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秋天,风中带着北平特有的萧瑟,刮在人脸上,像刀子。
我在这个秋天,正式退休了。
正师级,一个在普通人听来,能砸出个大坑的身份。
半辈子的戎马生涯,从南疆的密林到北国的雪原,枪林弹雨里滚过来,最后在机关大院里,用一杯杯的热茶和一份份的文件,磨平了棱角,也熬白了头发。
退休那天,军区搞了个简单的欢送仪式,几个相熟的老战友,红着眼圈,捶着我的肩膀,说:“老陈,你可算熬出头了,回家享清福去吧。”
享清福。
这三个字,听着真顺耳,也真陌生。
我叫陈岩,我爱人叫舒兰。我们没有孩子,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年轻时在战场上受了伤,医生说几率很小。我们试过,努力过,最后也认命了。
所以,我把一腔没处安放的父爱,都给了我弟弟陈河的六个儿子。
我弟弟陈河,一辈子在老家的黄土地里刨食,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跟弟媳,就像两棵被风霜压弯了腰的老树,拼尽全力,也只结出了六个干瘪的果子。
这六个果子,就是我的六个侄子。
我退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几天就飞回了三百公里外的老家。
弟弟跟弟媳,带着六个大小伙子,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我在北平的家。
那是我第一次,在家里见到我全部的侄子。
从老大到老六,一字排开,站在我那不算宽敞的客厅里,局促,紧张,眼神里又带着压抑不住的渴望。
他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可那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和宽大的裤子,依然掩盖不住扑面而来的乡土气息。
弟弟陈河,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哥,你现在退了,是咱们陈家最大的官了。”
弟媳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又赶忙给我和舒兰递上一个布包。
打开来,是十几双纳得密密匝匝的鞋底,还有几包晒干的蘑菇。
“大伯,大妈,家里没啥好东西,这是我们一点心意。”弟媳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舒兰赶忙接过来,眼睛有点红。她拉着弟媳的手,说:“来就来,还带这些干嘛,快坐。”
六个侄子,这才敢跟着坐下,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像待阅的士兵。
晚饭是舒兰张罗的,炖了肉,炒了八个菜,满满当当一大桌。
侄子们起初还拘谨,在我“都是自家人,别客气”的催促下,风卷残云,一个个埋头苦吃,碗里的米饭堆得冒尖,肉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仿佛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
我看着他们,心里有点酸,也有点自豪。
饭后,弟弟陈河终于说到了正题。
他把一杯酒倒满,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递给我。
“哥,这杯酒,我敬你。”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哥,你看,大军、二伟他们,也都长大了。在农村,没出路啊。你现在是大领导,人脉广,你看……能不能,给他们找个营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六个侄子齐刷刷地抬起头,六双眼睛,十二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期望,有恳求,有孤注一掷的信赖。
我沉默了。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我戎马一生,积攒下最宝贵的财富,不是我的退休金,而是那些盘根错节,遍布各行各业的“关系”。
一个个曾经的部下,一个个转业的战友,一个个在工作中结识的“朋友”。
这张网,是我后半生安身立命的底气,也是我轻易不愿动用的资本。
人情,用一次,就薄一分。
舒兰看出我的犹豫,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我转头看她,她给了我一个温柔的,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神。
是啊,我们没有自己的孩子。这些,不就是我们的孩子吗?
我心里的那点犹豫,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我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瞪了弟弟一眼,“他们是我的亲侄子,我不给他们想办法,谁给他们想办法?”
我站起来,走到六个侄子面前,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有大伯在,你们怕什么?”
“都把心放到肚子里,在北平好好待着,大伯保证,让你们一个个,都有个好前程!”
