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死那天,丈夫为她检举我,我被关三年,出狱时他只说-我错怪你了

在整个北市的茶余饭后,我的名字就像个滑稽的惊叹号。
提起“孟语嫣”这三个字,所有人脸上都会浮现出那种混合着鄙夷与猎奇的神情。
我是这座城市里,最大的那个笑话。
三年的牢狱时光,把曾经那个骄傲的孟家大小姐,打磨成了一块沉默的废铁。
直到那扇沉重的铁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我眯着眼,试图适应久违的阳光,思绪却不受控制地被拉扯回三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天雨大得像天河倒灌,雨刷器疯狂摆动也刮不净眼前的迷蒙。
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还有那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我的人生,在那一刻彻底断裂。
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女人,竟然会牵扯出那样荒诞的命运。
而那个抱着她歇斯底里的男人,那个本该是枉死者丈夫的男人,竟然也是我的合法丈夫。
那一幕,至今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死死护着那个女人,冲着我咆哮:
“孟语嫣!你有什么怨气,哪怕拿刀捅我都可以!”
“为什么要动婧雯?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啊!”
“你怎么能这么恶毒?你怎么忍心让她一尸两命!”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在我的脸上,那眼里的恨意,比那一晚的冰雨还要刺骨。
也就是那一天,我被自己的丈夫,亲手送进了暗无天日的监狱。
那时候的我,天真地以为这就是惩罚的全部。
但我错了,陆煜城(丈夫)给我的,从来不仅是法律的审判,而是地狱的入场券。
即使身处高墙之内,我也未能逃脱他的手掌心。
他早已买通了狱友,将我的日夜变成了无休止的磋磨与折磨。
那些在此起彼伏的辱骂声中落下的拳脚,那些在寒冬腊月里被泼下的冷水,都是他对我无声的问候。
最让我痛彻心扉的,不是肉体上的伤痕。
而是在一个深夜,几只冰冷的手死死按住我。
我哭喊,我求饶,我甚至搬出了陆煜城的名字。
但回应我的,只有更狠戾的殴打。
连我肚子里那个还未成形的骨肉,都被他找人活活打掉了。
血顺着大腿根蜿蜒而下,染红了监狱冰冷的水泥地。
那一刻,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但我没吭声,也没反抗。
我认了。
在那漫长的一千多个日夜里,我无数次告诉自己:
这是报应。
错是我犯的,人是我撞的。
哪怕被磋磨掉半条命,哪怕失去做母亲的资格,这也是我该受着的罪。
只要能赎罪,只要能平息他哪怕一点点的怒火,我愿意在泥潭里烂掉。
带着这样卑微的赎罪感,我走出了监狱大门。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这个笑话还不够好笑,还要再给我加上重重的一笔。
就在监狱门口那条长街的尽头,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停在那里。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那个化成灰我都认识的男人,我的丈夫。
紧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搀扶出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连衣裙,阳光下,她的笑容温婉而生动,脸色红润,哪里有半点死人的样子?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逆流,冲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那张脸,那眉眼,分明就是三年前本该惨死在我车轮下的那个女人——婧雯。
那个让我背负了三年杀人罪名、让我家破人亡的女人,居然“死而复生”了。
不,这根本不是什么死而复生。
看着他们亲昵的姿态,看着陆煜城眼中毫不掩饰的宠溺,一个惊雷般的真相在我脑海中炸开。
原来,当年她并没有死。
原来,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而我的丈夫,对此心知肚明。
他明明知道她活着,却依然以“杀人偿命”的罪名将我送进监狱。
他明明知道她安然无恙,却依然在狱中买凶,残忍地杀死了我腹中他的亲骨肉!
巨大的荒谬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我的咽喉。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完全不受控制地砸落在手背上。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旋转。
我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皱皱巴巴的诊断书。
那是出狱前,监狱的一位心理医生偷偷塞给我的。
纸张被汗水浸透,上面的字迹在泪水中晕染开来,却依然触目惊心。
“重度人格分裂”这四个字,渐渐在模糊的视线中变得狰狞起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腥气,掏出了那个存了三年没用的手机。
指尖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悲凉而剧烈颤抖,我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医生关切而疑惑的声音。
我闭上眼,声音发颤,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句:
“医生,我不治了。”
“把药停了吧,我想……让‘她’出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过了许久,医生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且急促:
“孟语嫣,你疯了吗?”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确定?那个副人格极具攻击性,一旦让她出来占据主导,你这个主人格或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你会彻底消失的!”
我会消失吗?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对璧人。
他们在阳光下笑得那么刺眼,那么幸福。
而我,一身污秽,满身伤痕,孩子没了,尊严没了,连灵魂都被踩碎了。
那个软弱的、只会认罪的、爱着陆煜城的孟语嫣,留着还有什么用呢?
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眼神里的凄惶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死寂。
“我确定。”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滋长。
风吹乱了我的长发,我对着那个负心男人的方向,无声地做出了最后的告别。
亲爱的,你自求多福吧。
毕竟,那个一直被我死死压制、藏在身体最深处、如同恶鬼一般的“她”——
可没我这么好欺负。
“孟语嫣,刑期已满,手续办完了,准予释放。”
狱警那毫无起伏的声线,像是铁片刮过水泥地,落在空旷死寂的走廊里,激起一阵冰冷的回响。
随着沉重的铁门轰然洞开,孟语嫣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缓缓走出了那座困了她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的牢笼。
午后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刺得她双眼生疼,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眯缝着眼适应这份久违的自由。
街景既熟悉又陌生,远处的天际线被几栋拔地而起的新摩天大楼切割得支离破碎。
曾经等车的那个破旧公交站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流线型的金属新站台。
就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里,似乎都夹杂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甜腻过头的奶茶香气。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对于外面的世界而言,或许只是白驹过隙,但对于孟语嫣来说,这三年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
她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汽车尾气和不知名花香的空气,胸腔里那颗忐忑的心跳得有些发慌。
她不求别的,只盼着那个记忆中唯一的避风港——她的家,还能保留着几分旧时的温存模样。
凭着脑海中那些已经有些斑驳褪色的路线图,孟语嫣跌跌撞撞地找到了那个曾经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小区。
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她的手指甚至有些颤抖。
指尖凭借肌肉记忆,熟练地按下了那一串早已刻入骨髓的数字密码。
“滴——”
刺耳的电子音响起,屏幕上赫然跳出一行红色的警告:“密码错误”。
孟语嫣愣住了,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她不信邪地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又小心翼翼地试了两次。
依旧是那冰冷的“密码错误”。
无奈之下,她只能缓缓放下有些僵硬的手臂,屈起指节,轻轻扣响了房门。
这一次,门开得很快。
门缝里露出的,是丈夫陆煜城那张依旧英俊却略显疲惫的脸。
他身上穿着一套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家居服,看到门外的孟语嫣时,眼神明显凝滞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幽灵。
随即,那份错愕转化为了某种复杂的歉意:“语嫣?抱歉抱歉,真是对不住。”
他侧过身,脸上挂着那一贯温和的笑:“公司这两天事情太多,忙得昏天黑地的,我竟然忘了今天是你出来的日子,没能去接你。”
孟语嫣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如同吞了苍蝇般的不适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跟在他身后踏进了这个曾经属于她的领地。
然而,当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客厅时,那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米白色的真皮沙发上,随意地搭着一件粉色的女士针织开衫,那显然不是她的尺码。
茶几上,亲昵地摆放着两只马克杯,其中一只印着幼稚可爱的卡通兔子图案,那更不可能是她的风格。
正当她看着那些痕迹恍惚出神时,主卧的房门把手忽然转动。
“咔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浅紫色丝绸睡裙的身影,慵懒地走了出来。
那女人头发有些凌乱,带着刚睡醒时的蓬松与惬意,声音细软得像是一团棉花:“煜城,是谁来了呀?”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抬起头看向站在客厅中央的孟语嫣。
当看清孟语嫣的那一刻,那女人的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一抹未曾散去的、浅浅的笑意。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冻结。
孟语嫣前进的脚步猛地顿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咽喉。
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成了冰渣,顺着血管逆流而上,直冲天灵盖。
那张脸……
那张脸分明就是三年前那个雨夜,被她的车头狠狠撞飞,让她背负着“肇事杀人”罪名入狱的叶婧雯!
孟语嫣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刑满释放后见到的第一个“陌生人”,竟然是一个本该在三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呼啸而来,将孟语嫣整个人彻底淹没,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像吞咽碎玻璃一样艰难。
“语嫣姐,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叶婧雯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孟语嫣最脆弱的神经。
孟语嫣的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尖锐的耳鸣声瞬间刺穿了她的耳膜,将她强行拖回了三年前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暴雨如注,雨刷器疯狂摆动却依然刮不净车窗上的水幕。
她在慌乱中猛打方向盘,轮胎与湿滑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还有叶婧雯突然冲出马路时,车灯映照下那张惨白惊恐的脸。
“不要!!”
她在心里绝望地嘶吼,右脚死死地踩住刹车,几乎要将底板踩穿。
可雨夜的路实在是太滑了,车辆失控的惯性根本无法阻挡。
“砰!”
剧烈的碰撞感顺着车头传导至全身,叶婧雯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成了她这一千个日夜里反复惊醒的梦魇。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完好无损、甚至面色红润的活人,孟语嫣却感觉自己又跌回了那个冰冷的驾驶座。
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剧烈发抖,耳边全是噼里啪啦的雨声和自己急促如风箱般的喘息。
救命……
谁来救救她……
谁来救救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让孟语嫣濒临崩溃的意识瞬间回笼。
她猛地颤抖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抖得有多么吓人。
“孟语嫣你发什么疯!”
陆煜城一把将叶婧雯拉到身后护得严严实实,手臂绷得笔直,看向孟语嫣的眼神里不再是歉意,而是满满的嫌恶与防备。
“你那是什么眼神?没看到婧雯被你吓着了吗?还不赶紧把你的脏眼神收起来!”
孟语嫣耳边依旧嗡嗡作响,但她的目光却像生了锈的锁链,死死地黏在陆煜城身后那个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的叶婧雯身上。
真的是叶婧雯……
她真的还活着?
曾经,她和陆煜城是圈子里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他们是白手起家的典范,当年日子再苦再难,两人只要攥紧彼此的手,就没有熬不过去的坎。
后来公司有了起色,他在外开疆拓土,她安心洗手作羹汤,天真地以为这就是一辈子的幸福模板。
直到那个毁了一切的雨夜。
她开车去给深夜未归的陆煜城送文件,雨幕里毫无征兆地冲出一个女人。
刹车声刺破苍穹,她眼睁睁看着叶婧雯倒在自己的车轮之下。
当警察和救护车赶来时,陆煜城像个疯子一样冲过来,指着她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嘶吼:
“你怎么敢!孟语嫣你怎么敢!你心里有什么气冲着我来就好!你知不知道婧雯她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
那一刻,天崩地裂。
孟语嫣才终于明白,她所谓的幸福全是一戳就破的泡沫——陆煜城早就背着她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而她,在一夜之间,成了撞死丈夫情人及其腹中胎儿的凶手。
陆煜城没有给她半分辩解的机会,动用了一切关系,亲手把她送进了监狱。
这三年里,狱友的欺辱霸凌、失去自由的痛苦煎熬,还有那句如影随形的“一尸两命”,像一把钝刀子,日日夜夜割据着她的灵魂。
她不知道该恨陆煜城的背叛,还是该愧疚自己手上沾染的鲜血。
更不知道这满盘皆输的残局,到底该怪谁。
想到了最后,那些关于情爱背叛的痛苦已经渐渐麻木淡忘,唯有愧疚像毒草一样疯长,填满了她的心。
如果她当时车速再慢一点……
如果她早一点,再早一点踩死刹车,或许就能留住那两条无辜的生命。
如今,见到好端端站在面前的叶婧雯,孟语嫣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愤怒。
而是庆幸。
太好了。
她还活着。
她孟语嫣不是真的杀人犯,她的双手没有沾满鲜血。
然而下一秒,陆煜城口中吐出的话语,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窖,通体生寒。
“语嫣,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这是婧雯的妹妹叶萍。当年婧雯‘走’后,我看她妹妹孤苦无依,就收留她住下了。”
他在撒谎。
指甲无意识地深深掐进掌心,刺破了皮肉,孟语嫣却感觉不到疼,目光死死锁着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的女人。
“她就是叶婧雯本人,你知道她没死……你明明知道她没死,为什么不上报?为什么不帮我翻案?为什么要让我坐这三年冤狱?”
陆煜城皱着眉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仿佛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语嫣,到了现在你还问这种幼稚的话?我早就跟你说过,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没错,婧雯是命大捡回了一条命,可孩子没了是事实,她还落下了一身的病根。她不想再提过去那些糟心事,我才帮她换了身份,让她重新过日子。”
陆煜城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冷硬:
“语嫣,婧雯大度不跟你计较,但这不代表你没有欠婧雯一条命。让你坐三年牢已经是便宜你了。你也该学会懂事了,不要再抓着曾经那些恩怨不放了。”
躲在旁边的叶婧雯适时地红了眼眶,眼泪说来就来,声音软得能滴出水:
“语嫣姐,我不怪你,真的。是煜城太心疼我,说让你进去坐几年牢,也算是给你涨个教训,让你以后做事别那么冲动。”
“这三年我无家可归,身体又不好,还好有煜城收留我,让我住在这里养身体。”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狠狠撞击着喉咙,一下,两下。
那种窒息感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话说到这个份上,孟语嫣才后知后觉地懂了。
她才终于明白,陆煜城当年在法庭上那样大义灭亲的狠心,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明明知道她是被冤枉的。
他明明知道叶婧雯没死,她原本不用坐牢的。
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将她送了进去。
仅仅是因为,要给她一个“教训”。
坐牢的这三年里,她被狱霸锁在厕所整夜不准出来,寒冬腊月被抢走被褥冻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好几次绝望到割腕自杀未遂……
可这熬得她掉了半条命、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三年,在他的嘴里,原来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教训”。
孟语嫣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砸在地板上。
陆煜城的声音却依然冷得像冰:“你委屈什么?我每月没少去监狱看你吧?比起婧雯受的罪,你这点苦算什么?”
