了陈博本人,和他那辆黑色的桑塔纳,任何人都不能放进来。
日子过得像保安亭外那条寂寞的马路,一天到晚,除了偶尔经过的货车,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起床,开门让陈博的车出去,或者进来。然后就是漫长的、无聊的、被太阳晒得发昏的等待。
晚上,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味,楼里会亮起灯,有时候亮到半夜。
我偶尔会透过窗户,看到陈博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里面晃来晃去。
他像个幽灵。
而我,就是这个幽灵的守墓人。
头一个月,我连跟他说的话加起来都没超过十句。
“陈教授,早上好。”
“嗯。”
“陈教授,车洗好了。”
“嗯。”
他就是这么个惜字如金的人。
但我不在乎,我就是来挣钱的。
我把每个月工资的大头寄回老家,给我爹娘,给我那个还没过门的媳妇。
剩下的钱,我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一天三顿,不是白粥咸菜,就是最便宜的方便面。
唯一的娱乐,是保安亭里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信号不好,总是有雪花。
但就是这台破电视,让我觉得自己还活在人世间。
有一天晚上,下暴雨,雷一个接一个地炸。
我正缩在亭子里看《封神榜》,看到妲己把比干的心给挖了,吓得一哆嗦。
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
是陈博从主楼打来的内线电话。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有点变形,很急。
“王勇,你来一下,三楼。”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除非他叫,否则我绝对不能进主楼。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
我穿上雨衣,冲进雨里,主楼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楼里比我想象的要空旷,也更冷清,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砖,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心里发毛。
我顺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回响,显得特别突兀。
三楼的走廊尽头,一间实验室的门开着。
陈博就站在门口,脸色比墙壁还白。
“快,帮我把他按住!”
我往里一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实验室中间,一张金属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
不对,那不是人。
那是个猴子,一只体型很大的长臂猿,四肢被皮带捆着,但它还在发疯一样地挣扎,嘴里发出凄厉的嘶叫。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充满了血丝和疯狂。
陈博想给它打针,但那猴子力气大得惊人,眼看就要挣脱束缚。
我脑子一片空白,但身体已经冲了上去。
当保安前,我在老家杀过猪,知道怎么对付挣扎的。
我用膝盖顶住它的肚子,两只手死死地按住它的肩膀。
“吼!”
猴子张开嘴,一股腥臭的口水喷到我脸上。
它的力气大得不像话,我感觉我按住的不是一只猴子,而是一头牛。
我的胳尬膊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快点!”我冲着陈博喊。
陈博哆哆嗦嗦地把一管绿色的液体推进了猴子的脖子。
猴子的挣扎慢慢变弱了,最后,它不动了,红色的眼睛也闭上了。
整个实验室只剩下我和陈博粗重的喘气声。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都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谢……谢谢你。”陈博扶了扶眼镜,声音还在发抖。
“这……这是什么东西?”我看着手术台上那个奇怪的生物,忍不住问。
“实验品。”他言简意赅。
然后,他好像才注意到什么,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盯着我的胳膊。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被猴子挣扎的时候,它的爪子在我小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挺深的,血还在往外冒。
“你受伤了。”他说。
“没事,小伤。”我满不在乎地回答。在农村,磕磕碰碰是家常便饭。
“不行,要去处理一下。”
他的表情异常严肃,那种严肃,让我有点不安。
他把我带到隔壁一个房间,里面全是医疗器械。
他让我坐下,然后拿出棉签、消毒水、纱布,非常仔细地给我清理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业,不像个科学家,倒像个外科医生。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他说着,用镊子夹着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的药膏,敷在我的伤口上。
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传来,疼痛感立刻减轻了不少。
“这是什么药,这么神?”我好奇地问。
“特制的。”他头也不抬地回答,“伤口愈合得会快一点。”
包扎好之后,他看着我,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王勇,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生过什么大病?”
我愣了一下。
“没有啊,我身体好得很,从小到大连感冒都很少。”
“是吗?”他喃喃自语,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那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我笑了。
“有啊,我比别人穷,比别人更能吃苦。”
他没笑,只是定定地看着我,那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
“好了,你回去休息吧,今天谢谢你。”
他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我回到保安亭,心里一直琢磨着他那句话。
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低头看了看被包扎好的胳膊,那股清凉的感觉还在。
也许,有钱人就是喜欢瞎琢磨吧。
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第二天早上,我拆开纱布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那个昨天还深可见骨的伤口,居然已经结痂了,而且痂是那种很薄的、粉红色的,看起来再过一两天就能痊愈。
这愈合速度,也太快了点吧?
