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达退场，米高梅上网，电影的命数已不长

　　正所谓，19世纪是属于长篇小说的，而20世纪是属于电影的。而在21世纪的前20年仍然足够风光，电影已经算是幸运。不过，这门诞生了120年的行当，可能正在不可挽回地走向末路。

　　文/徐元作者简介：电影媒体人，现为自媒体公号“枪稿”主编，曾任《电影世界》主编、《大众电影》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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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最近的一组新闻，我愈发觉得，“电影”的前途黯淡。第一个大新闻，是万达集团宣布退出美国AMC院线。

　　万达集团发布官方公告，宣布退出美国AMC院线董事会。

　　虽然在官方公告中，万达不忘强调非但没赔还挣了，可是大家都清楚，实在是AMC亏损太重，万达扛不住了。为什么亏损，直接答案当然是新冠病毒：影院不能开，哪怕通过一轮轮裁员、停薪，可AMC在北美及欧洲的1000家影院、10000块银幕白白闲置，每分每秒都在产生成本。于是，在2020年，AMC创纪录亏损了46亿美元。

　　2006-2020AMC院线盈亏情况一览：正数是盈利，负数是亏损（单位：百万美元）

　　不过，其实即便没有疫情，纵观整个2010年代，AMC十年里倒有六年都在亏损，而根据美国财经媒体披露，截止到2020年底，AMC的负债已经达到了103亿美元之巨。说白了，要不是有这接二连三的财政危机，九年前的万达也没有机会去搞收购。所以，真正的实情是，除了中国市场之外，进入2010年代，全球影院业都进入了衰退期。只不过，2020年的新冠大爆发，让这场本该漫长的告别，刹那间快进到了24倍速。将来回顾这段历史，我们就会发现，“新冠”只是助燃剂，而“流媒体”，才是烧死电影院的那场火灾。

　　Disney+于2019年11月12日正式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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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近期的第二桩大新闻，是世界最大电商企业亚马逊斥资84亿美元收购了好莱坞老八大制片厂之首的米高梅。

　　外国网友恶搞MGM片头，将狮子换成了亚马逊CEO杰弗里·贝佐斯。

　　这本身就是一则耐人寻味的寓言：米高梅是好莱坞黄金时代的龙头老大，一度被誉为旗下的明星多过天上的。换句话说，随着大银幕上的雄狮一次次怒吼，让米高梅成了七八十年前最风光、最知名的那家美国企业。可是，风水轮流转，1970年代之后，米高梅就已经衰败，于是到了今天，就轮到此刻最亮眼、最红火的美国企业将其收入囊中了。而亚马逊为什么要收购米高梅？是因为它正置身其间的流媒体大战已经如火如荼了。本来，亚马逊的Prime Video是位列网飞之后的美国第二大流媒体平台，但是众所周知，最近三两年，苹果、迪士尼、华纳等都在流媒体上发力，来势汹汹，刺刀见红。最缺少媒体基因的亚马逊，自然要想办法迎战。

　　Netflix、Prime Video、Disney+是全美最主流的三个流媒体平台。

　　而米高梅及其旗下子公司（其中还包括好莱坞老“八大”之中的另一家联美），在百年历史上，制作发行了5000多部电影、几万小时的电视节目，特别是至今把持着007、粉红豹、洛奇等长线版权，所以四十年来，尽管经营不善，屡次被抛售乃至于破产清算，但仍然算是各方觊觎的高档货。不过，美国财经界普遍为其估价三四十亿美元，这一次亚马逊两倍溢价出手，除了由于世界首富贝佐斯实在不差钱，更证明着美国流媒体之战已经杀红了眼。简言之，AMC是必须甩掉的包袱，而米高梅则是抢手的香饽饽，一反一正，都是在宣告，实体影院的时代正在落幕，大银幕就要败给小黑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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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代在前进，一天更比一天强——放到“科技”这个层面，大体是毋庸置疑的。不过，“文艺”却不遵守这个规律：要不然，也不会宋诗比不上唐诗，欧洲中世纪必须文艺复兴，才能追上希腊罗马。甚至就是放到“电影”这个小门类也看得出来，1960年代大致就是这个新艺术形式最巅峰最辉煌的时刻了，此后由于电视的普及，电影基本就在走下坡路。即便是主要负责娱乐的好莱坞，最近10年的主要作物，基本全是本质上冒着傻气“XX侠”剧场版连续剧，而在新世纪前后，他们起码还有一批如《黑客帝国》《记忆碎片》《搏击俱乐部》《楚门的世界》《少数派报告》等等烧脑而原创的优质品。