那一刻,我看到他们眼里迸发出的光彩,那么亮,那么灼人。
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是这样,渴望着一个机会,一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心里豪情万丈。
我觉得,我这个正师级干部,这辈子最有价值的时刻,不是在授衔的时候,不是在领功的时候,而是在此刻。
能用我半生积攒的力量,为我的亲人,撑起一片天。
老大陈大军,二十四岁,长得敦实,性格也像他的身材一样,老实,甚至有点木讷。
我问他想干什么,他挠着头,半天憋出一句:“大伯,俺有力气,能吃苦,干啥都行,只要不是种地。”
这种要求,最简单,也最难办。
简单在于他不挑,难办在于他没一技之-长,也没什么眼力见。
我想了几天,把我的通讯录翻了个底朝天。
那本厚厚的,人名后面标注着单位和职务的通讯录,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战利品。
我找到了一个名字:王建国。
我当团长时,他是我手下的营长。后来转业,去了地方的粮食系统,现在是北平西城区一个大型粮库的主任。
国企,铁饭碗,稳定。
对大军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我心里是有点忐忑的。
我们有四五年没联系了。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又有点不耐烦的声音。
“建国吗?我是陈岩。”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
“老……老团长?!”王建国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充满了惊喜和不敢置信。
“哎呀我的老领导,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您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我高就什么,退了,在家养老呢。”我笑着说。
“退了?那敢情好,您可得闲了。哪天,我做东,咱们老战友得好好聚聚!”
寒暄了几句,我说明了来意。
“……就是这么个事,我一个亲侄子,人老实,肯干。你看,你那儿,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岗位?搬运工,装卸工,都行,只要给个机会。”
王建国在那头又是沉默。
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这事儿不好办。1999年,国企改革的风声正紧,减员增效,一个萝卜一个坑,凭空塞个人进去,不容易。
“老团长,不瞒您说,现在进人,难啊……都是一个编制卡死的。”王建国的话里透着为难。
“我懂,我懂。建国,这事儿,算我欠你个人情。你看,能不能先安排个临时工,或者合同工也行。孩子在农村,实在是没出路。只要有个落脚的地方,以后……”
我话没说完,但王建国懂了。
“老团长,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您的事,就是我的事!难,是难,但再难也得办!”他语气一转,变得斩钉截铁。
“这样,您让孩子后天,直接到我办公室来找我。我跟人事打个招呼,就说是我远房亲戚。先进来,干着再说!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后背,已经有点湿了。
人情债,最难还。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军时,他激动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儿地给我鞠躬。
“大伯,谢谢您,谢谢您!我以后,一定好好干,给您争光!”
我把他拉起来,严肃地对他说:“大军,记住,到了单位,少说话,多干活。眼明手快,别耍滑头。王主任是我的老部下,你不能给我丢人,知道吗?”
他用力地点头,像捣蒜一样。
两天后,大军穿上了一身崭新的蓝色工作服,成了粮库的一名装卸工。
第一个月发工资,他揣着那三百多块钱,跑回家,非要塞给我。
“大伯,这是我挣的钱,您拿着。”
我把他推了回去,心里却很热乎。
“傻小子,你自己留着。以后娶媳妇,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看着他黝黑的脸上,绽放出朴实的笑容,我觉得,那通让我忐忑的电话,值了。
老二叫陈二伟,跟老大完全是两种人。
他脑子活,嘴巴甜,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总闪着精明的光。
我问他想干什么,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大伯,我不想进工厂,挣死工资。我想做生意,发大财!”
发大财。
这三个字,在1999年,像一团火,烧在每个不甘平凡的年轻人心里。
我看着他,有些欣赏,也有些担忧。
做生意,可比在粮库当工人,风险大多了。
“你想做什么生意?”我问。
“我也不知道。大伯,您见多识广,您给我指条路。”他把皮球踢给了我。
这小子,聪明。
我想起了我的另一个战友,赵卫东。
他转业后,没进机关,自己下海了,搞了个建材公司。这些年,正好赶上北平大搞基础建设,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听说身家已经上千万了。
我跟他交情不算深,只是点头之交。
动用这个关系,我有点犹豫。
但看着二伟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我还是拨通了赵卫东的电话。
电话里,赵卫东很客气,但客气中,透着商人的精明和距离感。
“陈师长,您可是稀客啊。”
我自嘲地笑了笑:“什么师长,老百姓一个了。卫东啊,不瞒你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有个侄子,想跟你学做生意。”
“哦?小伙子有志气啊。多大了?什么学历?”