我摸了摸胳膊,一点都不疼了。
我想起陈博给我用的那种特制药膏。
城里的药,就是神。
我更加坚定了要在这里好好干下去,挣大钱,把媳妇接到城里来,让她也用上这么好的药。
那次之后,陈博对我好像有了一点点改变。
他偶尔会主动跟我说几句话。
“今天的报纸看了吗?”
“家里人……都还好吗?”
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至少,他开始把我当个活人看了。
有时候他从外面回来,会给我带一些吃的,比如一盒我从来没见过的进口饼干,或者一个包装精美的水果罐头。
我受宠若惊,每次都推辞。
“拿着吧,别浪费。”他总是这么说,然后把东西塞给我。
我开始觉得,这个科学家,其实人还不错,就是性格孤僻了点。
有一天,他又给我带了一盒点心。
我照例推辞,他却说:“尝尝吧,桂花糕,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
我当场就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桂花糕?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这是我小时候,我娘常给我做的东西。那股甜得发腻的味道,是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我……我……”我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猜的。”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就进了主楼。
我捏着那盒温热的桂花糕,站在原地,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怎么会猜到?
巧合?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巧合吗?
从那天起,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我开始偷偷地观察陈博。
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那不是老板看员工的眼神,也不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那是一种……混合着好奇、怜悯、还有一丝恐惧的眼神。
就像一个木匠,看着自己亲手做出来,却又有点失控的木偶。
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我不是我。
我一会儿在一片白色的、无边无际的空间里奔跑,后面有东西在追我。
一会儿我又沉在深蓝色的水里,周围全是气泡,我却能呼吸。
最可怕的是,我总是梦见一张脸。
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他在梦里对着我笑,笑得我毛骨悚然。
他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每次从梦里惊醒,我都是一身冷汗。
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这种无形的压力,比每天在太阳底下暴晒还要难熬。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甚至想过辞职不干了。
但八百块的工资,像一副金手铐,牢牢地锁住了我。
我只能忍。
直到那天,一辆陌生的车停在了大门口。
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着黑西装,表情严肃,一看就不是善茬。
为首的一个,是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
“我们找陈博。”他语气不善地对我说。
“对不起,没有预约,谁都不能进。”我按照规定,拦住了他们。
“小子,你知道我们是谁吗?耽误了我们的事,你担待得起吗?”另一个人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只知道,这是我的规矩。”我站得笔直,心里其实慌得一批。
“让开!”
那人说着,就伸手来推我。
我下意识地一挡。
也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力气,那人“哎哟”一声,居然被我推得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的力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那人恼羞成怒,爬起来就要动手。
“住手!”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是陈博。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身后。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西装男,脸色阴沉得可怕。
“黄老板,你们来干什么?”
那个为首的中年男人,也就是黄老板,皮笑肉不笑地说:“陈教授,你的‘项目’,上面很不满意啊。我们是来……‘回收’的。”
“回收?”陈博冷笑一声,“黄老板,合同上写得很清楚,项目的所有权,归我个人所有。”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黄老板说,“陈教授,别让我们难做。把东西交出来,对大家都好。”
“如果我不交呢?”
“那我们只好自己动手了。”
黄老板话音一落,他身后的几个人就朝主楼冲了过去。
“王勇,拦住他们!”陈博对我喊道。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一边是凶神恶煞的黑社会,一边是给我发工资的老板。
我没得选。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迎着那几个人就冲了上去。
接下来的场面,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还有骨头断裂的脆响。
我好像不知道疼痛,也不知道疲倦。
我只知道,谁想冲过去,我就把他打倒。
他们有四个人,个个都比我壮。
但他们在我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不到五分钟,四个人全都躺在了地上,不是断了胳膊,就是断了腿,在那里痛苦地呻吟。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还是我的手吗?