说完,他便不再看她一眼,轻声细语地哄着叶婧雯走进了卧室,独留孟语嫣一人像个被遗弃的垃圾一样站在客厅。
眼泪砸在冰凉的地板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寒风呼呼地从脚底灌进四肢百骸,将她整个人冻透。
孟语嫣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嘴角用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这里,好像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她突然猛地转身,没有理会身后陆煜城迟来的呼喊,疯了一样冲下楼,打车奔向了最近的一家心理诊所。
没有人知道,在那些被踹倒、被辱骂、被孤立的日日夜夜里,她的心理防线早已被碾成了粉末。
她之所以还能活下来,是因为体内生长出了另一个更加冷漠、更加坚硬的“她”来进行自我保护。
她本想着出狱后好好治疗,融合人格,重新活一次。
可是现在……
面对这样一个满是谎言和恶意的世界,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孟语嫣推开诊室的门,在医生对面坐下,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医生,我想放弃治疗。”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而决绝:
“医生,我想把我的身体,彻底让给另一个‘我’。请你帮帮我,杀掉现在的这个孟语嫣。”
从诊室出来时,孟语嫣只感觉沉重的身体好像轻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医生说,如果两个人格都愿意配合,那只需要做三次深度催眠治疗,就能让她这个痛苦的主人格彻底消失,让副人格接管身体。
每隔一天一次。
今天,就是第一次治疗。
孟语嫣脑中混沌一片,看着路边飞驰的车辆。
如果灵魂真的有重量,或许属于她的那条灵魂,从此刻起已经开始消散了。
算算时间,五天后,她就可以彻底离开这个让她绝望的世界了。
“语嫣,你来这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促的喘息。
孟语嫣迟缓地抬眼,就见陆煜城快步走近,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刚才孟语嫣转身决绝离开家的那一刻,他心中莫名地咯噔了一下,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慌,下意识就追了出来。
见孟语嫣沉默不语,陆煜城上前一步,主动牵起她冰凉的手,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温柔。
“好了,是我不对,我刚才不该那样跟你说话,更不该差点动手。你别赌气乱跑,让我担心好不好?”
“我也没办法,婧雯这几年身体和精神一直都不好,受不得半点刺激,我总得护着她些,你是正室,要有容人的雅量。”
记忆中,陆煜城的手掌总是很暖,像个小火炉。
十八岁那年,她差点被街头混混欺负,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时,是他握住了她的手。
二十岁那年,她一个人打三份工,忙到胃出血痛得蜷缩在公交站台时,是他背起了她。
二十二岁那年,她为了他被家里赶了出来,站在街头茫然无措时,是他拿着一枚简陋的银戒指,向她求婚,许诺给她一个家。
每一次,陆煜城都会牢牢握住她的手,陪她扛过每段难捱的时刻。
可这次,她却触到,他的掌心凉得出奇,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煜城。”
她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
“我也有精神疾病。”
“我在监狱里早就疯了。”
每月隔着那层厚厚的探视玻璃相见,有时是懦弱哭泣的她,有时是冷漠暴躁的另一个人格。
可陆煜城从来没有发现过她的变化。
她早该认清的,这个男人的心里根本就没有她的位置。
陆煜城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拙劣的借口,一把松开了她的手。
“别闹了,孟语嫣。你没必要为了争宠装病,还要和婧雯比谁更惨吗?”
“语嫣,我早就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妻子,我也发誓会永远爱你。”
“婧雯都不计较你从前撞她的事了,你也讲点道理。就当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和她和平相处吧,好不好?”
孟语嫣抬眼看着眼前这个满嘴仁义道德的男人,那股熟悉的陌生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三年前,她知道他有了第三者,在入狱后一度拒绝见他。
他是怎么说的呢?
他在探视电话里说:“周围的朋友都是这样的,逢场作戏而已,在外边都只是玩玩,放在心里第一位的终究还是老婆。”
“别人都能接受,为什么你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非要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如果她当初肯“讲道理”,肯接受他的出轨,就不会出现后面的惨案,也不会有这三年的牢狱之灾。
孟语嫣当时听完这番话,愣了许久,感觉像吞了一只苍蝇。
原来在他心里,她是因为嫉妒才故意去撞人的。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骨子里已经烂透了。
她怎么也想不清楚,人的心就那么大,怎么会同时爱上两个人呢?
所以那时她心灰意冷,提出了离婚。
陆煜城却突然慌了神,一次次向她道歉,痛哭流涕:“我不离,语嫣,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回忆停滞,孟语嫣忍不住轻声发问,声音飘散在风里:
“煜城,你还记得吗?你说过会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位。”
可是为什么,你的心却早早地、毫无保留地偏向了另一个人?
陆煜城默不作声,眼神闪躲,隔了许久才张口,语气有些僵硬:
“语嫣,我没忘。”
“我对婧雯只是责任,是愧疚。她在家里一直都是住在客房的,我不碰她,我心里只有你。”
“我不会逼你,既然你不想和她见面,那在你考虑好之前,我会先给婧雯安排其他住处,让你们分开。”
出乎意料的是,陆煜城居然真的说到做到。
当孟语嫣再次打开家门时,叶婧雯已经不在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是玄关那双并排摆放的粉色小兔子拖鞋,地上拼了一半的巨幅拼图,空气中残留的香水味,无一不在昭示着这座房子曾经的拥有者是谁。
陆煜城有些尴尬地踢开了那双拖鞋:“我这两天就会找人彻底收拾好。”
为了讨好她,他拉着孟语嫣走进衣帽间。
里面整齐地摆了满地的奢侈品牌礼品袋。
高定礼服,昂贵首饰,成套的护肤品,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这三年来,我只要看到合适你的东西就会买下来,不知不觉居然已经积攒了这么多了。”
他随手拿起一条项链比划着,语气温柔缱绻:
“别生气了,语嫣,明天陪我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吧。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陆太太回来了。”
陆煜城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就好像他们只是一对闹了一个小小别扭的普通夫妻。
可孟语嫣心里清楚,镜子碎了就是碎了,粘得再好,裂痕也永远都在。
一切都回不去了。
孟语嫣本来没想去第二天的宴会,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等待死亡。
却被他不容分说地硬拉了过去,还给她换上了华丽的礼服。
临进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时,他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
哪怕没开免提,那甜腻娇嗔的声音也清晰地从听筒那侧传出:
“坏蛋,你怎么背着我偷偷带那个女人参加宴会?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陆煜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惨白而慌乱,下意识地捂住了手机收音位置,眼神飘忽。
“语嫣,公司有点急事,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处理完马上回来。”
说完,他甚至没敢看孟语嫣的眼睛,转身匆匆离开,像逃跑一样把她扔在了原地。
她呆呆地望着他慌乱离去的背影,咽下了那句到了嘴边的挽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宾客来往匆匆,衣香鬓影,只有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啊!天哪!那是……那是那个杀人犯!她怎么被放出来了!”
突然,人群中有人指着孟语嫣,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周围原本在寒暄的宾客因为那声叫喊,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了她身上。
她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下意识地摇头否认:“不,我不是……我没有……”
可人群中已经乱作一团,窃窃私语声、惊呼声和慌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浪潮。
“保安!保安在哪里!怎么让杀人犯进来了!”
“快把她赶出去!太晦气了!”
门口的保安听到骚动,抄起放在一旁的橡胶电棍,眼神狠厉地快步朝她逼近。
孟语嫣想跑,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抬不起来。
她知道那种电棍打在身上有多疼,曾经在狱中被电击、被殴打的画面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引起生理性的战栗。
“别打我,求求你们,别打我了……”
她下意识地抱住头蹲了下去,把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用双臂死死保护住头部。
周围的人看到她这副窝囊样子,也不再害怕,反而更加肆无忌惮,甚至有人开始津津乐道起当年的八卦。
“听说是把丈夫的小三给撞死了,那个小姑娘死的时候还怀着孕呢,太惨了。”
“这就是个心理变态吧?那可是一尸两命啊,这样恶毒的人根本不配活着,居然还能放出来?”
突然,不知从哪飞出一块吃了一半的奶油蛋糕,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砸在了孟语嫣昂贵的礼服上。
奶油糊了她一身,狼狈不堪。
“杀人犯,去死吧!”
“滚出去!”
耳边全是恶毒的咒骂声,孟语嫣紧紧闭着双眼,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不,我没有杀人……
真的不是我……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这些唾沫星子淹死的时候,头顶突然投下一片宽大的阴影。
下一秒,她撞入了一个带有熟悉气息的怀抱。
“够了!都给我闭嘴!她不是杀人犯!”
陆煜城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冲破人群,将瑟瑟发抖的孟语嫣紧紧护进怀中。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刀,语气铿锵有力:
“她是我陆煜城合法的妻子!当年那只是个意外!要是再让我听见谁这么污蔑她,别怪我陆某人翻脸不认人!”
没有人不认识这位短短几年就站上商业顶峰的陆总,一时间,原本喧闹的大厅鸦雀无声。
霎时间,孟语嫣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年少时的那条阴暗小巷。
那时候的陆煜城也是这样,如神兵天降,逆着光大步走来,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的身前,替她挡去了所有的恶意。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他还是那个会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救她于水火的英雄。
孟语嫣将头埋进他怀里,贪婪地汲取着这点仅存的温暖,任由他将自己打横抱起。
他们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人群中却突然响起一道凄厉的女声。
“她就是杀人犯!你们都被骗了!”
陆煜城离去的脚步猛地一顿,身体瞬间紧绷,语气冷得吓人:“谁?给我站出来。”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
只见叶婧雯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红着眼眶,像一朵风中摇曳的小白花,一步步走了出来。
她指着陆煜城怀里的人,声泪俱下:
“她就是杀人犯,当年她因为嫉妒,逼死了我的双胞胎姐姐婧雯,还害死了姐姐肚子里的宝宝。”
“陆煜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敢摸着良心说一个不字吗?”
她的声音带着隐忍的哭腔和巨大的悲愤,每一个字都像是杜鹃啼血。
陆煜城指尖攥得发白,死死扣住孟语嫣的肩膀。
他心里明白,叶婧雯这是在借用伪造的“妹妹”新身份,在为当年的“自己”鸣冤,逼他就范。
可他怀中的孟语嫣也在剧烈发抖,体重轻得仿佛一片枯叶,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空气仿佛停滞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出豪门狗血剧的下文。
叶婧雯泪眼模糊,见陆煜城犹豫,突然悲愤地一跺脚,转身就往外跑:
“你要护着这个杀人凶手?好,陆煜城,你别后悔!我现在就去死给你看!”
“等等!婧雯!”
陆煜城瞬间慌了神,满眼焦急,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
他甚至顾不上还在怀中瑟瑟发抖的孟语嫣,松开抱着她的手,将她放在地上,然后像离弦的箭一样,快步追了出去。
“婧雯你别做傻事!你听我解释!”
陆煜城急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门外。
周围瞬间安静得可怕,连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看戏的人群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更猛烈的嘲笑声。
留在孟语嫣身上的目光,只剩下赤裸裸的鄙夷和嗤笑。
在他们心里,真相到底如何,陆总的选择已经说明了一切——正室是个不受宠的恶毒妇人,那个跑出去的才是真爱。
孟语嫣站在原地,身上沾着脏兮兮的奶油,眼神麻木而空洞。
她慢慢地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
她早该知道的。
陆煜城为她虚构的假象再美好,也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叶婧雯的出现就像是午夜十二点的钟声。
只要钟声一响,灰姑娘的梦,就又该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偌大的房子空旷而冰冷,像一座豪华的坟墓。
陆煜城彻夜未归。
孟语嫣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直到天亮才勉强合上双眼。
隔天一早,她却被客厅一阵锅碗瓢盆的吵闹声吵醒。
她拉开卧室门,只见叶婧雯正大摇大摆地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一片吐司,眼神挑衅地看着她。
而陆煜城系着围裙,正在厨房做早餐,见孟语嫣出来,面色有些不自然,眼神躲闪:
“语嫣,起来了?婧雯她……身体不舒服,我就把她接回来了。”
“砰”的一声巨响。
孟语嫣面无表情地猛地关上了卧室的门。
他明明答应过她,会等她考虑好的。
他明明答应过,会先把叶婧雯送走。
全是谎言。
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下来,她背靠着门板滑落,蹲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一团。
这明明是她的家啊。
是她这世界上唯一的避风港。
她清晰地忆起当年买房那天,陆煜城把钥匙交到她手里时,眼睛闪闪发亮,里面盛满了星光。
“语嫣,我说过要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说到做到。”
他兴奋地抱起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圈,转到两个人都头晕目眩,一起倒在宽大的沙发上大笑。
他将她紧紧抱进怀里,贴着她的耳朵小声地说:“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语嫣,我们终于有家了。”
门把突然转动。
陆煜城推开了卧室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语嫣,我们好好聊一聊。”
孟语嫣没有抬头,也没有作声,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陆煜城看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有些无奈地蹲下身:
“语嫣,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不是故意说话不算数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婧雯她……怀孕了。”
孟语嫣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陆煜城急着解释,语无伦次:
“是有一次我喝多了才……真的只有那一次,我也不想的,我以为我也没那么准……”
那一瞬间,孟语嫣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个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的笑话。
是啊,在她坐牢的这一千个日夜里,他们可是一起生活了整整三年。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陆煜城只是每月例行公事般去看她一次而已,她居然真的天真地以为他是在守身如玉地等她。
她怎么会傻傻地相信他的鬼话,相信他对叶婧雯只是责任,相信他们之间是清白的。
她抬眼看向陆煜城,眼泪已经流干了,眼底只剩下死一般的麻木和荒凉。
陆煜城还在喋喋不休地劝她:
“语嫣你听我说,婧雯当年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她身体受损严重,又有精神疾病,医生说这个孩子要是再没了,她可能会疯掉,甚至有生命危险。她不能再受这样的刺激了。”
“你就当是可怜可怜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让一让她,好吗?”