“二十二,高中毕业。人很机灵。”
“行啊。”赵卫东答应得很爽快,“让他来我这儿吧。先从业务员干起,跟着跑跑工地,送送货。工资不高,但有提成。能干成什么样,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这结果,比我想象的要好。
我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
我把二伟叫到跟前,把情况跟他说了。
“二伟,你赵伯伯的公司,是个好平台。但是,做生意,跟做人一样,诚信是第一位的。你可以精明,但不能不厚道。坑蒙拐骗的事,绝对不能干,听到了吗?”
我怕他年轻,走上邪路。
“知道了,大伯!”他满口答应,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我一定给您长脸!”
他第二天就去赵卫东的公司报到了。
这小子,确实是块做生意的料。
不到三个月,他就拉来了第一笔单子,虽然不大,但赵卫东在电话里,对我把他夸了一通。
“老陈,你这个侄子,是个人才!天生就该干我们这行!”
二伟也争气,拿到第一笔提成,提了两瓶好酒,两条好烟,来看我。
饭桌上,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拘谨,开始跟我聊市场,聊客户,聊未来的规划。
他说他想在五年内,自己开一家公司。
我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仿佛看到了一个商业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舒兰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脸上的笑容,比过年还灿烂。
“多吃点,二伟。在外头跑,辛苦。”
那天晚上,我很高兴,多喝了两杯。
我仿佛已经看到,我的侄子们,将在我的帮助下,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扎下根,开花结果。
老三陈三立,性格介于老大和老二之间。
他有点想法,但不多。有点冲劲,但不大。
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一直在家晃荡。
我问他,他支支吾吾半天,说:“大伯,我想穿制服,看着威风。”
穿制服。
这范围可就广了。
我想了想,以他的条件,进部队或者当正式警察,几乎不可能。
唯一的路子,就是去公安系统,当个协警,或者联防队员。
这个事,比前两个都难办。
公安系统,不比企业。那是一个相对封闭,且等级森严的体系。
我通讯录里,倒是有个在市局工作的,叫李光明。
他是我们军区一个老领导的儿子,当年我没少照顾他。后来他转业,去了市局,现在好像是个治安总队的副队长。
这层关系,有点远,而且是上一辈的交情。
我硬着头皮,拨了电话。
“喂,是光明吗?我是你陈伯伯。”
“陈伯伯?哪个陈伯伯?”对方很警惕。
“陈岩。你父亲是李振华。”
“哦!哦哦哦!陈伯伯!您好您好!我想起来了!”李光明的热情,明显是装出来的。
“我爸……他前年已经走了。”
我心里一沉。
人走,茶就凉。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唉,老领导戎马一生,也是福气。光明啊,是这样的……”
我把三立的情况,小心翼翼地说了一遍。
“……你看,能不能给安排个协警之类的?孩子就想图个安稳。”
李光明在那头,长久地沉默。
我甚至能听到他轻轻的呼吸声。
“陈伯伯,您知道,现在编制多紧张。别说正式的,就是协警,一个萝卜一个坑,都打破头了。”
“我明白,我明白。光明,伯伯不让你为难。你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钱,不是问题。”
我说出“钱”这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
我一辈子没给人送过礼,没走过歪门邪道。
为了侄子,我破例了。
“咳,陈伯伯,您说哪儿去了。钱的事,您别提。”李光明在那头咳嗽了一声。
“这样吧,您让孩子准备一下。下个月,我们分局下面有个派出所,正好要招一批联防队员。虽然不是协警,但也是在派出所上班,归我们管。您看行不行?”
“行!太行了!”我喜出望外。
“那……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跟所长打个招呼。”
“光明,太谢谢你了!改天,伯伯一定登门道谢!”
“别别别,陈伯伯,您千万别客气。”
挂了电话,我瘫在椅子上。
这次,比跟王建国打电话,累多了。
那是一种心力上的交瘁。
为了办成这件事,我不仅动用了老领导的人情,还把自己放到了一个很低的位置上。
几天后,我约了李光明吃饭。
在一个不起眼的饭店,我开了一个包间。
我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了他手里。
“光明,这是伯伯的一点心意,给孩子买点东西。”
他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下了。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融洽”。
三立,最终如愿以偿地穿上了那身类似警服的制服,成了派出所的一名联防队员。
他把制服穿回家,在镜子面前,照了又照,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
他来感谢我的时候,我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好好干,别惹事。对得起你身上这身皮。”
他或许不懂,为了这身皮,我付出了多少。
他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说:“大伯,我以后给您养老!”
