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乱的黄金乡

发布时间:2026-05-19 16:11:19来源:今日黄金

  我(十九)再见,乡校

  乡中,说到底,仍是简陋的。南北两排砖木结构的平房。我们这些来自上片村子的学生,挤在南边这排;下片村的,则在北边那排。每排都是一间大教室,附带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格局简单到近乎极致。

  两排房子之间,勉强凑合出两个篮球场的空地。地面是裸露的黄土,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四个孤零零的篮球架立在两端,油漆剥落,篮网残破。西面是一片毛竹园,没有篱笆,成了我们课间天然的游乐场。操场边的土坎,被踩磨得光滑发亮。东边紧挨着几间农舍,低矮的土墙和歪斜屋顶,成了学校现成的围墙。

  校址原本也是一座小土山,地势明显高于四周。我们打篮球时,没准头的球经常砸在东边农家的瓦屋顶上,引来住户怒气冲冲地交涉。这也成了我们枯燥校园生活里,一个小小的插曲。

  西南角有十几级粗石垒成的台阶,正对着教师宿舍的山墙。山墙上开着一扇门,门后是一条幽暗的长走廊,两边是一排排小房间。我每次路过,目光总忍不住在那条深不见底的走廊上停留片刻。会没来由地猜想:那位皮肤黝黑,嘴唇紧抿的李老师,她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流韵事,是否就发生在其中某间小屋里?是否还残留着吴侬软语,或是无声叹息?

  在我的记忆里,从三间头到二溪桥,再到这乡中,仿佛从未有过“运动会”这个概念。没有足够大的场地,连一节像样的体育课都是奢侈。竞技的集体狂欢,似乎只属于遥远的城里。

  不过,在乡中,我倒参加过一次别样的大会。在北首那间兼作图书室的屋子前,用门板和长凳匆匆搭起一个台子。

  台上站着四五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个个耷拉着脑袋。他们身后,立着面色肃穆的押解者。

  操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学生、老师、闻讯赶来的附近村民。台上的人念着长长的稿子,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得很远。台下被带领喊出的的口号却稀稀拉拉。那场景,庄重,压抑,又带着一种莫名的滑稽。

  后来,每当在文学作品里读到关于那个年代的批斗会描写,我脑海中首先浮现的,便是乡中操场上那个简陋的台子,那几张模糊而颓丧的脸,以及空气里弥漫的黄土尘埃的气息。

  我的同桌是荣根。他似乎把大半心思,从书本转移到了前排女生吴小莉的身上。他变着法儿捉弄她:用铅笔的木头尾巴,冷不丁戳一下她浑圆的肩;或者悄悄伸脚,勾住她凳子的横档,等她起身时一个趔趄。

  “讨厌!”吴小莉总会回过头,瞪他一眼,脸颊飞起两片薄薄的红晕。

  但我总觉得,她那声“讨厌”并非真的讨厌。因为她从未真正拉下脸来,去向老师告状。

  直到有一次,荣根玩过了火。他拧开钢笔帽,将明晃晃的笔尖朝前,故意悬在吴小莉后背附近。吴小莉无意识地向后一靠,她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后背上,顿时绽开一团不规则的海蓝色小花。

  吴小莉是真的恼了。她“嚯”地转过身,杏眼圆睁,伸手就要打荣根。荣根猴子般缩到了我身后,把我当成了一面人肉盾牌。吴小莉正在气头上,无视我的存在,一手扳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绕过我,噼里啪啦地拍在荣根的胳膊和脑壳上。

  我僵在中间,脖根感受了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热的呼吸。她的手很软很白,肥嘟嘟的手背和指节上有几个小小的窝。她那种细腻的莹润的白,让我瞬间恍惚,想起了谷萤,但她们又不一样。吴小莉是饱满的,呼之欲出,和记忆里那个扑进我怀中的谷鹃,倒有几分相似。

  一天中午,我们正在队屋前的空地上吃饭,远处忽然飘来一阵歌声。那歌声清越,悠扬,婉转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忧伤,是我从未听过的好听。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那疯女人又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正在吃饭的大人们,像听到某种指令,“呼啦”一下,端着饭盒都跑了出去。我抑制不住好奇,也跟了上去。

  就在那座冒着白烟的小土窑的窑顶,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竟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脚下嘈杂的人群和无数道目光浑然不觉,只是仰着脸,对着灰蒙蒙的天空,继续唱着那支动听却哀伤的歌。

  手劲叔拿着一件破旧工装,焦急地想冲上去给她披上,却被她狂乱的推开。手劲叔一边大声呵斥驱赶看热闹人群,一边指挥两个胆大的壮汉,小心翼翼地攀上窑顶,不顾她的挣扎与尖叫,强行将她架了下来,用那件破衣服胡乱裹住,匆匆带离。

  我呆立在人群中,心里满是震惊。那震惊,来自于初次目睹毫无遮掩的异性躯体所带来的视觉冲击;更是深切的困惑与悲凉:究竟是什么样的遭遇,什么样的绝望或变故,能让她以这样惊世骇俗的方式,在光天化日之下,倾诉无法言说的痛苦?那个忘情歌唱的疯癫身影,让我瞥见了其下隐藏的,更为残酷荒诞的人生暗面。

  那一刻,我仿佛听见命运,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发出一声沉重的令人心悸的叹息。

  日子在平淡中不紧不慢地翻页。高二刚开学,一个消息像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死水微澜的乡中激起了波纹。

  学校接到区里的通知,要求挑选成绩最优异的学生,参加一场全区范围的选拔考试。

  原来,恢复高考已有两年,为了提高升学率,区里那所真正的重点中学,决定集中优势资源,开设一个“尖子班”,面向全区所有乡镇中学,遴选苗子。

  选拔只考两门:语文和数学。

  语文试卷,用的竟是当年的高考题。成绩公布,全区(包括区校在内),及格的仅有两人。而我,得了七十一分,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数学,我也挤进了前二十名。

  消息传来时,我正赶羊归圈。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反而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一年前,一只肥壮的骚牯羊,蛮横地堵住了我去区校的路;一年后,二份答卷,却又悄然为我撬开了另一扇门。

  我又将和炜炎成为同班同学,命运画了一个近乎讽刺的圆。

  荣根和吴小莉后来怎么样了?

  任老师,是否还在二溪桥,继续着文字美学的执着?

  李老师后来回城了,那嘴角是否已经冰雪消融?

  那个在窑顶歌唱的疯女人,又流落到了何方?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已无从知晓,也再难回头探寻。

  乡校的岁月,像一本装订散乱的书,写满了饥饿与渴望,荒诞与真实,失去与获得,今天,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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