黄老板脸色煞白,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博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转向黄老板,一字一句地说:
“他是我最好的作品。”
黄老板屁滚尿流地带着他的人跑了。
我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最好的作品。”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跟我来。”
陈博转身,走进了主楼。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带我去三楼。
他带着我,走进了地下室。
我从来不知道,这栋楼下面,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是厚重的合金门,陈博又是按密码,又是验证指纹,才把门打开。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寒气夹杂着福尔马林的味道涌了出来。
里面的景象,让我永生难忘。
那是一个巨大的,像仓库一样的空间。
空间里,排列着一个个巨大的玻璃罐。
罐子里,装满了淡黄色的液体。
液体里,浸泡着……人。
不,不是人。
他们有的长着三只眼睛,有的长着鳞片,有的背后有畸形的翅翼。
他们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最让我恐惧的是,在这些玻璃罐的最里面,我看到了一个。
那个罐子里的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一样的脸,一样的身高,一样的身材。
就连额角上,我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留下的那个小小的疤痕,都一模一样。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他是什么?”我指着那个罐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是‘项目’的失败品。”陈博平静地回答。
“那我呢?”
我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陈博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那个玻璃罐前,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玻璃。
“本来,这些事,我不该告诉你的。”
“你的程序设定,是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保安,干满二十年,然后你的身体机能会自然衰竭,无疾而终。”
“你会有一个平凡的人生,娶妻,生子,虽然贫穷,但很完整。”
“我以为,这是对你最好的安排。”
程序?设定?
我听不懂。
我也不想听懂。
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我……到底……是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出了这句话。
陈博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
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创造者看待自己作品的,冷酷的审视。
他深吸了一口气。
“王勇,”他说。
“你不是人类。”
这几个字,像一道天雷,把我劈得外焦里嫩。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我不是人类。
我不是人类?
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我爹,我娘,我那个在村里等我回去结婚的媳妇。
我二十多年的人生,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的喜怒哀乐。
全都是假的?
“不可能!”我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冲上去,一把揪住陈博的衣领,“你骗我!你他妈的在骗我!”
我把他狠狠地掼在墙上。
我的力气大得惊人,他那瘦弱的身体,在墙上撞出一声闷响。
他咳出一口血,却还在笑。
“你看,你的力量,你的速度,你的愈合能力……这些,都不是人类该有的。”
“你没有童年,你的所有记忆,都是我编写好,植入你大脑的。”
“你喜欢的桂花糕,你害怕的打雷,你对家人的思念……全都是数据。”
“你,王勇,只是一个代号为‘守护者九号’的生物兵器,一个……产品。”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在我心里来回地捅。
我松开他,一步步后退。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刚刚还打倒了四个壮汉。
我想起我那快得不可思议的伤口愈合速度。
我想起我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我想起黄老板指着我,惊恐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原来,我不是东西。
我只是个产品。
“为什么?”我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为什么要制造我?”
陈博靠着墙,喘着气说:“为了战争,为了利益……为了那些疯狂的野心家。”
“这是一个秘密项目,旨在创造出最完美的士兵。他们不知疲倦,绝对服从,而且……成本低廉。”
“项目有很多分支,‘守护者’系列,是负责安保和防御的。你是最新,也是最成功的一代。”
“但是,项目失控了。”
“他们发现,你们……开始产生不该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情感。”
陈博说,“你们开始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开始质疑,甚至……反抗。这是程序之外的,不可控的变量。”
“所以,项目被紧急叫停了。所有还在培育阶段的‘产品’,都被销毁了。”
他指了指那些玻璃罐。
“他们,都是你的‘兄弟’。”
“而已经‘投放’出去的,比如你,则被下令‘回收’。”
“所谓的回收,就是销毁。”
我明白了。
黄老板他们,就是来“回收”我的。
“那你呢?”我看着他,“你为什么要保护我?”
“因为……”陈博的眼神黯淡下来,“你是我亲手创造的。看着你从一个细胞,长成现在的样子,我……我下不了手。”
“我是个失败的科学家,却不是个彻底的混蛋。”
“我骗了他们,我说你已经因为基因崩溃而死亡了。我把你带到这里,给你植入了最平凡的记忆,让你当个保安。”
“我只想让你,像一个人一样,安安静静地活一辈子。”
“可是,我还是低估了你。你的进化速度,超出了我的计算。你的力量正在觉醒,你的自我意识,也越来越强。”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他说完,整个地下室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一个小时,或者一个世纪。
我的脑子里,像一团乱麻。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这些哲学家才思考的问题,现在像三座大山,压在了我这个小小的保安身上。
不,我连保安都不是。
我什么都不是。
我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怪物。
一个随时可能被销毁的“产品”。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我问陈博,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黄老板他们不会善罢甘she休的。他们很快就会再来。”
“到时候,我们都得完蛋。”
“那……有没有办法,让我变回一个真正的人?”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他沉默了。
良久的沉默,比直接回答“没有”更让人绝望。
“有。”
就在我彻底绝望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口了。
“有一个办法。”
我猛地抬起头,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什么办法?”