我笑了笑,没当真。
年轻人,总喜欢许下自己无法兑现的诺言。
老四陈思远,人如其名,心思飘得远,就是不着地。
他最大的特点,就是懒。
让他干活,他喊累。让他学习,他喊困。
整天就喜欢躺着,或者到处闲逛。
对我那几个勤快能干的弟弟来说,老四就是个异类。
弟媳为他愁得,头发都多白了好几根。
“大伯,这孩子,就是个懒骨头,没救了。您随便给他找个看大门的活儿,能糊口就行。”
弟媳说这话的时候,老四就站在旁边,低着头,一脸无所谓。
我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
但我还是答应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总不能把他扔回老家。
看大门?那也太没出息了。
我想来想去,觉得司机这个活儿,挺适合他。
不用出大力,也不用动脑子,就是熬时间,熬精力。
正好,我以前的一个警卫员,叫小刘,转业后,分到了一个市属的二级局,当车队队长。
这个关系,比前面几个都近。
我一个电话打过去,小刘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老首长!您怎么想起我了!您在哪儿?我马上去看您!”
“不用了,你忙你的。”我笑着说,“我就是问问,你那车队,还要人吗?”
“要啊!怎么不要!就是……编制不好弄。”
“不要编制,合同工就行。我有个侄子,驾照刚考下来,人机灵,想找个开车的活儿。”
“没问题!”小刘拍着胸脯保证,“老首-长您的侄子,就是我的兄弟!您让他明天就来报到!我亲自带他!”
事情办得异常顺利。
我把老四叫过来,千叮咛万嘱咐。
“思远,给你找的这个单位,是政府机关。给领导开车,不是在村里开拖拉机。要守规矩,懂礼貌。领导不说话,你别乱说。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别听。车要随时保持干净。领导用车,要随叫随到。听明白了吗?”
他懒洋洋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大伯。比种地轻松就行。”
我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烂泥,终究是扶不上墙。
只希望,他别给我惹出什么乱子来。
老五陈五峰,和老六陈小勇,年纪还小。
五峰十九,小勇才十七。
五峰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喜欢摆弄机械,把家里的自行车、拖拉机,拆了装,装了拆,没少挨我弟弟的揍。
我觉得,这是个好苗子。
这个年代,技术工人,尤其是手艺好的,到哪儿都吃香。
我托人打听,找到了一家在北平南城,规模很大的汽车修理厂。
厂长,又是我一个老战友。
当年他在我手下当兵,因为脑子活,技术好,我推荐他去学的修理。
现在,人家已经是身家百万的大老板了。
我带着五峰,亲自登门。
老战友见到我,热情得不得了。
拉着我的手,说:“老首长,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说明来意,他二话不说,当场就拍板了。
“让孩子留在我这儿!我亲自带他!学徒期间,管吃管住,每月还给三百块零花钱!只要他肯学,我保证,三年之内,让他出师,工资比大学生还高!”
我看着五峰,他眼睛里闪着光。
我知道,他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钱,塞给老战友。
“这是孩子的学费和生活费,你先拿着。”
老战友死活不要,脸都涨红了。
“老首长,您这是打我的脸!您的侄子,我还能要钱?”
我把钱硬塞进他口袋。
“一码归一码。亲兄弟,明算账。你不收,我扭头就走。”
他拗不过我,只好收下。
临走时,我拍了拍五峰的肩膀。
“好好学,别辜负了你伯伯,也别辜负了你自己。”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伯,您放心!”