孟语嫣扯动嘴角,突然笑了,笑声干涩沙哑。
让?
她还要怎么让?
她已经因为叶婧雯坐了三年牢,名誉扫地,遍身伤痕,失去了对生的渴望。
而叶婧雯不仅鸠占鹊巢,住着她的房,睡着她的丈夫,现在还怀上了她丈夫的孩子。
陆煜城居然还要厚颜无耻地说,要她再让一让?
孟语嫣笑得浑身发抖,那是绝望到了极致的反应。
她抬手用力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好,我让。”
反正马上,她也会彻底消失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
无论他再如何偏心叶婧雯,无论他们一家三口如何幸福,她都再也看不到了。
陆煜城却不知道这些,听到她这么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语嫣,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
整整一天,陆煜城都没去上班,寸步不离地陪着叶婧雯。
她说想要他陪她拼那幅没拼完的拼图,陆煜城就推掉提前一周约好的跨国会议,关了手机,专心致志地陪她找碎片。
她说想要去楼下花园散步晒太阳,陆煜城就一直小心翼翼地护在她左右,充当人肉拐杖,唯恐她磕着碰着,身体出了半点差错。
他们在阳光下恩爱的模样,连小区里不明真相的住户都忍不住投来羡慕的目光。
“你看那对小夫妻,感情多好啊,男的长得帅又体贴。”
“这就叫模范丈夫。”
而孟语嫣这个法律上的正牌妻子,像个幽灵一样默默跟在他们身后十米远的地方,仿佛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她的心好像已经痛麻木了,不会再疼了。
可看到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岁月静好的样子,她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回忆起从前的事。
他们曾经也差点有过一个孩子。
那时候他们没钱,陆煜城忙着创业,公司资金链断裂,好不容易才联系上一个大客户。
孟语嫣想帮上他的忙,陪着参加饭局,在酒桌上强颜欢笑,一杯接一杯地灌下烈酒,只为了让客户在合同上签字。
签合同的那天晚上,他们喜极而泣,抱头痛哭,庆祝难关度过。
直到隔天起床,她发现身下满床刺眼的血红,她才知道自己流产了。
真奇怪,她本来从没觉得累,觉得辛苦,她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可见到满床的鲜血,所有的委屈和悲伤好像瞬间都涌了上来。
好疼。
肚子真的好疼,心更疼。
那天,陆煜城眼眶泛红,紧紧抱着她,很久很久都没有放手,眼泪打湿了她的肩膀。
“语嫣,对不起,都怪我没用。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们以后一定还会有一个健康的宝宝。”
可是现在,陆煜城终于要有宝宝了。
却不是和她。
如今的他,满眼都是对叶婧雯的疼爱,对他们未出世孩子的期待。
她从来都没怀疑过陆煜城那时的爱是真的。
可真心易变,誓言易碎,他的爱也可以廉价地分给另一个人。
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强行拉回了孟语嫣飘远的思绪。
陆煜城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转身看向孟语嫣。
“公司出了点急事,必须我本人马上赶过去处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叶婧雯,眼神里充满了不放心:
“语嫣……你会和婧雯好好相处的吧?你看在她是个孕妇的份上,别跟她吵。”
他看向孟语嫣的眼神里充满担忧,身体却下意识地隔在两人之间,呈现出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微微护着叶婧雯。
孟语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明白,他只是在担心她这个“前科犯”会伤害他心尖上的人。
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也有事要出门。”
陆煜城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隔了一会,他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随口问了一句:“你要去哪?顺路的话我送你吧。”
孟语嫣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我……”
我也去看医生。
去看那个能杀死我的医生。
然而,陆煜城却低头看了眼腕表,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算了,来不及了,我真的很赶时间。你自己打车吧,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车库。
孟语嫣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一切情绪都在这一刻归零,只剩无声无息的茫然和空洞。
今天,是做第二次治疗的日子。
如果陆煜城知道她即将永远消失,会有一点点难过吗?
大概……只会觉得解脱吧。
第二次深度催眠治疗结束,孟语嫣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抽离了一半。
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回到家里。
屋里很安静,陆煜城还没回来,只有叶婧雯独自一人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见她回来,叶婧雯连装都懒得装了,脸上那种楚楚可怜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刻薄与傲慢:
“喂,我饿了,我要吃芋头炖鸡。你去给我做。”
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摆明了是把孟语嫣当成了伺候她的保姆。
“想吃等煜城回来给你做,我不伺候。”
孟语嫣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懒得和她计较。
她现在头脑昏昏沉沉,像是灌了铅,只想回到床上埋头大睡一觉。
或许等到后天最后一次治疗结束后,她就会永远合上双眼,再也不用醒来面对这个恶心的世界。
叶婧雯却不依不饶,从沙发上跳起来,跟着她直直闯入卧室,堵在门口:
“怎么?我怀了煜城的孩子,你嫉妒了?心里不平衡了?”
“也是,你们结婚这么多年都没怀上孩子,煜城对着你那张苦瓜脸,估计也没什么性趣吧?难怪会在外面找我。”
叶婧雯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地捅进孟语嫣最痛的伤疤。
当年她流产之后,因为大出血和后续没有修养好,子宫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医生说这辈子都很难再怀孕了。
陆煜城一直安慰她说没事,说他也没那么喜欢孩子,两个人过二人世界也挺好。
可每当他在小区里看到邻居家的小孩时,那种羡慕得移不开眼的眼神,和小朋友打成一片时毫无阴霾的笑容,孟语嫣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一直都在期待着一个流淌着他血脉的孩子的到来。
孟语嫣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声音很轻,很浅:
“恭喜你们。”
恭喜你们,即将成为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
恭喜你们,终于得偿所愿,即将成功甩掉我这个碍眼的累赘。
叶婧雯看她这副半死不活、怎么扎都不出血的样子,也觉得无趣,冷哼一声,重重地把门摔上了。
“砰!”
卧室重归寂静。
孟语嫣终于疲惫地倒在床上,合上了沉重的双眼。
“啊——!”
突然,客厅里传来叶婧雯一声凄厉的尖叫。
随即是瓷器碎裂、碗碟打碎落地的脆响。
孟语嫣猛然惊醒,心脏狂跳,来不及穿拖鞋就光着脚匆忙打开了卧室门冲了出去。
只见叶婧雯正站在厨房里,脚边是一地碎裂的瓷片。
一片锋利的碎片划伤了她的小腿,一道狭长的伤口正往外冒着鲜红的血珠,看着触目惊心。
孟语嫣下意识地转身要回到房间里找医药箱和创可贴。
就在这时,大门滴的一声开了。
陆煜城恰好在此时推门而入,一进门就看见了这混乱的一幕——
满地狼藉,流血哭泣的叶婧雯,和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孟语嫣。
“婧雯!”
陆煜城脸色大变,扔下公文包,快步冲过去,满眼心疼地蹲下身查看她的伤口:
“怎么回事?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太危险了,你还怀着孕,怎么不等我回来做饭?”
叶婧雯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不敢说的样子,小声抽泣着解释:
“是语嫣姐……她说想吃芋头炖鸡,让我给她做……我不小心没拿稳……”
“煜城你别怪语嫣姐,是我自己笨手笨脚的,我没事的,只要宝宝没事就好。”
孟语嫣手里拿着刚找到的创可贴,脚下一顿,僵在原地。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叶婧雯。
一个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怎么能这样面不改色地颠倒是非?
“我没有……”
她急着张口解释,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沙哑。
然而,陆煜城却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冷厉如刀,直接打断了她:
“别说了!孟语嫣,你太让我失望了!”
“先去医院保胎要紧!”
他一把抱起叶婧雯,语气虽然极力压抑着怒火,但那股失望和厌恶却像针一样扎人。
孟语嫣指尖死死攥着那枚小小的创可贴,用力到指关节泛白。
看着陆煜城抱着叶婧雯冲出家门的背影,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她心里的最后一盏灯,彻底熄灭了。
医院那股子刺鼻的消毒水味,像是陈年的冷灰,无孔不入地往人鼻子里钻,呛得人心里发慌。
陆煜城刚从加急通道大步流星地走回来,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沉重。
直到主治医生摘下口罩,云淡风轻地丢下一句“伤口很浅,没伤到真皮层,没大事”,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是晃晃悠悠落回了肚子里。
可当他推开处置室的门,目光触及叶婧雯那张惨白的小脸时,怒火又“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医生正拿着棉签蘸取碘伏,轻轻擦拭伤口,叶婧雯疼得眉头紧锁,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陆煜城的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刀子般刮向站在角落里的孟语嫣,下巴冲着门外冷冷一扬。
“你,跟我出来。”
走廊里冷风嗖嗖,陆煜城没半点铺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孟语嫣,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婧雯现在可是怀着孕,也是你能推的?你现在立刻进去,给她道歉!”
孟语嫣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静静地贴着冰冷的墙砖站着。
听到这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意料之中罢了。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无论她把嘴皮子磨破,无论她怎么剖开肚子自证清白,都是徒劳。
在他的天平上,叶婧雯永远是那个唯一的砝码。
就像三年前那个雷雨夜,他也是这般笃定,认定是她孟语嫣心如蛇蝎,为了上位不择手段,要把叶婧雯逼上绝路。
在他心里,叶婧雯就是真理。
“我过分?”
孟语嫣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嘴角僵硬地扯动,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破碎的颤音。
“陆煜城,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推她了?你是我的丈夫,法律上的伴侣,可你为什么总是无条件地信任一个外人?只要她叶婧雯红口白牙随便编几句谎话,你就恨不得把我送进监狱,让我给她跪下磕头!可事实是,从头到尾,我连她一片衣角都没碰过!”
这是陆煜城第一次见到如此歇斯底里的孟语嫣。
原本准备好的责骂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借着走廊惨白的灯光,他这才惊觉,眼前的女人竟然瘦脱了相。
宽大的病号服罩在她身上空荡荡的,那一身骨头像是枯柴般在那层薄皮下颤抖,仿佛风一吹,整个人就要散架了。
心头那股无名火莫名被浇灭了一半,他的语气终于软化了几分,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无奈。
“婧雯那种性格,没必要拿这种事骗人。语嫣,听话,你先服个软,跟她道个歉,这事儿咱们就算翻篇了,以后……”
“我没做错任何事,这辈子我都不会向她道歉!”
孟语嫣猛地抬起头,倔强地用手背狠狠抹去眼角的泪水,声音尖利地打断了他。
她死死盯着陆煜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曾经,这张脸也曾对她笑意盈盈,那些花前月下、耳鬓厮磨的温柔仿佛还带着热度,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这副面目可憎的模样?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她哽咽着,几乎是用尽全力在质问:
“陆煜城,你明明说过……你永远不会逼我的。”
陆煜城被她灼热的目光烫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别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沉默了半晌,他才冷冷地吐出一句:
“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死一般的寂静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发出了无声的巨响。
孟语嫣感觉心脏猛地痉挛了一下,疼得她直不起腰。
当他没说过?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到底否定了多少东西?
是曾经海誓山盟的誓言?是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还是那个满眼都是爱意的少年?
原来,那些她视若珍宝的过去,在他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时丢弃的垃圾,都要她当作从未发生过吗?
陆煜城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刚想再说点什么找补一下。
就在这时,助理的电话像是催命符一般打了进来。
“陆总!出大事了,您快看热搜!”
陆煜城眉头紧蹙,不耐烦地掏出手机。
这一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不知道是谁,竟然把他们在宴会上争执的画面偷拍了下来,还经过了恶意剪辑,此刻正在全网疯狂传播!
视频经过了掐头去尾的处理:孟语嫣面目狰狞,被标注为“恶毒杀人犯”;陆煜城盛气凌人,一副只手遮天的霸道模样;而叶婧雯则是那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含泪质问,视频便在她最委屈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新锐总裁豪掷千金维护杀人犯妻#
这个词条像是一颗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网络,热度一路飙升,直接霸占了榜首。
评论区更是乌烟瘴气,不堪入目:
“这女的一脸凶相,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居然还有脸出来晃悠?”
“护短也不是这么护的吧?有钱就能黑白不分吗?”
“最后那个小姐姐太惨了,听说是受害者的妹妹?一家两条人命啊,居然无处申冤!”
“这种杀人犯怎么还不去死?我要人肉她!送花圈!”