　　1927年的电影《爵士歌手》标志着好莱坞“黄金时代”的开始。

　　流媒体取代电影院，实则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换言之，也就是互联网接管了制片厂，程序员、产品经理、数据分析师当上了编剧、导演、演员的老板，神乎其神的“大数据”、“IP”等互联网黑话，不独美国，更在中国横行无忌。而外行指挥内行的局面就是，那边厢的网飞热衷于把八九十年代简单粗暴的动作片死灰复燃，其实也就是因为他们没有“IP”在手，否则花样繁多的紧身衣大侠也注定是他们的主打。而这边厢的优爱腾芒，则把小镇青年那点低级趣味完全端上了台面。一言以蔽之，虽然品质上也天差地别，但网飞的网大和奇艺的网大，比照美国和中国曾经的电影创作水平，其实都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当然，网飞起码还有《罗马》《爱尔兰人》等例外）。

　　网飞屡有佳作，但实则它的原创网大，质量都异常平庸。（图为网飞最近出品十部电影的IMDB评分）

　　除了主事者的品位和视野，更要命的是，所谓“流媒体”，无妨说就是小屏化，而在100多年的历史里，“电影”终归是遵循大银幕逻辑的一种创作。这还不仅是尺寸、构图、景别上的技术问题，更是关乎于集体行为、公共空间、社群交流的社会问题。所以，其实爱迪生早在卢米埃尔之前就发明了一人一屏的“西洋镜”系统，从技术上讲，这当然也是电影，可是只有当卢氏兄弟在黑屋子里，用大银幕，向一群人播放《火车进站》，我们才将其视为“电影”的开始。

　　世界上第一部电影《火车进站》

　　归根到底，电影延续了大会、庙堂、剧场的道统。然而，今天的流媒体却是昔日西洋镜的重生：一个人，一块小屏幕，可以快进暂停，可以随时离开。当然，假以时日，这种变化大概也会让影像创作找到新的路径或者催生出新的形态（正如日本漫画其实是电影和传统新闻漫画的杂交品种），但无论如何，“电影”会变得不像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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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金、蒙元的入侵，导致了华夏文明的巨大崩坏及中原百姓的空前死难。可是，两宋的羸弱颟顸，同样难辞其咎。而在今天的电影大败局里，当局者——所谓的“电影人”们，自然也不是无辜的。好莱坞那边，竭泽而渔，创意枯萎，续集成风，在程序员入主之前，就已经是经纪人和会计师在把控大局。一系列的超英大片，输出的都是“13岁小男孩的意淫”，而“非超英”类型，诸如近期的《速激9》，则赤裸裸把敷衍、粗鄙写在了脸上，连片中人自己都忍不住挖苦自己：我们怎么都死不了呀。看回到大洋此岸，创作者们则完全沉迷于两种献媚之中——其一是对公众情绪的逢迎，其二是对权力体制的效忠。尤其是这“伟大”的2021年，几乎每个叫得上号的大公司大导演，都要交出自己的献礼颂圣诗。中国电影里，那些曾经即便也并不多、并不深，但好歹还是有过的反思、批判、探索，差不多彻底灭绝了。

　　2021年国内献礼片一览：看了这样的排片表，你真的还有兴趣进影院吗？（图源：搜狐/狐厂娱乐观察）

　　而要说到对传统、对道法的遵守尊重，吾土吾民那就更是随心所欲无所不为了。拥抱大数据、拥抱互联网、拥抱流媒体，大概中国电影人已经是世界第一名了。况且，我们这边看上去不错的票房数据之下，广大的影院实则日子过得也极其艰难，地产和资本泡沫泛起的影院投资热，只是让大量簇新的影院暂时依靠着惯性勉力维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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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文“电影”，在外语里常有三个对应的词：FILM、MOVIE（即Motion Picture之俗写）和CINEMA。FILM即“菲林”，从前是拍电影、放电影的介质，比起下里巴人的“MOVIE”，它更中性、矜持、严肃，既能指向具体的一部或多部影片，还是诸如电影节、电影工业、电影研究、电影评论等等的那个前缀。

　　《天堂电影院》中小男孩多多正在端详电影的放映胶片。

　　而MOVIE大抵就是汉语口语里“片儿”“片子”，指那些纯粹提供娱乐的东西，既亲昵，也轻贱。CINEMA其实是指影院，但法国人爱用它指代整个笼统的“电影”，因为这个词还包含了“去看片”“放电影”“做电影”“聊电影”等等一系列空间和动作的意向。不过，随着法国人坚持的那套艺术至上、文化例外的精英的电影原教旨主义，随着法国、欧洲的衰落，已然不断斑驳脱落，萎缩难觅；而太平洋两岸主宰着今日今世的两个大国，正在异曲同工又同工异曲地为CINEMA送葬。不久，CINEMA和FILM都要走向坟墓，或许只有MOVIE还能留下来，变成小屏幕上的一种中篇视听格式。而这恰如米高梅片头那仅供仰头瞻仰的凶猛雄狮，终究会变成随手逗弄亵玩的乖巧猫咪。这就是电影的未来，一种美丽新世界的图景。

　　编辑/徐元

　　排版/手动贩卖机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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