最后,是老六,陈小勇。
他才十七,刚初中毕业,一脸的稚气。
舒兰看着他,特别心疼。
“老陈,小勇还小,不能就这么出去打工。还是让他多读点书吧。”
我也这么想。
读不了高中,可以去读个技校。
学一门手艺,比什么都强。
我打听了一圈,看中了北平的一所电力技术学校。
这学校,牌子老,口碑好,毕业生的分配,也相当不错。
唯一的缺点,就是学费贵。
一年下来,学费加生活费,得五千多。
我弟弟陈河,一听这个数字,脸都白了。
“哥,这……这太多了。俺们拿不出来。”
我摆了摆手。
“钱的事,你们不用管。我来出。”
我跟舒兰,拿出了我们大部分的积蓄。
那是我们准备用来养老的钱。
舒兰没有半句怨言。
她给小勇收拾行李的时候,就像一个真正的母亲。
“小勇,到了学校,要好好学习。别跟人打架。钱不够了,就跟大妈说。”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小勇也抱着舒兰,哭了。
“大妈,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以后挣大钱,孝敬您跟大伯!”
送小勇去学校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照在少年清秀的脸上,他背着新书包,冲我们挥手,笑得灿烂。
至此,六个侄子,全部安排妥当。
老大在粮库,老二在做生意,老三当了联防,老四当了司机,老五在学修车,老六进了技校。
我弟弟和弟媳,千恩万谢地回了老家。
临走前,陈河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哥,你就是我们陈家的大恩人!这辈子,做牛做马,我们都报答不了你。”
我摆了摆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送走他们,我和舒兰回到空荡荡的家。
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短短几个月,我感觉自己,像老了十岁。
那些积攒了半辈子的人情,像银行里的存款,被我一次性提了出来。
我的通讯录,那本厚厚的册子,仿佛也变薄了。
舒-兰给我倒了杯热茶。
“老陈,辛苦你了。”
我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不辛苦。看着孩子们都有了出路,我心里,踏实。”
是啊,踏实。
我仿佛已经看到,他们在这座城市里,各自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而我,就是那棵,为他们遮风挡雨的老树。
我心甘情愿。
时间,是最好的催化剂,也是最无情的刻刀。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我和舒兰,都成了真正的老人。
我的背,不再像以前那么挺拔。舒兰的头发,也全白了。
我们搬出了机关大院,在北三环边上,买了一套小小的两居室。
退休金足够我们过上安逸的生活。
每天,我看看报纸,练练书法。舒兰养养花,织织毛衣。
生活,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侄子们,也正如我当年所期望的,在这座城市里,扎下了根。
老大陈大军,在粮库,从装卸工,干到了后勤处副处长。虽然官不大,但胜在安稳。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在单位附近分了一套小房子。
老二陈二伟,成了我们家最有出息的人。他的建材生意,越做越大,开了公司,买了豪车,在郊区置办了别墅。成了亲戚们口中,津津乐道的“陈总”。
老三陈三立,联防队员干了几年,通过自己的努力,加上我当年那个“人情”的余温,居然真的转正了,成了一名正式的片警。后来又提了干,当上了一个小小的探长。
老四陈思远,司机当得不好不坏。换了几个单位,最后给一个私企老板开车。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性子,但总算能养家糊口。
老五陈五峰,手艺学得极好,出师后,自己开了个汽修厂。因为技术过硬,为人实在,生意非常红火。
老六陈小勇,技校毕业后,进了一家电力公司。踏实肯干,从小小的技术员,一步步做到了工程部的主任。
他们都在北平买了房,娶了妻,生了子。
一个个,都成了真正的城里人。
逢年过节,他们会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来看我们。
家里,会短暂地热闹起来。
他们会围坐在我身边,恭敬地叫我“大伯”。
跟我汇报自己的工作,说说自己的烦恼。
二伟会给我塞一个厚厚的红包,说:“大伯,这是侄子孝敬您的。”
三立会神秘兮兮地告诉我,最近又破了什么大案。
小勇会跟我探讨,单位里的人事变动。
他们看起来,还是那么尊敬我,那么爱戴我。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感觉,有些东西,变了。
他们的笑容,变得越来越客气,越来越程式化。
他们嘴里的“大伯”,叫得虽然响亮,却少了几分当年的亲昵和真诚。
他们坐不了多久,就会开始看手表,接电话。
“大伯,我公司还有个会。”
“大伯,队里一个紧急任务。”
“大伯,我得去接孩子放学了。”
理由,永远那么充分,那么无可辩驳。
热闹,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留下我和舒兰,守着一屋子的礼品,和满心的冷清。
舒兰总会安慰我。
“孩子们都忙,有自己的家要顾。心里有我们就行了。”
我点点头,不说话。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慌。
我帮他们,不是为了图回报。
但人心,终究是肉长的。
我也会冷,也会失望。
真正让我感到寒意的,是2019年的冬天。
那一年,北平的冬天,格外的冷。
舒兰病了。
先是咳嗽,后来发展成肺炎,住进了医院。
医生说,年纪大了,底子弱,情况不太乐观,要做好长期住院的准备。
那段时间,我的人生,仿佛只剩下了两件事:家,和医院。
每天,我早上五点起床,给舒兰熬粥,然后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医院。
喂她吃饭,给她擦身,陪她说话。
晚上,再一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冰冷的家。