网络暴力的浪潮铺天盖地而来,键盘侠们正义感爆棚,已经有人扒出了孟语嫣的个人信息,各种恶毒的诅咒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字眼,脏得连陆煜城看了都觉得触目惊心,后背发凉。
他下意识地看向孟语嫣。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处于风暴中心的孟语嫣,眼中竟然毫无波澜,死寂得像是一潭死水。
原因无他。
这三年来,她在监狱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听过比这狠毒一千倍、一万倍的谩骂。
这点网络上的唾沫星子,对她来说,早已不痛不痒。
她已经习惯了被全世界恶意相向。
看着她那双麻木空洞的眼睛,陆煜城的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莫名泛起一丝尖锐的疼痛。
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想要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将她揽入怀中,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孟语嫣像是触电一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个躲避的动作,充满了防备与疏离。
陆煜城的手僵在半空,错愕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受伤。
顿了顿,他才讪讪地收回手,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的安抚:
“语嫣,你别怕。我马上让人撤热搜,动用公关部去查到底是谁发的,不管是谁,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然而,还没等他的公关团队出手,网上的风向却在短短几分钟内发生了诡异的逆转。
起因只是视频下方几条原本不起眼的评论,突然被顶成了高赞。
“那个……我是知情人士,实在看不下去了。被骂杀人犯的才是陆总的正牌老婆,最后那个哭哭啼啼的绿茶,是插足的小三!”
一石激起千层浪。
吃瓜群众们最恨被当枪使,一听说有反转,立刻调转枪头。
紧接着,更多知情者冒了出来,纷纷为孟语嫣正名:
“小三现在都这么猖狂了吗?舞到原配面前喊冤?我看原配那个所谓的杀人罪名,搞不好也是被这女的诬陷的!”
“woc,视频最后这个女的我认识啊!这就是叶婧雯本人啊!她在视频里哭诉姐姐被逼死,可她哪来的姐姐?她这是在指控别人把她自己逼死了吗?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啊!”
“我也认识她,这就是个惯犯!上学时候就满嘴跑火车,谎话连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在招摇撞骗!”
网络舆论瞬间炸锅,原本射向孟语嫣的毒箭,此刻全部调转方向,密密麻麻地扎向了叶婧雯。
看着这些评论,陆煜城的心里虽然焦急叶婧雯的名声,却也莫名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
难道……
当年的事情,真的是叶婧雯在撒谎?
难道这三年来,真的是他错怪了孟语嫣?
还没等他细想其中的关窍,诊室里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尖利刺耳的惨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啊——!!是她!明明是她要害我!”
陆煜城心头一惊,慌忙冲回诊室。
只见诊室里一片狼藉,医疗器械被扫落一地。
叶婧雯像是疯了一样,正在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眼神惊恐万状。
一见到陆煜城,她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浑身发抖地扑了过来,死死拽住他的衣袖。
“血!煜城,好多血!救救我,她要杀我!”
陆煜城那一丝刚刚萌芽的怀疑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把抱住叶婧雯,眼中满是心疼和焦急:“没事了婧雯!我在呢,没血,什么都没有,都过去了!”
叶婧雯窝在他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把他的衬衫洇湿了一大片。
“煜城,我没撒谎!是她在害我,网上那些人也在骂我,我好怕……”
“我知道,我知道。”
陆煜城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耐心与温柔,像是哄着稀世珍宝。
“我会帮你澄清的,谁也不能伤害你。”
说完,他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编辑了一段文字。
一边打字,还要一边低头亲吻叶婧雯的发顶,小心翼翼地安抚,直到怀里那个发抖的身躯渐渐平静下来。
孟语嫣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幕郎情妾意的画面。
心脏像是被人拿着钝刀子来回拉扯,痛得难以呼吸。
为什么?
为什么直到现在,她还是学不会忘掉这个男人?
他如此紧张叶婧雯的情绪,哪怕只是受了一点惊吓。
可她在监狱里多少次精神崩溃,多少次在深夜里发病痛苦挣扎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她在抱着冰冷的铁窗瑟瑟发抖的时候,他在抱着另一个女人温存。
孟语嫣颤抖着手,刷新了一下手机页面。
陆煜城刚刚发布的一条微博,赫然跳入眼帘:
“抱歉占用公共资源。关于近日传闻,我的妻子孟女士确实在三年前做过错事,虽然已接受法律惩处,但错误行为仍不可原谅,我们将接受公众监督。而视频中最后的女生,实为受害者的妹妹,她正处于孕期,情绪不稳定。恳请大家给受害者家属一些空间,停止造谣和网暴,否则我们将追究到底。”
孟语嫣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
手机从指尖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为了维护叶婧雯,他竟然不惜当着全网的面撒谎!
他把那个所谓的“受害者妹妹”的虚假身份坐实,哪怕这会让孟语嫣重新成为众矢之的,哪怕这会让刚有好转的舆论再次将她淹没。
果不其然,随着正主的“盖章认证”,网上那些原本同情孟语嫣的声音瞬间消失。
污秽不堪的咒骂再次如海啸般袭来,比之前更猛烈。
孟语嫣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而就在这时,窝在陆煜城怀里的叶婧雯,借着角度的掩护,悄悄抬起眼。
她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哪里还有半分疯癫的样子?
她对着孟语嫣,嘴角勾起一抹挑衅而胜利的微笑,无声地说了一句:你输了。
孟语嫣猛地反应过来。
她是装的!
刚才的一切,都是她在演戏!
孟语嫣张了张嘴,刚想冲上去戳穿这个女人的真面目,陆煜城却突然冷冷地开口了。
“婧雯现在的精神状况很不稳定,医生说受不得刺激。语嫣,她不适合和你住在一起,为了大家都好,你这几天先搬去酒店住吧。”
孟语嫣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噎了回去,化作满嘴的苦涩。
先是出尔反尔,要把这个怀着莫名其妙孩子的女人接到家里同住。
现在,为了给这个女人腾地方,竟然要把身为妻子的她赶出家门?
孟语嫣闭了闭眼,将眼底最后一丝光亮掩去。
其实,她早该知道的。
当她第一次发现他出轨的时候,那个所谓的“家”,就已经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了。
如今这般,不过是自取其辱。
她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争辩,没有哭闹,甚至连行李都没提。
“好。”
住哪里都无所谓了。
那个充满了谎言和背叛的房子,那个本就不属于她的家,她也不想要了。
她只想在外面走走,呼吸一口没有陆煜城的空气。
就当是,跟这个世界,做最后的道别。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第二天,当孟语嫣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时,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拿着一块刺鼻的手帕,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黑暗瞬间吞噬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
孟语嫣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再次身处三年前那个梦魇般的海岸公路!
在她面前,叶婧雯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讥讽和恶毒。
“孟语嫣,你命可真大啊。我当年大费周章设计让你入狱,还特意跟里面的人打好招呼,让他们‘好好’关照你,没想到三年过去了,你居然还能囫囵个地活着出来。”
“哦,不对,我忘了。你现在已经是精神病了,对吧?”
叶婧雯笑得花枝乱颤,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晃了晃。
“你放心,那些关于你有精神疾病的诊断书,我都帮你收好了。现在就算你说破大天,又有谁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呢?”
孟语嫣瞳孔骤缩,心脏狂跳。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都在颤抖。
曾经锒铛入狱的绝望画面,三年间在狱中遭受的非人折磨,那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竟然都是叶婧雯精心设计的局?
“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我不欠你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叶婧雯冷哼一声,面目狰狞:
“为什么?因为煜城爱的是我!你占着茅坑不拉屎,早就该让位了!可他居然到现在还不肯跟你离婚!”
她一步步逼近孟语嫣,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再试一次……就像三年前那样。你猜,如果这次我‘死’在你手里,煜城还会不会原谅你?”
叶婧雯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向后退去。
而她的身后,正是三年前那场车祸发生的十字路口,车流如梭,呼啸而过。
孟语嫣看着她一步步退向死亡边缘,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
三年前的画面仿佛重锤一般砸进脑海——雨夜刺耳的刹车声、重物撞击的闷响、叶婧雯倒在血泊中诡异的笑,还有自己握着方向盘时满手的冷汗……
她知道叶婧雯是故意的,这是个陷阱!
可看着那飞驰而来的车流,她的呼吸依然急促起来。
不,别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刺耳的急刹车声划破天际!
一辆轿车失控般朝着叶婧雯直冲而来!
孟语嫣本能地想冲上去拉住人,可一道黑影比她更快。
“婧雯!!”
陆煜城像是一阵风,越过孟语嫣,不要命地向叶婧雯的方向扑去。
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拽住叶婧雯的手臂,将她狠狠扯了回来,紧紧护在怀里。
两人滚落在路边的草地上,惊魂未定。
看到人终于被救下,孟语嫣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失神地瘫软在地。
而陆煜城确认叶婧雯没事后,猛地转过头,看向地上的孟语嫣。
那眼神,阴沉得仿佛能滴出黑水。
“孟语嫣,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刚才你又跟她说什么了?是不是又想逼死她?”
她没装。
她是真的动不了了,腿软得像面条。
孟语嫣张着嘴想要解释,喉咙却像是被水泥封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陆煜城见她迟迟不语,只当她是心虚默认,眼底的怒火彻底失控。
“不说话是吧?那就永远别说了!既然你这么喜欢制造车祸,那你也尝尝被车撞的滋味!”
怒火攻心的陆煜城早已失去了理智。
他一把拽起瘫在地上的孟语嫣,像是扔一袋垃圾一样,狠狠推向那辆刚刚缓过劲、正准备启动的轿车!
孟语嫣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踉跄着扑向车头。
刺眼的车头灯瞬间剥夺了她的视觉,司机的惊呼声在耳边炸开,像是死神的号角。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因这荒唐的嫉妒而丧命,重蹈三年前的覆辙时——
一双强有力的大手突然拽住了她的胳膊,猛地将她拉了回来。
惯性让她重重撞进一个怀抱。
“你知错了吗?”
头顶传来陆煜城粗重的喘息声,他在质问她。
可孟语嫣的耳畔全是轰鸣声,眼前金星乱冒,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见她依然沉默,陆煜城以为她是吓傻了,或者是还在倔强。
他突然长叹一声,放缓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失望与疲惫。
“语嫣,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不认识你了。以前那个善良的你去哪了?我怎么会爱上你这么恶毒的女人?”
“当初让你坐牢,我就不该一时心软去看你。如果今天我不在,你是不是还要再逼死她和宝宝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语嫣,我会送你去医院。还有……我们离婚吧。”
孟语嫣半躺在他怀里,眼神涣散。
离婚?
多么讽刺的两个字。
她已经不在意陆煜城说什么了,哪怕是判她死刑。
她只是在想,刚才那辆车为什么没撞死她呢?
那样多痛快啊。
她任由陆煜城将像破布娃娃一样的自己塞进车里,送往了医院。
到了医院安置好后,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转身就奔向了叶婧雯的病房。
但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秒,鬼使神差地,他转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孟语嫣。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胸口起伏。
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可只有孟语嫣自己感觉得到。
在那一刻,她的意识像是轻烟一般,飘离了沉重的躯壳,荡漾在世界的边缘。
就这样吧,她想。
她太懦弱了,斗不过叶婧雯,也唤不醒装睡的陆煜城。
为什么还要活着受罪呢?
她真的……已经很累了,累到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孟语嫣缓缓闭上眼。
她的身体仍然躺在那里,温热、柔软。
可那再也不是那个爱着陆煜城的孟语嫣了。
没有告别,没有声响。
那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陆煜城看向她的最后一刻,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
【如果可以,请你代替我,活出自己的人生吧,不要再爱任何人了。】
……
陆煜城把门关好,转身快步走向叶婧雯的病房。
她刚才受了惊吓,他联系了最权威的产科主任,给她安排了全套检查。
他本以为把孟语嫣赶出去,事情就能平息。
没想到他在公司开会时,却突然收到了叶婧雯发来的求救信息。
“煜城,语嫣姐突然约我去三年前那个路口,她说有话对我说,我有点害怕。”
那一刻,他脑子里的警钟狂响,想都没想就终止了会议,一路闯红灯赶了过来。
回想起刚才那一幕,他至今还心有余悸。
如果他晚来一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孟语嫣怎么变成了这样?蛮不讲理、心肠歹毒、不依不饶!
坐了三年的牢,她难道就没有学会一点做人的道理吗?
眉间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是叶婧雯抬起手,温柔地替他抚平了紧蹙的眉头。
“煜城,别跟语嫣姐生气了。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
叶婧雯的声音软糯,见他还板着脸,故意拉过他的大手,轻轻覆盖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哎呀,宝宝踢我了!宝宝肯定是在说,不想让爸爸生气了,对不对?”
陆煜城看着她娇俏的模样,终于无奈地笑了出来,眼底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傻瓜,现在月份才多大,怎么可能有胎动?”
“那我不管,我和宝宝母子连心,这就是心有灵犀!”
叶婧雯顺势将头靠在陆煜城宽厚的肩膀上,笑眼里满是甜蜜算计。
“你说,我们的宝宝是男孩还是女孩呢?如果是男孩,肯定像你一样英俊潇洒;要是女孩嘛……”
她絮絮叨叨地畅想着未来。
陆煜城听着这些话,思绪却不知为何,恍惚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和孟语嫣还挤在潮湿的地下室里吃泡面。
孟语嫣也是这样,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眼神亮晶晶地跟他幻想未来。
她说要买个大房子,要生个像他一样聪明的孩子,一家三口在阳光下奔跑。
“煜城,等你和语嫣姐的离婚手续办完后,我们就结婚吧!”
叶婧雯冷不丁的一句话,把陆煜城拉回了现实。
“不行!”
陆煜城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拒绝让叶婧雯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难道……你想让我们的宝宝一出生就被指指点点,说是私生子吗?”
陆煜城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孟语嫣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还有刚才车祸前她绝望的眼神。
他们也差点有一个孩子的。
他还记得那个血腥的午后,她为了帮他应酬那个难缠的客户,喝到了胃出血,最后鲜血染红了整张床单。
她疼得蜷缩成一只虾米,却还强撑着对他笑,说自己没事。
那次流产导致她子宫受损,医生说她很难再怀孕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孩子的事。
陆煜城眼神晦涩,多年积压在心底的愧疚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如果不是为了帮他,他们早就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了。
“我今天提离婚,只是在气头上故意说狠话吓唬她。我不会真的和她离婚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而荒谬:
“婧雯,你放心。我不会让宝宝受委屈的。等宝宝出生后……就把户口上在语嫣的名下吧。这样也是婚生子,名正言顺。”
叶婧雯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猛地直起身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陆煜城居然还没有对孟语嫣那个jian人死心?