“你不是唯一一个成功的‘产品’。”
陈博说,“在你之前,还有一个,代号‘先行者一号’。”
“他比你更完美,更强大,也更……接近人类。他甚至,拥有了人类所不具备的能力。”
“项目组的人,都叫他……‘神’。”
“但是,他失控了。他背叛了项目,逃了出去。”
“他带走了一样东西。一样……也许可以改变你命运的东西。”
“那是什么?”
“‘创世基因’。”
陈博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那是整个项目的核心,是所有‘产品’的基因源头。理论上,拥有它,就可以重写任何‘产品’的基因序列。”
“也就是说,它可以把你,从一个‘产品’,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我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
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他在哪里?”我问。
“我不知道。”陈博摇头,“他失踪五年了,音讯全无。黄老板他们背后的势力,动用了所有力量,都没能找到他。”
“但是,我大概能猜到,他会去哪里。”
“哪里?”
“他是个很恋旧的人,哪怕他的‘旧’,也是被我们植入的。”
陈博说,“他的记忆设定里,家乡,在一个叫做‘黑石镇’的地方。”
“那是一个位于西北戈壁深处,已经废弃多年的矿区。”
“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会在那里。”
黑石镇。
我把这个名字,死死地刻在脑子里。
“你要去找他吗?”陈博问我。
我没有回答。
我站起身,走到那个浸泡着“我”的玻璃罐前。
我看着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失败品”。
他闭着眼睛,表情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我突然觉得,他比我幸运。
他至少,不用去面对这残酷的一切。
我伸出手,贴在玻璃罐上。
冰冷,坚硬。
就像我的命运。
“我需要钱,需要一个身份。”我对陈博说。
他好像早就料到了。
“跟我来。”
他带着我回到一楼的书房,从一个保险柜里,拿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有厚厚的一沓钱,还有一张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我。
但名字,叫李明。
“这些钱,够你用很久了。这个身份,是真的,可以经得起任何调查。”
“离开这里,去黑石镇,找到‘先行者一号’。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那你呢?”我问。
“我?”陈博苦笑了一下,“我会留在这里,尽量帮你拖延一些时间。”
“他们抓到我,也许会满意,暂时不会再去找你。”
我看着他,这个创造了我,又给了我“死刑”的男人。
我的心情很复杂。
我该恨他吗?
是他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让我承受这一切。
但我又恨不起来。
是他,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我唯一的希望。
“走吧。”他说,“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我拿着信封,最后看了一眼这栋我待了快一年的白色小楼。
这里,曾是我的“家”。
现在,只是一个囚禁过我的,华丽的笼子。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坐上了去火车站的汽车。
车窗外,深圳的霓虹灯,像一场盛大而虚假的梦。
我看着车窗玻璃里,那个叫“李明”的陌生人。
我对他,也对自己说:
从今天起,王勇死了。
活着的,是一个要去寻找自己“身份”的怪物。
去黑石镇的火车,要坐三天三夜。
绿皮火车,又慢又挤,车厢里充满了汗味、脚臭味和方便面的味道。
我缩在角落里,尽量不引人注意。
我不敢睡觉。
我一闭上眼,就是地下室里那些玻璃罐,就是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失败品”。
我开始怀疑一切。
我的手,我的脚,我的思想,我的呼吸。
这一切,都真实存在吗?
还是说,这只是一段复杂的程序,在我的“大脑”里运行?
我旁边坐着一个要去新疆探亲的大叔。
他很健谈,跟我聊他的老婆孩子,聊他家乡的葡萄有多甜。
我只是“嗯嗯啊啊”地应付着。
他问我:“小伙子,你去哪啊?”
我说:“去……找个人。”
“找亲戚?”