我快八十岁了。
我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
有一天晚上,在医院陪床,我累得在椅子上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舒兰正看着我,满眼都是泪。
“老陈,让你受苦了。”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摇了摇头。
“说的什么傻话。”
“给孩子们……打个电话吧。”她虚弱地说,“让他们来替你一下,你太累了。”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
但我一直没开口。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者说,在怕什么。
“打吧。”舒兰催促我,“他们都是好孩子,知道了,一定会来的。”
我掏出手机,那是一个老式的,按键的,老人机。
上面的字,我都看得有些模糊了。
我找到了老大的电话。
陈大军。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大伯?”大军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大军啊,你……你大妈病了,住院了。”
“啊?病了?严重吗?在哪家医院?”
“在三院。肺炎,挺严重的。”
“哦哦哦,这样啊。”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叫他。
“大伯,您看,我这儿……真走不开。年底了,库里盘点,我这个副处长,必须盯着。您多担待。等我忙完这阵,马上去看大妈!”
“……好,你忙吧。”
我挂了电话,心里,空了一块。
我接着,打给老二,陈二伟。
他的电话,是秘书接的。
“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我找陈二伟,我是他大伯。”
“哦,是陈总的大伯啊,您稍等。”
过了好一会儿,二伟的声音才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大伯?什么事啊?我这儿正开会呢。”
我把舒兰病重的事,又说了一遍。
“什么?!住院了?!”二伟的声音,听起来很震惊。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哪个医院?我现在就过去!”
我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等一下,大伯。”他话锋一转,“不行啊,我刚想起来,我下午的飞机,要去深圳签个合同,几千万的大单子,推不了啊。”
“这样,大伯,钱的事您别担心。我马上让秘书给您卡上打二十万!您给大妈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等我从深圳回来,就去看她!”
“……我不要钱。”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知道,我知道。但钱能解决很多问题嘛。大伯,我真的得挂了,客户在等我。您多保重!”
电话,被匆匆挂断。
很快,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您的账户,到账二十万元。
我看着那串数字,觉得无比的刺眼。
我需要的,不是钱。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替我一下,让我喘口气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老三,陈三立的电话。
“大伯,什么指示?”三立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干练。
“三立,你大妈病了……”
“哦?在哪家医院?”
“三院。”
“我知道了。”三立的回答,简短有力。
“我这边,正好在跟一个大案子,已经连续加班半个月了,队里下了死命令,谁也不准请假。大伯,您是老革命,您懂的,纪律就是生命。”
“……我懂。”
“等案子结了,我一定去看大-妈。您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电话,又挂了。
我的手,开始有点抖。
我不敢再打下去了。
舒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怎么了?孩子们……都很忙吗?”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啊,都忙。一个个,现在都是单位的骨干,国家离了他们,都不转了。”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还是不死心。
我躲到走廊的尽头,拨通了老四,陈思远的电话。
“大伯啊,怎么了?”老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懒散。
“你大妈……”
“我知道,我妈都跟我说了。唉,人老了,就是麻烦。”
他的一句话,让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跟你说,大伯,不是我不想去。我那个老板,就是个周扒皮。我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命,手机都不能关。我要是请假,他肯定得扣我工资。我这一家老小,都指着这点钱呢。”
他开始跟我诉苦,说他儿子学习不好,老婆身体不行,家里开销多大。
我默默地听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啊,大伯,您多体谅。等我发了奖金,给您跟大妈买好吃的。”
我挂了电话。
胸口,堵得发慌。
还有老五,陈五峰。
他的电话,倒是接得很快。
“大伯!您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五峰,你大妈……”
“哎呀,我知道。我正想跟您说呢。我这厂子,最近接了个大活儿,给一个车队做整体保养,几十辆车,客户催得急。我这几天,都睡在厂里了。实在是……分不开身啊!”