他居然……想把她叶婧雯拼了命怀上的孩子,送给孟语嫣那个不下蛋的母鸡?
孟语嫣,你真是好大的本事!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叶婧雯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拔了孟语嫣的氧气管。
但片刻后,她强行压下了眼底的怨毒。
没关系。
只要她还留在陆煜城身边,只要这孩子还在她肚子里,她就有的是办法。
叶婧雯眨巴着大眼睛,一副欲言又止、受了天大委屈却又不得不隐忍的模样。
最终,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好,煜城,只要你不离开我,我都听你的。”
陆煜城见她如此懂事,心中更是愧疚泛滥:“婧雯,你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心疼。”
“你放心,她对你做的那些事,我一笔都没忘。等她明天醒过来,我们再好好跟她算账。”
……
这一晚,陆煜城辗转难眠。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做好了孟语嫣爱吃的皮蛋瘦肉粥,赶往医院。
叶婧雯非要跟着,他也没拒绝。
然而,当他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在地上。
病床上空空如也,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冷得像块铁。
只有床头柜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张A4纸。
他快步走过去,心想这女人又要作什么妖。
可当看清纸上的内容时,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一张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字迹潦草却锋利,力透纸背,仿佛签字的人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与过往决裂。
陆煜城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昨天说离婚,纯粹是为了让她服软,为了让她知道怕!
孟语嫣居然当真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上心头,他慌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陆煜城没等对面出声,就急吼吼地质问:“孟语嫣!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哈欠声,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冷淡。
“问我什么意思?陆总不识字吗?这还不明显?我要离婚啊。”
那个声音,虽然音色没变,但语气却陌生得让人害怕。
带着一种被打扰睡眠的不耐烦,还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陆煜城急了:“我昨天说的是——”
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他不能承认那是气话。
要是现在坦白自己根本不想离,那孟语嫣以后岂不是要骑到他头上去?
就在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该怎么措辞才能既挽回面子又留住人时,电话那头的孟语嫣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是什么?难道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既然是真心话,那就赶紧签字去民政局。没事挂了,别打扰我补觉。”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挂断。
陆煜城举着手机僵在原地,一脸错愕。
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对他百依百顺的孟语嫣吗?
她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的起床气?又什么时候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正当他想回拨过去骂人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观察的叶婧雯突然开口了。
“煜城,你别打了。只有女人才最了解女人。”
叶婧雯眼珠一转,柔声分析道:
“语嫣姐这是在跟你闹别扭呢。她故意留下协议书,又故意不见你,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是想让你着急,想让你先低头去哄她。这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陆煜城一听,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又是玩失踪,又是放狠话。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入狱三年,好的不学,这种欲擒故纵的下三滥手段倒是学得挺溜。
陆煜城眼中的慌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怒火和不屑。
他自认为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即使她是杀人未遂的罪犯,他也每个月去探监;即使全网都在骂她,他也承认她是妻子。
可她呢?居然还得寸进尺,跟他玩心眼?
“婧雯,我们走!我看她能闹到什么时候!”
陆煜城气得把那张离婚协议揉成一团,狠狠砸进垃圾桶,拉着叶婧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
接下来的几天,陆煜城跟孟语嫣开始了单方面的冷战。
为了刺激孟语嫣,他带着叶婧雯高调出入各大母婴店,买回来的婴儿用品堆满了客厅。
他又重新打印了一份离婚协议,签上自己的大名,大剌剌地摆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就等着孟语嫣回来服软。
可一天天过去,孟语嫣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甚至连家里的监控都没拍到过她的身影。
直到第五天,一个陌生号码打破了僵局。
“喂?是语嫣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带着几分急切。
陆煜城皱眉:“你是谁?”
“啊?你是语嫣的家属吧?”那头的人似乎松了口气,“我是她在监狱里的狱友,我们关系很好。她在里面没手机,留的是这个号码。”
狱友?
在监狱那种地方能认识什么好东西?
陆煜城下意识地感到厌恶,声音冷了下来:“她不在。有什么事跟我说。”
女人听出了他的嫌弃,有些尴尬,但还是说道: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在老家搞到了一种土方子,祛疤效果特别好。想着语嫣身上伤多,想给她寄两瓶过去。”
“祛疤?”
陆煜城眉头锁得更紧了,“她身上哪来的疤?”
“你不知道?”
电话那头的女人显然愣住了,随后语气变得有些冲:
“你是她老公你不知道?语嫣在里面被欺负得多惨啊!那帮人变着法地折磨她,大冬天泼冷水,拿烟头烫……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了!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我有必要拿这种事骗你吗?”
“啪。”
对方显然被陆煜城的态度气到了,直接挂了电话。
陆煜城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乱麻。
怎么可能?
他明明打点过狱警,让他们照顾她的。
而且每次探监,孟语嫣都穿着整齐的囚服,从来没说过有人欺负她。
可那个女人的语气,不像是在撒谎。
犹豫了许久,鬼使神差地,他拨通了孟语嫣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很快接通了。
但背景音不再是安静的房间,而是一片嘈杂的轰鸣声,像是有人在飙车,还有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你在哪?”陆煜城沉声问道。
“盘山路8号。”
简短,冷淡,没有一句废话。
电话再次被挂断。
陆煜城黑着脸,按照地址一路飙车过去。
到了地方一看,竟然是一家私人赛车俱乐部。
在人群的欢呼声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簇拥在中央的身影。
那一刻,陆煜城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真的是孟语嫣吗?
她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染成了张扬的银灰色。
身上不再是那些灰扑扑的衣服,而是一套紧身的红黑赛车服,勾勒出虽然清瘦但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她手里拎着一个头盔,正跟旁边的人谈笑风生,脸上洋溢着自信而张扬的笑容。
那是陆煜城从未见过的孟语嫣。
陌生,却又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是为了气他,才故意变成这副样子的吗?
陆煜城心头火起,拨开人群大步冲了过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跟我回家!”
周围几个年轻小伙子立刻围了上来:“哎哎哎!大叔你谁啊?懂不懂规矩?松手!”
陆煜城刚要发作,孟语嫣却反手挣脱了他的钳制。
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顺势一只手搭上了旁边一个小鲜肉的肩膀,冲着众人挑了挑眉。
“给大家介绍一下啊。这位陆总,是我法律意义上的——前夫哥。”
“噗——”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原来是前夫哥啊!早说嘛!”
陆煜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咬牙切齿地吼道:“我是她丈夫!我们没离婚!”
人群中立刻有人吹起了口哨,起哄道:
“哟,前夫哥这是玩哪出?追妻火葬场啊?追到赛车场来了,也是够拼的!”
“大叔,要想带人走,光靠嘴可不行。要不下来比一把?”
陆煜城被这一群毛头小子围在中间嘲笑,那种羞耻感让他几乎要爆炸。
而孟语嫣,就那么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仿佛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没有解释,没有维护。
陆煜城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今天是来问伤疤的事的,是来带她回家的,不是来受气的!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他,猛地转头看向孟语嫣,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比就比!但我有个条件。”
“如果你输了,现在立刻跟我回家,再也不许来这种地方!”
他自信满满。
以前孟语嫣连游乐园的碰碰车都不敢坐,更别提赛车了。
这就是个必胜的局。
他以为孟语嫣会拒绝,会求饶。
没想到,孟语嫣轻轻吹了声口哨,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的眼神。
“行啊。但如果出了什么事——生死自负哦。”
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簇拥着他们两人往赛车旁走。
陆煜城还在发愣,他没想到孟语嫣居然答应了,还放了句狠话。
可话都说出口了,总不能反悔。
他被赶鸭子上架,直到坐进驾驶位还想不通。
不过算了,就算真的比赛,孟语嫣也肯定是比不过他的,等回家后再收拾她!
一声枪响,陆煜城用力踩下油门。
赛车发出震耳的咆哮,急速冲了出去。
他下意识看向后视镜,孟语嫣果然没他快,落后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
可在第一个转弯,她依然没有减速,猛打方向盘。
赛车因为巨大的压力而发出刺耳尖啸,底盘几乎要贴在地面上,已经擦出些许火花。
孟语嫣在弯道处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轻而易举超过了他。
陆煜城根本来不及思考她是什么时候学会赛车的,第二个弯道已经近在眼前。
他额头沁出冷汗,想要效仿孟语嫣刚刚的操作。
在极限位置猛打方向盘后,车尾却猛地撞向了护栏——
砰!
车子瞬间失控,整辆车像陀螺般旋转着横滑出去。
头盔连续撞击着金属,陆煜城死死握着方向盘,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惯性狠狠甩着,不断旋转。
直到赛车完全停下,他才感觉到头顶还有温热的液体留下,不知是血,还是汗。
车门被打开了,有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出赛车外。
心脏还在怦怦跳个不停,到鬼门关走过一遭,陆煜城下意识抬头寻找孟语嫣。
太危险了,她没受伤吧?
而孟语嫣根本没停下赛车,她独自开完了赛道全程,加速直直冲向终点。
抵达终点后,她终于迈出车门,摘下笨重的头盔。
微风吹起她的短发,孟语嫣扬起笑容,和周围欢呼的人群一一击掌。
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陆煜城胸腔剧烈起伏,远远盯着她的方向。
他刚刚九死一生,她居然真的一点都不管他!
他奋力爬起来,忍着身上的疼痛,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看到孟语嫣居然在和一个男人相谈甚欢,他再也忍不住了。
去他的谁先低头,他就是喜欢孟语嫣,他根本想象不到失去孟语嫣的生活。
“语嫣,跟我回家吧。”他上前打断谈话,软下声音示弱。
孟语嫣却一脸诧异:“你输了,我为什么还要跟你走?”
“送我去医院好吗?我伤得很重,需要包扎伤口。”
陆煜城也不去想那些面子问题了,此时此刻,他只想要孟语嫣回到他身边。
可孟语嫣却没有顺着他给的台阶下:“是你非要和我比赛的,你受伤和我有什么关系?”
看到她漠不关心的态度,陆煜城腔调委屈得能拧出一把酸水。
“语嫣,我是想跟你和好,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还能因为什么。”
孟语嫣看着他,似是觉得有些好笑。
“因为我不想跟你和好啊。”
陆煜城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
孟语嫣也懒得再和他多废话,转身离开。
“等等我啊!”有人从身后追上来,和她并肩朝外走。
“大小姐,今天能赏脸和我吃个饭了吗?”
孟语嫣不用转头都知道,说话的肯定是刚才和她交谈的男人,沈野。
他看起来年龄不大,整日顶着一张帅脸,在俱乐部里游手好闲。
她刚开始还以为他是哪家的纨绔子弟,没想到,他却是这家赛车俱乐部的老板。
而自从几天前看到她赛车之后,沈野就一直缠着她,要跟她一起吃饭。
不为别的,就为了要她答应成为职业车手,加入他们车队。
孟语嫣从未答应过,但这次,她回头看了看吃瘪的陆煜城,难得好心情。
“我想吃法餐。”
沈野本来都不抱什么希望了,听到她答应,立刻直起身子,殷勤地摆出“请”的手势给她开路。
“好的女士,您想吃什么都行,我立马安排!”
直到两人抵达预定好的餐厅,沈野才傻眼了。
蜡烛在银质烛台上静静燃烧,桌角一支红玫瑰半绽,花瓣边缘镀上了烛光。
气氛浪漫得可怕,求贤现场居然被他搞成了情侣约会。
沈野有些尴尬:“抱歉,我不知道这家还有这些布置。”
“没关系,我觉得挺好的。”
孟语嫣笑了笑,无所谓地落座。
“好,那我们开始吧。”沈野在她对面坐下,“你是不是还不了解我们车队呢?那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们车队叫寻风,参加过......”
他唯恐一会儿餐点上齐后,气氛会变得更浪漫,赶紧连珠炮般说了一大串话。
孟语嫣漫不经心地拄着下巴,看着他那张嘴一张一合,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得赏心悦目。
“你长得真好看。”
“啊?”
沈野正绞尽脑汁介绍车队的优点,被她突然跑题的一句话打得猝不及防。
脸微微发热,他有些手足无措,余光却突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陆煜城正坐在不远处的位置,紧紧看着他们的方向。
沈野定下神来,原来孟语嫣答应吃饭是假,想气死前夫哥才是真。
他也不生气,索性配合表演,抬手拿起桌角那束玫瑰,优雅地递给孟语嫣。
“那我就借花献佛了,姐姐。”
他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眼神却干净清澈,直直望进她眼底。
孟语嫣心跳居然差点漏了半拍。
不过那情绪只持续了一秒,她抬起手,从容地接过玫瑰。
啪!
陆煜城看到这一幕,猛地一拍桌子。
刚才孟语嫣对他说的那些话是狠,但等她离开后,他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只是一时气话。
毕竟他也在气急时,说过要离婚的话。
他们可是共度八年的夫妻,生离死别都不能将他们分开,自然也不是吵一次架就能吵散的。
可没想到,孟语嫣为了气他,居然做到这种地步!
不仅和其他男人共进烛光晚餐,还接受他的玫瑰!