“不,找……我自己。”
大叔愣了一下,大概觉得我脑子有问题,就不再跟我说话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
从繁华的南方都市,到一望无际的中原平原,再到黄沙漫天的西北戈壁。
中国的版图,在我眼前,缓缓展开。
而我,却像一个没有根的浮萍,不知道该飘向何方。
火车上的饭,又贵又难吃。
但我吃得很多。
我发现,我的饭量,好像也变大了。
一顿能吃三份盒饭,还觉得饿。
身体里,好像有一头野兽,正在苏醒。
它需要大量的能量。
第三天下午,火车终于到了离黑石镇最近的一个小县城。
下了车,一股干热的风,夹杂着沙土,劈头盖脸地吹过来。
这里和深圳,完全是两个世界。
天是灰黄色的,地也是灰黄色的,连人的脸色,都是灰黄色的。
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旅馆的老板,是个一脸精明的中年人。
我向他打听去黑石镇的路。
他一听“黑石镇”三个字,脸色就变了。
“小伙子,你去那鬼地方干什么?”
“那里早就废弃了,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全是戈壁滩。”
“听说,那里还闹鬼,晚上能听见矿井里有哭声。”
我塞给他两张大团结。
他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花。
“哎呀,其实也没那么邪乎。”
“我给你找个车,我表弟,专门跑戈壁运输的,路熟。”
“不过,价钱可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我说。
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第二天一早,一辆破旧的北京吉普,停在了旅馆门口。
开车的是个皮肤黝OBI黑,沉默寡言的汉子,就是老板的表弟。
我们谈好了价钱,他一句话没多说,就让我上了车。
吉普车在戈壁滩上颠簸着,像一艘随时会散架的破船。
放眼望去,除了沙子,就是石头。
没有树,没有草,连只鸟都看不见。
死一样的寂静。
开了差不多大半天,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司机指着远处地平线上,一些黑色的影子说:
“到了。”
那就是黑石镇。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
那是一片被遗弃的废墟。
坍塌的房屋,锈迹斑斑的矿井架,被风沙掩埋了一半的街道。
整个镇子,弥漫着一股荒凉和死亡的气息。
司机把我放在镇子口,就不肯再往里走了。
“我就送到这了。”
“天黑了,我不进去。”
他拿了钱,一脚油门,逃也似的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面对着这座鬼城。
我背着包,走进了黑石镇。
脚下,是厚厚的积沙,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
街道两旁,是东倒西歪的建筑。
门窗都破了,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就像有人在哭。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戈壁的夜晚,来得特别快。
气温也降得很快。
我打了个哆嗦,拉紧了衣领。
我必须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找个地方落脚。
我看到不远处,有一栋建筑,好像是以前的矿区办公楼,还算完整。
我推开吱吱呀呀的大门,走了进去。
里面积满了灰尘,空气中有一股霉味。
我找了个背风的房间,放下背包,拿出干粮和水。
我不敢生火,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啃着干硬的饼干,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心里一片茫然。
“先行者一号”,真的会在这里吗?
这个比鬼还可怕的地方。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细微。
像是……音乐声?
我愣住了。
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音乐声?
我立刻警觉起来,屏住呼吸,仔细地听。
没错,是音乐声。
是一段很优美的钢琴曲,断断续续的,被风声吹得有些变形。
声音,好像是从楼上传来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人?是鬼?
还是……我要找的那个“先行者一号”?
我从包里,拿出了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军刀。
然后,我蹑手蹑脚地,顺着楼梯,往楼上走去。
楼梯上积满了灰,我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音乐声,越来越清晰了。
那是一间虚掩着门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我贴在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
房间里,点着一根蜡烛。
烛光下,一个男人,背对着我,坐在一架布满灰尘的钢琴前。
他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优雅地跳动着。
悠扬的琴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是他!
尽管只是个背影,但我几乎可以肯定。
他的身形,他的气质,都和陈博描述的“先行者一号”,非常吻合。
我的心,狂跳不止。
我找到了。
我真的找到了!
我正要推门进去。
突然,琴声停了。
那个男人,缓缓地转过头来。
当我看清他的脸时,我感觉我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那张脸……
和我,一模一样。
不。
不对。
比我更英俊,更冷酷,轮廓更分明。
如果说,我是个粗糙的毛坯。
那他,就是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
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你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但却冷得像冰。
“九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