“大伯,您放心,等我忙完这单,我亲自开车,去接您跟大-妈,到我那儿住几天!”
听起来,那么真诚。
但“等我忙完”,是哪一天呢?
我不知道。
最后,是老六,陈小勇。
那个当年抱着我爱人,哭着说要孝敬我们的少年。
“大伯。”他的声音,沉稳,成熟。
“小勇,你大妈病了,在三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了,大伯。”他说。
“我……我上个星期,刚被公司派到外地,做一个项目。工期很紧,可能……要一两个月才能回去。”
“您和-大妈,多保重。有什么事,一定给我打电话。”
“……好。”
我挂断了最后一个电话。
手机,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屏幕,摔碎了。
就像我的心。
我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六个电话。
六个,我曾倾尽所有,为他们铺平了道路的侄子。
没有一个,能来。
他们的理由,听起来,都那么的合情合理。
工作忙,走不开。
生意大,离不了。
纪律严,请不了假。
是啊,他们都成了对社会有用的人。
就像我当年期望的那样。
可我,却成了那个,可以被随时牺牲掉的,无关紧要的人。
我一辈子,没求过人。
为了他们,我把自己的脸面,踩在脚下,去求那些我不想求的人。
如今,我老了,病了,需要他们了。
我只想要一个人,来替我一天,甚至半天。
让我能回家,好好睡一觉。
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
却成了奢望。
我沿着走廊,慢慢走回病房。
舒兰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微弱。
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窗外,是北平的万家灯火。
那么亮,那么暖。
可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我站在他们面前,拍着胸脯说:“有大伯在,你们怕什么?”
现在,我想问问他们。
“大伯老了,大伯怕了,你们在哪儿?”
可我问不出口。
我这个正师级退休干部,这个曾经在千军万马前,都面不改色的军人。
在那个寒冷的冬夜,在空无一人的病房里,哭得像个孩子。
舒兰的病,时好时坏。
我在医院,整整待了三个月。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个月。
我瘦了二十斤,头发,也掉了一大半。
那段时间,侄子们,一个都没来。
二伟的二十万,静静地躺在我的银行卡里。
我一分没动。
我用我的退休金,支付了所有的医药费。
我不需要他们的钱。
我需要的,他们给不了。
后来,是一个邻居,一个退休的王大姐,知道了我的情况。
她主动来帮忙,每天给我送饭,偶尔替我守一下午,让我能回家洗个澡,换件衣服。
她总说:“老陈,你是个体面人。别把自己搞得太邋遢。”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非亲非故的邻居,都比我那六个亲侄子,强。
出院那天,我去结账。
医生看着我,说:“老爷子,您真不容易。您儿女呢?”
我笑了笑,说:“他们忙。”
是啊,忙。
多好的一个借口。
回到家,舒兰的身体,还是很虚弱。
我请了一个保姆,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份平静里,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我们,成了一对,真正的孤寡老人。
春节前,家里那台老掉牙的电话,又响了。
是侄子们,挨个打来的。
他们都回来了,要来看我们。
我对着话筒,淡淡地说:“不用了,家里地方小,你们来了,也坐不下。你们的心意,我跟你大妈,领了。”
舒兰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没理她。
我把电话,挂了。
除夕夜,我和舒-兰,还有保姆,三个人,吃了一顿冷清的年夜饭。
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吵吵闹闹。
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我们家,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正月初二,门铃,还是响了。
我打开门,是老六,陈小勇。
他一个人来的,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
脸上,带着一丝愧疚。
“大伯,大妈,我……我来看你们了。”
我没让他进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比以前,胖了,也成熟了。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完全,是另一个人的模样。
“大伯,我……我项目实在太忙了。对不起。”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忙,是好事。”我说,“证明国家需要你。”
“大伯,您别这样……”
“我怎么样了?”我看着他,“我挺好的。你大妈,也挺好的。我们不劳你们惦记。”
“您把东西拿回去吧。我们家,不缺这些。”
我准备关门。
他突然,“噗通”一声,跪下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个部门主任,就这么,跪在了我家的门口。
“大伯!我错了!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大妈!”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不是人!我是!您把我养大,给我安排前途,您大妈病了,我却……我却一个电话就打发了!”