陆煜城怒不可遏,噌地站起身,大步朝她走去。
孟语嫣却也恰好在此时起身,走向卫生间的方向。
路过一桌客人时,突然有人扯住了她的胳膊。
“美女,坐下陪我喝点红酒啊。”
那人晃着杯中的红酒,上下打量着孟语嫣的身材,笑得不怀好意。
陆煜城恍然想起他和孟语嫣的初遇。
那一次她也是被几个混混不怀好意地堵住,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直到他出手教训了他们一顿,她才终于掉下泪水。
这一次,即使他们还在吵架冷战,他也绝不会让孟语嫣被别人欺负!
陆煜城攥紧拳头,想也不想就一拳打在那人脸上。
“啊!你干什么!”那人被打得眼眶发青,捂着眼睛站起身,大声叫唤起来。
“来人啊!打人啦!”
所有人都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陆煜城皱起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居然还贼喊捉贼!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划过眼前,孟语嫣上前扣住那人的右腕,双腿微屈,沉肩拧转——
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将他狠狠摔在了地上。
孟语嫣干脆利落地拍了拍手:“叫什么叫,打的就是你。”
说完,还不忘回头不屑地看了一眼陆煜城。
“废物,打架都不会。”
那人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着,大堂经理也已经赶过来处理情况。
而陆煜城愣在那,久久都没有回神。
孟语嫣怎么变化这么大?
短短几天不见,她怎么好像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了?
陆煜城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可还没等他细想,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他回神按下接听,电话那侧传来叶婧雯委屈的腔调。
“煜城,你去哪里了,我肚子好痛!”
事关孩子,他顿时焦急起来:“等我,我马上回去。”
可等陆煜城匆忙回到家里,才发现叶婧雯根本什么事也没有。
“你没事乱打什么电话?”他语气责备。
叶婧雯却一瘪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你刚才去哪了?是不是去找孟语嫣了?”
她只顾着兴师问罪,也忘了要装样子叫她“语嫣姐”这回事。
陆煜城也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心中本就莫名烦躁,此时更是没耐心去哄她的无理取闹。
“你别没事找事!”
他不耐烦地扔下一句话,甩上了书房的门。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陆煜城靠在窗边,烦躁地掏出一根烟,夹在指间点燃。
烟雾弥散开来,他心中那份奇怪的感觉不断翻涌上来,无限放大。
今天见到孟语嫣,简直和之前的她判若两人。
而他接到的电话里说的伤疤又是怎么回事?
刚才气急上头,居然忘了查看,那女人说得到底是真是假?
陆煜城吐出一口烟,拨通助理电话:“帮我查查语嫣这几年在监狱里的资料。”
监狱里的资料难查,需要一定时间。
可陆煜城心中却越来越焦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终于等到助理再次打来电话:“陆总,资料已经整理好传到您邮箱了,您......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什么意思?
陆煜城蹙着眉,在书房的电脑前坐下,点开邮件。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握着鼠标的那只手居然有些颤抖。
文件第一页,是孟语嫣在监狱里第一次被打时的诊断——“腹部软组织挫伤,皮下血肿”。
这时候她受伤得不严重,可这份诊断却不知被谁扣了下来,没有上交。
监狱里的犯人见没人处罚,对她的欺辱愈演愈烈。
短短三年,却有足足几百页诊断,每一页上对她伤势的描述也越来越严重。
陆煜城手指冰凉,一页一页往后翻看,心脏疼得仿佛要窒息。
光标突然停在中间的某一页记录上。
这一页,医生在旁边附上了就诊建议。
“罹患双重人格,主人格求生意识薄弱,建议保外就医,做进一步治疗。”
可这张诊断也依旧被扣下,石沉大海。
陆煜城瞳孔骤缩,满涨的情绪像一张带刺的巨网,把他活生生囚住。
她该有多么痛,多么绝望,才会诞生出另一个人格来保护自己?
他忽然想起从前的种种不对,出狱时她麻木的眼神,宴会那天突然抱头喊着“别打我”,颤抖地说自己也有精神疾病......
她明明向他求救过很多次的,可他都做了什么?
不仅将她的痛苦视而不见,还要骂她一句“别装了”!
陆煜城脸色白得发青,他自诩是这世上对孟语嫣最好的人,可他却从来没有发现过她的变化。
就在刚刚,他还在认为,孟语嫣是故意气他,才会有种种反常的表现。
他到底亏欠了她多少?
他全身力气都仿佛被抽空,失神许久,又突然定定地抬起头。
一定有办法的......无论花多少钱,他都一定会想办法把她治好。
陆煜城一遍遍安慰着自己,疯了一般在网上查询关于双重人格治疗的资料。
突然,刺耳的铃声打破宁静,将他从这种疯魔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他拿起手机,来电显示居然是叶婧雯。
她什么时候出去了?
叶婧雯从没有受过这种委屈。
她只不过是问陆煜城刚才去哪了,他居然说她是“没事找事”。
肯定都是因为孟语嫣这个贱女人!
陆煜城明明是她的,孟语嫣为什么总想要抢走他!
叶婧雯眼神愈发狠毒,编辑文字,给孟语嫣发去了一条消息。
“见一面吧,我手里有能让你翻案的证据。”
她当年托人压下了孟语嫣所有的诊断报告,自然也早就知道她有精神疾病。
出狱后的这几天,她看得出来,孟语嫣已经濒临崩溃了。
只要再多刺激她一些,她就再也没有办法和她抢陆煜城了。
叶婧雯轻笑一声,将陆煜城送她的诸多首饰都一一戴在了身上,才威风凛凛地出了门。
走进咖啡店,她四下找了许久才看见孟语嫣。
她穿着一件机车夹克,剪了一头干练短发,叶婧雯差点没认出来。
不过就算穿着打扮再变,她也依旧是那个懦弱的孟语嫣。
叶婧雯一屁股坐在她对面,还没坐稳就开始出言讥讽。
“孟语嫣,你这是想改变风格,吸引煜城的注意力,让他有新鲜感?”
“我劝你还是省省吧,煜城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我,根本看不见你。”
她故意摊开手,展示戴了满手的戒指。
“你还是趁早看看别的男人吧,用不用我给你介绍?”
“不过,啧啧,你现在一无是处,身上还有案底,估计也没有男人能......啊!”
叶婧雯话刚说到一半,冰凉的液体迎面泼来。
孟语嫣放下已经空了的水杯,好整以暇地看着叶婧雯。
“你居然敢用水泼我!”
叶婧雯尖叫起来,然而还没等她去擦,一记耳光已经挟着风声抽了过来。
啪!
“我不仅敢泼你,我还敢抽你呢。”孟语嫣一字一顿,眼神轻蔑。
“你,你!”
叶婧雯气得发抖,“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拿起手机,狠狠甩出一句:“你等着,我要告诉煜城!”
孟语嫣一声嗤笑,抱起双臂靠在椅背上。
“好,我就在这等着。等他来了,我连他一起抽。”
陆煜城匆忙赶来的时候,就看见叶婧雯上身已经湿了大片,左脸还肿起鲜红的指印。
而孟语嫣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还在问店员她的咖啡什么时候做好。
见他出现,叶婧雯眼泪立刻下来了:“煜城,我也不知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语嫣姐居然打我。”
陆煜城看着面前两个女人,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对孟语嫣的愧疚感更胜一筹。
“婧雯,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在监狱里受了很多苦,你......你让一让她。”
叶婧雯一脸不可置信:“我还怀着孕,你不帮我打回去,反而要我让一让她?”
她气得手舞足蹈,却正好让陆煜城看见她戴了满手的戒指。
“你戴这些做什么?婧雯,你是不是故意刺激她了,不然她好端端的怎么会打你?你先给语嫣道歉,我一会儿再给你解释。”
“什么?是她打我,我凭什么要道歉!”叶婧雯跳起来,“你不帮我打,那我自己打回来!”
“你别闹了!”陆煜城上前钳住她的手臂,两人顿时拉扯成一团。
孟语嫣也没想到剧情会如此发展,曾经他护着叶婧雯说的那些话,如今居然一模一样转变成向着她的话。
她本来还做好了战斗准备,打算将这一对渣男贱女骂得狗血淋头。
而看到现在眼前不顾形象撕扯的两人,她也没了兴趣再待下去。
她转头问店员:“请问我点的咖啡可以直接帮我打包吗?”
“可以的,您点的全糖拿铁,马上给您打包。”
全糖拿铁?
听到店员的回答,陆煜城猛地顿住。
这是孟语嫣一直以来的习惯,她以前也尝过他喜欢的加浓美式,可马上就吐了吐舌头,说太苦了。
即使此时出现的是另一个人格,可她的口味依旧没变。
陆煜城心中安定下来——孟语嫣还是孟语嫣,她只是暂时生了病,她还是爱他的。
思及此处,孟语嫣已经拿上打包好的咖啡,起身要离开。
“语嫣,等等!”
他心中焦急,直接将还在拉扯的叶婧雯猛地一推。
“啊!”
叶婧雯瞬间摔倒在地上。
陆煜城却看都没回头看一眼,快步追上走到门口的孟语嫣。
“语嫣,我真的错了,能不能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
孟语嫣这次没再拒绝,想看看陆煜城这次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行啊,你想怎么道歉?”
陆煜城心中燃起希望,为她拉开副驾驶的门:“语嫣,上车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车子开了很远,最终停在了学校门口。
从车上下来,陆煜城牵起她的手。
“语嫣,我一直想和你一起回来再看看学校,只是毕业后我们一直太忙了。”
他牵着她走进教学楼,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洒在阶梯教室的一排排座椅上。
“你还记得吗?那次我陪你去上专业课,老师却刚好点到我回答问题,我根本答不上来,你说那是你是第一次看我吃瘪,笑话了我好久。”
从教学楼另一侧出来,再走一段就是食堂。
“那时候我们太穷了,别的情侣都去校外约会,我们三餐却都是在食堂解决的,你还怕我吃不饱,偷偷把肉夹到我碗里。”
孟语嫣一直没说话,陆煜城又牵着她走到了学校的人工湖。
“我们的初吻就是在这里,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我真是太冲动了,看着你的侧脸,突然就很想吻你。”
听到陆煜城说得越来越肉麻,孟语嫣再也忍不住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煜城深吸一口气,才转过头来看向孟语嫣。
“语嫣,我只是想说,我知道我们都没变,我依然爱你,你也依然爱我。”
“但我......我很内疚,我不知道你在狱中的三年居然受了这么多委屈,居然直到现在才......”
陆煜城说着说着有些哽咽,停顿了一下,调整好呼吸。
“语嫣,我亏欠你太多了,是我没有把你照顾好。我发誓,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跟你吵架了,你说东我绝不往西。”
“你就原谅我这次吧,跟我回家,我陪你去做治疗,好吗?”
陆煜城说得真诚,眼中似有跃动的火星。
而孟语嫣心中却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他情意绵绵地叫她“语嫣”,可她根本不是孟语嫣。
她叫作朱悦己,是孟语嫣在监狱中孤苦无望时,诞生出来保护她的人格。
她能感受到孟语嫣的所有痛苦,也曾切实体会过她一次次坠入深渊的绝望。
她们曾经通过纸笔交流,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孟语嫣给她留下一长串留言。
“下周又到煜城来探视的日子了,求求你,能不能不要让她发现你的存在,我不想他难过。”
“昨天是你出来了吗?谢谢你保护我,煜城还一直在外面等我,我还不能死。”
她很少回复,却一遍遍看孟语嫣提起陆煜城的名字。
她还真的以为,等孟语嫣出狱,有了她口中的陆煜城陪伴后,她作为副人格的使命就结束了,或许就会就此消失。
可没想到,陆煜城却是最终把孟语嫣推入深渊的那个人。
孟语嫣消失的那天,她第一次听到了她的声音。
【如果可以,请你代替我,活出自己的人生吧。】
她很想问问她,为了这样一个男人离开世界,真的值吗?
所有欺负她的人都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应,她在九泉之下,真的能安息吗?
可她的问题再也得不到回答了,再睁眼时,她再也感觉不到体内的另一个灵魂。
她抬眼看着面前的陆煜城,眼中满含恨意。
等孟语嫣离开才道歉,是不是太晚了?
天底下哪有那样的好事,把人欺负得遍体鳞伤,却仅凭几句回忆就能获得原谅?
她要替孟语嫣讨回原本属于她的一切,要让所有辜负她的人都跪下祭奠她的亡魂,一辈子都不得安生!
她收起眼中的恨意,再抬头时,已经装成了孟语嫣的模样。
“煜城,我爱你......我也很想原谅你,回到我们曾经的样子。”
“可是,婧雯都已经怀上你的孩子了,你真的......还爱我吗?”
看到孟语嫣变回熟悉的模样,陆煜城眼神一亮。
“语嫣,我当然爱你!我相信我,我对婧雯只是责任,她毕竟是因为我的原因才......”
他声音渐渐小了,因为他发现孟语嫣眼中的光突然熄灭了,此时垂着头一言不发。
陆煜城有些急切:“语嫣,再给我些时间好吗,等婧雯肚子里的孩子出生,我......”
“我懂,煜城。别说了,我都懂。”孟语嫣突然打断了他。
“我突然想起来一会儿还有事,我先走了。”
她突然转身离开,好似想要逃离这让她难过的场景。
陆煜城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所有想解释的话语都在刹那间哑火。
他不是没有看出,她刚才勉强扯出的微笑,眼神里难掩的哀伤......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他心脏疼得仿佛要窒息。
可他对叶婧雯也有亏欠,他不能就这样放下叶婧雯不管。
他到底该怎么办?
陆煜城心情烦躁地返回了家中。
叶婧雯好像正在厨房做饭,根本没听见他回来了。
陆煜城往厨房走了几步,才听见原来她是在打电话。
“我刚才摔了一跤,你说我要不要让煜城带我去医院看看啊?”
“我身体没有不舒服,但这是我第一次怀孕,我当然要小心对待。”
第一次怀孕?
陆煜城皱起眉头,他们三年前不是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了吗?
“你说三年前那次怀孕?那次是假的,我是故意假装怀孕了,跑到孟语嫣车前的,要不是这样,煜城怎么会让她去蹲大牢。”
“我特意托人好好‘照顾’她,她后来都被折磨出精神病了,煜城不还是向着我?谁让她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跟我抢男人。”
“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她孟语嫣今后啊,永远都比不上我在煜城心里的地位。”
叶婧雯得意扬扬,刚一转身,竟发现陆煜城正站在她身后。
手机顿时滑落在地,她强装镇静。
“煜城,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叶婧雯。”陆煜城语气平静,眉头却狠狠拧成一团,“这一切......都是你自导自演的?”
叶婧雯冷汗直流,她知道,这是他暴怒的信号。
她慌乱地过去拉他的手:“煜城,你听我解释,我只是太爱你了,我不想和别人分享你的爱才——”
“语嫣不是别人!”陆煜城猛地甩开她的手。
“她是我的妻子!我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她在我心里永远都是第一位!”
叶婧雯被猛地甩到一旁,听到这话,满脸错愕。
随后,她双目赤红地从包里取出什么东西,狠狠甩在桌面上。
“好好看看!她已经不是你的妻子了!”
陆煜城心头一惊,桌上赫然是两张鲜红的离婚证。
他翻开查看,只见一本写着他的名字,一本写着孟语嫣的名字,上面甚至还有民政局的签字盖章。
可是这怎么可能?他根本没办离婚手续!
叶婧雯嗓音尖利:“煜城,既然你舍不得和她离婚,那我来帮你。”
陆煜城这才忆起,他之前为了气孟语嫣,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没想到居然被叶婧雯偷偷拿去了!
他快要气疯了,脸色白得发青。
“叶婧雯,你是不是疯了!?我现在就报警,举报你根本没死!让监狱教教你重新做人!”
“你报啊!你报啊!”叶婧雯吼得声嘶力竭,“我的死亡证明是你伪造的!要死我们两个就一起死!”
“你!”
陆煜城手中的手机都快要捏碎了,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抬起手狠狠扇了过去——
啪!
巴掌声响起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居然打了一个孕妇。
叶婧雯捂着脸,眼中泛起泪花。
“煜城,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消气了吗?”
她缓缓走过来,将头靠在他怀里。
“煜城,你还不懂吗?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们的宝宝还没有出生,以后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好好过日子,好吗?”
陆煜城脑中嗡嗡作响。
他不想坐牢。
他好不容易才爬上商业顶峰的位置,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生活,怎么能就此放弃?
他不能坐牢,对,他还要陪在孟语嫣身边做治疗。
陆煜城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我可以不举报你,但是,我们就此结束,你今天就收拾东西搬出去。”
“还有,你约个时间,把孩子打了吧。”
说完,他没再理会叶婧雯不敢置信的眼神,转身离开了家中。
晚风吹来清新的空气,陆煜城如释重负,再次给孟语嫣打去电话。
“语嫣,你在哪?”
“我和叶婧雯分开了,回到我身边吧。”
陆煜城回到公司办公,嘴角忍不住上扬。
孟语嫣刚在电话里约了和他第二天见面,还把见面地点依旧约在了学校的人工湖。
虽然他们今天在那里不欢而散,但明天,他们就会和好如初。
他晚上特意没回家,睡在了公司的休息室,就当是给足了叶婧雯时间搬出去。
今天过后,他就能带着孟语嫣重新回到家里,一切都能回到他们原来的样子。
他兴奋得天刚亮就醒了,索性也不睡了,起床洗了澡刮了胡子,想以最好的形象去见孟语嫣。
离约定时间还早,陆煜城却已经等不及了,满面春风地出门。
阳光正好,人工湖周围都是成双成对约会的情侣。
然而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陆煜城却迟迟没等来孟语嫣。
他心中担心,又给她拨了一个电话:“语嫣,你怎么还没来?要不要我去接你?”
“哦,我给忘了。”
电话里的孟语嫣又恢复了之前不耐烦的语气。
“我跟我男朋友在赛车俱乐部呢,你来吧。”
男朋友!?
陆煜城刚要开口问,电话却依旧被挂断。
怎么回事?孟语嫣不是已经要跟他和好了吗?怎么突然又凭空冒出来个男朋友?
心脏怦怦撞击喉咙,他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抵达赛车场,远远便看见孟语嫣一个人站在赛道旁,望着赛道中疾驰的赛车。
陆煜城安下心来,安慰自己刚可能只是听错了。
下一秒,一辆咆哮的赛车飞驰而过,率先抵达终点,赢得一众欢呼和呐喊。
驾驶位上的人迈下车门,一把扯下头盔——是那天和孟语嫣一起吃烛光晚餐的沈野。
他挑着眉,朝孟语嫣的方向张开了双臂,像只等奖励的大金毛。
而孟语嫣眼中盛满笑意,三步并作两步,一下扑进了沈野的怀中。
轰的一声,陆煜城脑中犹如惊雷乍响。
孟语嫣真的有男朋友了!?
而孟语嫣也在此时转头,发现了他:“你来了?走吧,我们进去说。”
短短几步路,孟语嫣和沈野手牵着手,有说有笑。
而陆煜城脚步悬浮地跟在后面,甚至都没有力气上前分开他们。
在沙发上坐下后,孟语嫣才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她拉起陆煜城的手,眼眶在眼睛里打转。
“煜城,我发誓,我真的是想回到你身边的!可我也没想到,我的副人格已经和沈野谈了恋爱。”
“沈野也没做错任何事,我不能就这么放弃他......煜城,你能不能和他和平共处?”
听了这话,陆煜城满眼不可置信。
“和平共处?”他尾音带着奇怪的战栗,“语嫣,你当我是什么?”
他们结婚八年了,孟语嫣现在这是要做什么?是要他接受开放婚姻吗!?
孟语嫣也有些慌张了,急着解释:“我当然把你当我的丈夫!煜城你放心,你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位的!”
“沈野都不介意你的存在,你就不能为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陆煜城额头青筋暴起,噌地站起身:“孟语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气得发抖,全然忘了这些话都是他自己曾经说过的。
“走,跟我回家!”
他上前想拉起孟语嫣的手腕,孟语嫣却直接躲到了沈野怀里。
“我不走,我不能离开沈野!”
沈野也一把抱住她,眼底闪出寒光,护人之意尽显。
“你们!”陆煜城看着抱在一起这两人,被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真是好样的!孟语嫣,你别后悔!”
他狠狠甩下一句话,大步离开,将门摔得震天响。
听到陆煜城彻底走远后,孟语嫣才终于从沈野怀中起身。
她眼神清明,完全没有了刚才满含爱意的神情。
沈野怀中一空,不自在地掸了掸沙发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刚才演得还挺像,我都要以为你真的爱上我了。”
“那也说不定。”孟语嫣假装思考,故意逗他,“毕竟你长得确实也还算可以。”
沈野吓得连忙摆手:“姑奶奶,你可饶了我吧,我可受不了一妻多夫制。”
“要是换成一夫多妻,你就能接受了吧?”
孟语嫣笑了一声,毕竟他们男人,好像都是这副双标的样子。
“我才不要,一心一意不好吗?”沈野耸了耸肩,“要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舍得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他眼中满是认真。
孟语嫣收回笑意,是啊,这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浅显道理,恐怕就只有那个笨蛋孟语嫣会傻傻相信了。
她站起身,朝门的方向歪了歪头:“今天谢了,我请你吃饭?”
“我缺的可不是这一顿饭啊。”沈野有些抱怨。
“我都陪你演了这么多次了,还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呢。这样下去,你什么时候能答应做我的车手?”
孟语嫣愣住了,她确实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
可是,她该怎样向沈野介绍自己?
她沉默了一会,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觉得我刚才讲的双重人格的故事怎么样?”
沈野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要这么问,但依旧配合回答。
“编得挺不错,成功把前夫哥气炸了。”
“沈野。”孟语嫣顿了顿,不知从何开口。
“其实那些......都是真的。”
陆煜城怒气冲冲地从赛车俱乐部出来,径直回到家里。
他仍然想不明白,孟语嫣怎么能这样!?
曾经大学时有一个学长追求她,陆煜城只是吃醋地提了一嘴,孟语嫣就立刻拉黑了那个学长的所有联系方式。
而现在,她居然要他和沈野好好相处!?
陆煜城本就烦躁,家门口的指纹锁却也恰好在此时失灵了,频频显示“指纹错误”。
他低声骂了一句,一拳砸在门上。
门突然开了,叶婧雯探出头来,声音讨好。
“煜城,你怎么气成这样,是不是语嫣姐又做什么了?你消消气,正好我给你做了——”
“滚!”
陆煜城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此时通通把火撒在叶婧雯身上。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滚?你怎么还在这?”
叶婧雯还想装出曾经那百试百灵的可怜样子:“煜城,我实在是没地方去,我——”
“我再说一遍。”陆煜城直接打断她,“滚出我家!”
他上前扯过叶婧雯的胳膊,直接把她甩出门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任由叶婧雯在门外如何叫喊,也不再理会。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他焦躁的情绪却一直持续到深夜也没有消失。
陆煜城一瓶一瓶喝着冰箱里的酒,想要依靠酒精麻痹自己。
酒瓶滚了满地,直到天亮,他才终于合上眼睛。
梦里,他再次回到了熟悉的那个十字路口。
他环顾四周,自己坐在车里,手中握着方向盘,却连安全带都没系。
透过车窗,能看见远处两道身影正站在悬崖边说着什么。
他想起来了,这是几天前他相信了叶婧雯的谎言,着急赶来救她的那天。
他的下一个动作,应该是打开车门冲过去。
可这一次,他定下神来,不急不慢地抱起双臂看好戏。
叶婧雯不是喜欢自杀吗?那他就故意不去救她,让她自作自受!
果然,远处的其中一道身影动了,一步一步后退至马路边,马上就要被车撞了。
陆煜城刚要嗤笑一声,却突然觉得那身影越看越熟悉——不对,那不是叶婧雯,那是孟语嫣!
陆煜城脑中嗡的一声,立刻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他拼了命地跑,速度几乎已经逼近身体的极限。
可就在他差一点就能触碰到她时,孟语嫣突然回头,淡淡望了他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语嫣!”
陆煜城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
他惊魂未定,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身上满是粘腻的冷汗。
他怎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
自杀的人怎么会从叶婧雯变成了孟语嫣?
陆煜城望着手机锁屏上孟语嫣的照片,强迫自己的心安定下来。
没关系的,一切都是梦。
他一定是被孟语嫣气糊涂了才会做梦,她还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她只是生病了。
想起她的病,陆煜城重重叹息了一声。
她今天说的话,实在不像从前的她,可她是病人,他是不是不应该硬要逼她做出选择?
想起她从前的样子,他心中动摇。
或许,一切都应该以大局为重。
只要她能积极配合治疗,他自己委屈一些不算什么。
他安慰自己,只要忍耐过这一段日子......等孟语嫣的病治好后,她肯定就会清醒过来,明白自己爱的还是他。
陆煜城回到赛车俱乐部去找她,她却没在,只让沈野给他留下了一个地址。
“孟语嫣在那里等你。”沈野说。
陆煜城不想和他多言,转头奔向那个地址。
远远却看到,这居然是一处墓园。
陆煜城关上车门,心中疑惑。
孟语嫣真的在这里吗?是不是沈野故意骗他的?
他狐疑地往里走,墓园里安静得很,一排排墓碑排列整齐地安睡在那里,只有风穿过时发出低沉的呜咽。
孟语嫣静静站在一座墓碑前,背影凄凉得像一片枯叶。
这是谁的墓碑?孟语嫣不是已经没有亲人了吗?
陆煜城快步走过去,却在看清墓碑的那一刻猛然顿住。
墓碑上用楷书端端正正写着“孟语嫣”三个字。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蹿上来,陆煜城额头滴下冷汗:“语嫣,你这是做什么?”
孟语嫣缓缓转过头,语气冷淡:“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孟语嫣,我叫朱悦己。”
陆煜城心中莫名发慌,却安慰自己,她只是发病了。
“语嫣,别闹了,我们回家。”
孟语嫣却退了半步,拿出包里的一张纸递给他。
那是一张决定主人格消失,将身体彻底让给副人格的同意书。
时间是孟语嫣刚出狱的那天,而右下角,正签着孟语嫣的名字。
“陆煜城,你还不明白吗?没有人跟你回家了。你要找的孟语嫣,早就已经消失了!”
头顶响起孟语嫣的声音,她的声音明明没变,可语气却判若两人。
冷汗顺着鬓角流进衣领,陆煜城口中喃喃:“不,不会的......她昨天还说爱我,还说要回到我身边。”
“是不是你?”他猛地抬头,“你是她的副人格,是你把语嫣逼走了,你把语嫣藏哪去了!?”
看着眼前双目赤红的陆煜城,朱悦己却只觉得可笑。
“不,不是我,是你。”
她语气讥讽,每说一句,就朝他走近一步。
“是你偏心叶婧雯,将她一个人丢在监狱里,让她受尽折磨,长达三年之久。”
“是你让她遭受所有人的谩骂,扇她耳光,把她赶出家门,让她的心一次又一次地破碎。”
“是你不相信她的病情,把她扔进海面,让她失去最后一丝生的渴望。”
陆煜城踉跄着后退,直到最后退无可退,脚下一软,跌倒在墓碑面前。
朱悦己抬手用力扭过他的头,强迫他看清墓碑上的字。
“陆煜城,承认吧,是你害死了她!”