邻居们,听见动静,都打开了门,探头探脑地看。
我叹了口气。
“你起来吧。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我把他拉了起来,让他进了屋。
舒兰看着他,眼圈也红了。
“小勇,快起来。不怪你,你们都忙。”
他坐在沙发上,一个劲儿地抽自己耳光。
“我该死,我真该死。我当时,其实……其实可以请假的。但我怕……怕领导对我有看法,影响我年底的评优。”
他终于,说了实话。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原谅。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你回去吧。”我说,“以后,不用来了。”
“大伯!”
“我们老了,过不了几天热闹日子了。就想安安静静的。”
我看着他。
“你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我们,也有我们的生活。以后,就当……普通的亲戚,走动吧。”
他愣住了。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份最亲密的,血浓于水的感情。
断了。
从那天起,侄子们,真的很少来了。
只有逢年过节,会收到他们的问候短信。
千篇一律,言辞恳切。
二伟的钱,倒是每年都准时打过来。
数额,一年比一年大。
我一次都没动过。
我跟舒兰,就这么,相依为命。
她的身体,一直没好利索。
前年,一个冬天的早晨,她没有再醒过来。
走的时候,很安详。
我给她办了后事。
侄子们,都来了。
一个个,穿着黑色的衣服,表情肃穆。
他们在我面前,哭得,比我还伤心。
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的泪,早在那个冬天的医院里,流干了。
他们要给我请保姆,要接我去他们家住。
我全都拒绝了。
“我一个人,挺好。”
葬礼结束后,他们又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我的家,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一个人,守着这间小小的屋子。
墙上,挂着我和舒兰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甜。
我每天,还是看报,练字。
只是,再也没有人,在我写字的时候,给我端上一杯热茶了。
我把二伟打来的那些钱,连同我的大部分积蓄,都捐给了一个资助贫困学生上学的基金会。
我只留下了,足够我一个人,体面活下去的钱。
去年,我过八十大寿。
没有通知任何人。
我一个人,去楼下的小饭馆,点了一碗长寿面。
吃到一半,饭馆的电视里,正在播一个访谈节目。
主持人,正在采访一个成功的企业家。
我抬起头,愣住了。
那个在电视上,侃侃而谈,意气风发的男人。
是陈二伟。
他正在讲述自己的奋斗史。
“……我能有今天,最要感谢的,是我大伯。他是我人生的导师,是我最大的恩人。没有他,我可能,现在还在农村种地……”
他说得,声情并茂。
眼眶,甚至都红了。
饭馆里的人,都发出了赞叹声。
“这人,真懂得感恩。”
“他大伯,一定很欣慰吧。”
我看着电视上,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放下了筷子。
我走到柜台,结了账。
外面的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们,不是不感恩。
只是,他们的感恩,都用在了嘴上,用在了电视上,用在了那些,能让他们显得更光鲜,更体面的地方。
而我,这个住在老旧小区里的,孤僻的老头子。
早已不是他们,需要炫耀的资本。
甚至,可能是一种,需要小心隐藏的,负担。
也好。
这样,也好。
我回到家,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
里面,是我珍藏了一辈子的,军功章。
我找出一块干净的布,把它们,一枚一枚,擦得锃亮。
我把它们,挂在了胸前。
然后,我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那个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
但他的腰杆,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年轻的,意气风发的,正师级军官。
他,回来了。
我这一生,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
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随风而逝的人情,那些,无法兑现的诺言。
就让它们,都散了吧。
就像我弟弟说的,我是陈家最大的官。
但现在我明白了,官,管得了千军万马。
却,管不了人心。
本文标题:如此打工30年,打工三十年能赚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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