陆煜城被迫贴近墓碑,眼前“孟语嫣”三个字近得几乎快变形。
是他......害死了孟语嫣。
仿佛午夜梦醒,也像是一记耳光抽在脸上。
陆煜城吞了下口水,无边的后悔从脚下蔓延,淹没四肢百骸。
曾经和孟语嫣相处的画面一一浮现在眼前。
他拿着一枚简陋的戒指向她求婚,她流着泪看着那枚戒指戴进无名指,哽咽说觉得自己好幸福。
他终于凭借努力买下房子,把钥匙交到她手中,她却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心疼他这样辛苦。
他明明......是想让她过上好日子的。
可他却对她做了什么?
陆煜城伸手触碰冰凉的墓碑,这里甚至没有孟语嫣的骨灰。
她的灵魂消失得无声无息,而她在这世界上,竟什么都没有留下。
滚烫的泪水砸下,他跪在墓碑面前,肩膀剧烈抽动。
“语嫣,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
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几个巴掌,仿佛这样就能得到孟语嫣的原谅。
可他却清楚地知道,孟语嫣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对他哭,对他笑。
是他亲手,杀死了她。
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爱的人。
陆煜城浑浑噩噩地走出墓园。
刚才朱悦己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在他脑中回荡。
她说,孟语嫣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洗清冤屈,为自己翻案。
很简单的一个愿望,可却像颗烧红的玻璃珠砸进胸膛,烫得他胸口起伏。
她在监狱里遭受了这么多苦难,而他之前的想法居然如此自私。
仅仅因为放不下现在的地位、现在的名声,就妄图把这件事永远瞒下去。
可他从没考虑过孟语嫣,永远都摘不下杀人犯的标签。
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像是老天都可怜她的离去,在替她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陆煜城故意没打伞,让冰冷的雨提醒自己清醒,就这样一路走回了家中。
家门口却又有不速之客。
叶婧雯浑身湿透了,像只落水的流浪狗,瑟瑟发抖地蹲在门口。
见陆煜城回来,她慌张地站起身。
“煜城,你别生我气,我没进去。我只是在这躲一会雨,我现在就走。”
说完,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作势又要冲进雨里。
就在这时,陆煜城突然伸手,拉住了她。
“婧雯,别走了。”
他软下声音,再也没了之前烦躁的态度。
“进来冲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
叶婧雯心上一喜,不枉她淋了一场雨,她的苦肉计终于奏了效。
她装作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垂着头被陆煜城拉进浴室。
陆煜城贴心地给她放好浴缸中的水,试好水温,又找出一套干净的衣物,放在旁边。
等她洗完澡出来时,身上那套淋湿的衣服已经被他洗好了。
厨房飘来一股饭菜香,陆煜城的身影在里面忙碌。
他外卖了一些生鲜食材,此刻正在厨房里给她熬驱寒的鸡汤。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笑得温柔。
“怎么头发没吹干就出来了?过来,我再帮你吹吹。”
陆煜城拉着她在沙发坐下,耐心地用吹风机吹过她的每一根发丝。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没有孟语嫣打扰时的样子。
看着面前独属她一人的陆煜城,叶婧雯忍不住试探。
“煜城,要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好了。”
陆煜城手上顿了一下,随即一笑。
“好,那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
“不对,还有我们的宝宝。婧雯,之前是我太冲动了,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听到陆煜城这么说,叶婧雯激动不已,脑中仿佛有无数烟花炸开。
“真的吗?你以后都不再去找孟语嫣那个贱女人了?”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找补。
“煜城,我不是想骂她,我的意思是说——”
“没关系,婧雯,你没骂错。”陆煜城丝毫没有生气,语气还是那样温柔。
他拉着她在餐桌上坐下,盛出一碗刚做好的鸡汤,递到她面前。
“语嫣太过分了,我也正在想怎么惩罚她。虽然她上次入狱是被冤枉的,可这次你是真的怀了孕,她也是真的想要逼得你再次出车祸。”
“不如我们再让她蹲一次监狱?这次你就以叶萍的身份控告她,虽然没有造成实际伤害,但她杀人未遂的证据确凿,我有把握能让她再次入狱。”
叶婧雯抱着手中温热的鸡汤,眼中满是惊喜与雀跃。
“真的吗煜城,你真的愿意为了我,让她继续坐牢?”
“当然了,毕竟......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陆煜城眼中晦暗不明,看着叶婧雯兴奋地喝下整碗鸡汤。
开庭当天,叶婧雯将自己打扮得楚楚可怜。
所有材料都是陆煜城一人准备的,她只需要作为原告出场,进行声情并茂的一番哭诉。
她心中得意扬扬,被法院的法警安排到侧门后等待出场。
法槌“咚”的一声警响,整个法庭瞬间安静。
“A省高级人民法院,现依法公开审理原审被告人孟语嫣故意杀人罪申诉一案。”
申诉!?
叶婧雯大脑一片空白,全身仿佛都被冻住。
“经审查,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可能存在重大错误,现决定启动审判监督程序......”
耳边嗡嗡作响,她已经听不清法庭里面在说什么,直到听到她的名字被提起。
“传证人叶婧雯出庭!”
叶婧雯如梦初醒,转身想跑,却被旁边的法警钳住,押进了法庭。
她环顾四周,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整个旁听席几乎坐满了记者,而孟语嫣正站在那里,紧紧盯着她。
“你们找错人了,我不是叶婧雯,我是叶萍!”
叶婧雯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不断安慰自己,只要她不承认,没人能把她怎么办。
“叶婧雯是我的姐姐,我只是和她长得太像了,不信你们可以看我的身份证。”
就在这时,辩护律师站起身,平静地递上一份文件。
“审判长,我方申请出示证据。”
投影仪亮起,显示出一张张照片。
照片上都是叶婧雯从小到大的照片,身边根本没有所谓的“妹妹叶萍”。
叶婧雯脸色微变:“我只是......从小不喜欢拍照片。”
听到她还在狡辩,律师又调出了一份文件。
“我方申请提交最新的DNA鉴定报告。根据原审被告人提供的DNA样本,叶萍与三年前坠海的叶婧雯为同一人。”
叶婧雯心脏怦怦直跳,慌乱得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
肯定是孟语嫣那个贱女人要害她!她不能任人摆布!
她猛地站起来,为自己喊冤:“这肯定是孟语嫣伪造的!”
下一秒,律师的话让她如坠深渊。
“我方申请传证人陆煜城出庭。”
侧门打开,陆煜城缓步走入。
他路过脸色惨白的叶婧雯,却没给她一个眼神。
“叶婧雯的死亡证明和新身份都是我伪造的,我......我蔑视法律,我对不起语嫣。”
全场一片哗然。
旁听席上的记者纷纷把相机对准法庭上的几人。
陆煜城声音颤抖,说话时全程看向孟语嫣,却好像不是在看她,是要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叶婧雯张了张嘴,仿佛被抽光了全身力气。
她怎么也想不通,背叛她的居然是陆煜城!
她明明那么爱他,她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他,而他居然为了孟语嫣骗她!
他之前的温柔都是假的,他只是想让她来到这里,为孟语嫣翻案!
旁听席的记者们仍在窃窃私语。
审判长重重敲击法槌,以示肃静。
“原审被告人孟语嫣故意杀人一案,系恶意诬告所致,现撤销刑事判决,依法启动国家赔偿程序。”
“对叶婧雯、陆煜城涉嫌伪证、诬告陷害等犯罪行为,另案处理。”
审判长的声音在肃穆的法庭上回荡。
叶婧雯听见对她的判决,激动地高声大喊。
“凭什么让我坐牢!是陆煜城和孟语嫣设计害我,这一切都跟我无关!”
“我还怀着孕!对,我是孕妇!你们不能让我坐牢!”
她双目赤红,却突然感觉小腹一沉,一股热流顺着腿根蜿蜒而下。
叶婧雯下意识低头,只见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
她的下体在流血。
膝盖突然发软,她颤抖着求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法庭上的法警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快速跑到叶婧雯身边,将她扶上担架。
担架路过陆煜城时,叶婧雯突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裤子。
“煜城,我好疼,真的好疼......”
陆煜城弯下身子,附在她耳边:“疼吗?可语嫣比你疼得多。”
“是我在汤里下了堕胎药,叶婧雯,你以为你真配生下我的孩子吗?”
“放心,我会在让人在监狱里‘好好’照顾你。语嫣遭受的痛苦,我要你百倍偿还!”
叶婧雯瞳孔骤缩,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涌的轰鸣。
而法警已经在此时扯开了陆煜城,给他铐上手铐。
“禁止交流!”
她看着陆煜城被法警押送离开,而迎接她自己的,将是更深的地狱。
阳光正好,正午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法院的台阶上。
朱悦己走下台阶,行至大门,突然转头回望。
法院大楼顶端,金色的法徽高高悬挂,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这场正义迟来了三年,终于在这一刻,为孟语嫣沉冤昭雪。
孟语嫣,你看到了吗?
她微微仰起头,看向那片无云的蓝天。
“朱悦己!”
沈野快步追上来,刚才审判全程,他都一直在旁听席默默陪伴。
“没想到啊,陆煜城这种人最后居然良心发现了。”
朱悦己转过身,和他并肩前行。
“怎么可能?”她嗤笑一声,“是我骗他,说我有让孟语嫣回来的办法。只要他为孟语嫣翻案,我就把身体还给她。”
朱悦己不惧跟他说这些,因为沈野怕是唯一知道所有真相的人了。
那日,许是因为平日里无人倾诉,也或许是因为她对沈野莫名萌生出的那一点点好感。
她不吐不快,恨不得把所有细节都讲给他听。
而沈野听完却表示接受良好,问她:“说了半天孟语嫣,那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才说出自己的名字。
那是她第一次向别人介绍自己,而从那以后,沈野也一直这样叫她。
“现在复仇成功了,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沈野问她。
“我还没想好。”
她作为副人格,是为了保护孟语嫣而诞生的。
现在所有事都做完了,她却不知道怎么样才算“替她活出自己的人生”。
沈野却在此时咳嗽了一声:“咳咳,那我再做一下自我介绍,我们车队叫寻风,参加过......”
“停,停!我已经知道了,我已经查过资料了。”
沈野满眼期待:“那你是做好准备做我的车手了吗?”
朱悦己思考了一下。
赛车太危险,每年都有车手为此受伤或丧命。
她只是享受那种飞驰的感觉,并没有打算为此献上生命。
她要珍惜这副身体,才能活出生命本该肆意昂扬的样子。
朱悦己对上他期待的双眼:“你们寻风,缺不缺车队经理?”
就这样,朱悦己成了寻风的车队经理。
寻风也开始在各大赛事上崭露头角,逐渐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车队正式进入大众视野。
而这些,监狱中的陆煜城都一无所知。
他日复一日地给孟语嫣写信,内容无非是道歉,或是求孟语嫣能来狱中看看他。
他实在太想她了,想得快要发疯。
可孟语嫣一次也没来看过他,他也从来没收到过一封回信。
他在狱中熬了十年,才终于等来出狱的那一天。
十年前他入狱时,还有不少记者追着他拍摄,争相报道“新锐总裁因伪证罪、诬告陷害罪入狱”的新闻。
可今日,监狱门外无人等候,只有萧瑟的秋风作陪。
他走到监狱对面点了一碗面,却总觉得店里的顾客、老板都在打量自己。
陆煜城搓了搓手,不自在地坐下,坐姿却下意识端正。
孟语嫣当年出狱,也是这种感觉吗?
他试图转移注意力,目光停留在面馆里悬挂的电视上。
电视上正在播放赛车赛事。
一个名叫寻风的车队刚刚夺冠,选手抱起奖杯,振臂高呼。
镜头一闪而过,一个熟悉的身影笑着站在台下,身侧还站着他十年前见过的沈野。
那是孟语嫣!
还是......朱悦己?
陆煜城一时有些混乱,十年过去,他竟记不清孟语嫣应该是什么样子了。
如果那是孟语嫣,她为什么从来不来看自己,还是她......真的已经不爱自己了。
如果那是朱悦己,那孟语嫣是不是已经......
他不敢想下去。
十年的牢狱生活已经磨光了他的精气,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去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无论如何,他都欠孟语嫣一条命。
从面馆出来,他抬手打了一辆车,直奔本市的精神病院。
叶婧雯没在监狱中多久就患上了精神疾病,之后一直被关在这里。
可陆煜城仍然觉得不够,她遭受的苦还不够。
病房里,叶婧雯抱着一团被子,喃喃自语:“宝宝,该睡觉了,怎么还看着妈妈?”
她神经质地唱起摇篮曲,突然心有所念地抬头,看见了站在病房门口的陆煜城。
“啊!”
她像是突然惊醒一般,猛地丢掉了手中的被子。
“宝宝,我的宝宝呢!是你,是你杀了我的宝宝!”
陆煜城不顾护士阻拦,缓步走了进去:“没错,是我杀了你的孩子,你要杀了我吗?”
他不动声色地掏出刚买的小刀,塞入叶婧雯手中。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叶婧雯尖叫起来,挥舞着小刀,猛地插入他的胸口。
鲜血喷射而出,而陆煜城发疯似的笑着,忍痛拔出了那把刀,狠狠插入叶婧雯的身体!
生命在一点一点流逝,陆煜城脑中走马灯般闪过孟语嫣的一颦一笑。
语嫣,欠你的这条命,我还你了......
如果有下辈子,你能不能不要对我失望,能不能......再看我一眼?
生命的最后一秒,一滴泪悄然滑落。
本文标题:小三死那天,丈夫为她检举我,我被关三年,出狱时他只说-我错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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