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在嫡女喂我毒酒的那晚。

  这一世,我把所有宠爱都给了为我挡刀的庶女。

  当嫡女哭着问我为什么时。

  我抚着她的发轻叹:

  「因为娘走过的路,不想你再走错了。」

  后来庶女成了靖王妃。

  战死十年的丈夫活着回来。

  在梨花树下他握住我的手:

  「夫人,我欠你十年。」

  1

  喉间灼烧的剧痛尚未散去,我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撒花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

  这不是阴曹地府。

  我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心跳如擂鼓。

  这里是……我未出阁前的闺房?

  不,更准确地说,是我嫁入侯府后,住了十几年的正院寝室。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窗前那架我陪嫁的苏绣屏风,还有小几上那只汝窑天青釉花瓶……一切都与我“死”前一般无二。

  可我明明记得,就在刚才,在我四十寿宴的喜庆日子里,我最疼爱的嫡女沈蓉,我倾尽心血养育的宝贝女儿,亲手端着一杯毒酒,笑吟吟地送到我唇边。

  她说:「娘,您疼了女儿一辈子,就再疼这最后一回吧。」

  她说:「您占了侯府主母的位子太久了,女儿心仪靖王,可靖王说,只要您在一日,他便一日不敢求娶女儿。」

  她说:「您放心去吧,女儿会记得您的好。」

  冰冷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倒下的瞬间,看见我那向来沉默寡言、被我忽视彻底的庶女沈薇,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冲过来,用她单薄的身子为我挡住了沈蓉紧随其后刺来的匕首。

  温热的血溅在我逐渐冰冷的脸上,是我此生最后的感知。

  恨吗?

  自然是恨的。

  但更多的,是蚀骨的悔。

  为我盲目的偏爱,为我对沈薇的亏欠。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锦被。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是梦,我宋芝,真的回来了。

  「夫人,您醒了?」 大丫鬟春桃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挂起半边帐子,「时辰还早,您再歇会儿吧?今儿个蓉小姐及笄礼的诸多事宜,还需您操持呢。」

  及笄礼?

  我心头一震,抓住了关键。

  沈蓉的及笄礼,是在她十五岁生辰,也就是半年前。

  我真的回到了半年前!

  一切都还来得及。

  沈薇还好好地活着,那个用生命唤醒我糊涂一生的孩子,还活着。

  沈蓉……也还未曾露出那毒蛇般的獠牙。

  「薇小姐呢?」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春桃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先问起庶小姐。

  她很快回道:「薇小姐一贯起得早,这个时辰,想必是在自己房里做绣活吧。」

  是了,前世的我,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沈蓉的及笄礼,何曾问过沈薇一句?

  「去请薇小姐过来一趟。」 我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我新得了几匹不错的料子,让她来挑挑。」

  春桃眼中闪过诧异,但还是恭敬地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我起身走到妆奁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依旧端庄的脸。

  三十有五,眼角虽已有了细纹,但风韵犹存。

  这是十年前的我,还有大把时光可以挽回错误的我。

  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这一世,我绝不再做那个被虚伪亲情蒙蔽双眼的糊涂母亲。

  沈蓉,你既视我为绊脚石,今生我便与你划清界限,看你能否如愿攀上那高枝。

  沈薇,我欠你的,今生定当百倍偿还。

  还有……我那传闻中战死沙场已近十年的丈夫,沈渊。

  若我记忆无差,大约再过半年,边关将传来消息,他当年并非战死,而是重伤流落异族,如今即将携功归来。

  前世,他的归来在我“死后”不久,未能见上最后一面,成了我另一桩憾事。

  这一世,或许能有所不同。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母亲,女儿来了。」 是沈薇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

  我收敛心神,换上温和的笑容:「进来吧。」

  沈薇低着头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与沈蓉平日里的珠光宝气形成鲜明对比。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不敢抬头看我。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前世的我,究竟有多昏聩,才会将珍珠当鱼目,将毒蛇捧若珍宝?

  「快起来,到母亲身边来。」 我朝她招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沈薇似乎有些受宠若惊,迟疑地挪步过来。

  我拉过她的手,触感微凉,指尖还有做针线留下的薄茧。

  「好孩子,委屈你了。」 我轻拍着她的手背,声音有些哽咽,「往日母亲疏忽了你,日后断不会了。」

  沈薇猛地抬起头,一双清澈的杏眼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随即迅速泛红,蒙上一层水雾。

  她慌忙低下头:「母亲言重了,女儿……女儿不委屈。」

  「傻孩子。」 我叹了口气,指向榻上刚才让丫鬟搬来的几匹料子,「瞧瞧,这是新进的江南云锦和蜀缎,颜色正配你们小姑娘,喜欢哪匹,就拿去做几身新衣裳。」

  那些料子,本是预备着给沈蓉及笄礼后裁新衣的,都是顶好的货色。

  沈薇看着那流光溢彩的锦缎,连忙摆手:「母亲,这太贵重了,还是给姐姐吧,女儿用不上这么好的……」

  「她自有她的份例,这些是母亲单独给你的。」 我语气坚定,不容拒绝,「你如今大了,也该好好打扮起来。春桃,稍后便让针线上的人来给薇小姐量尺寸。」

  「是,夫人。」 春桃在一旁应道,看向沈薇的目光也带了几分郑重。

  我留下沈薇,细细问了她的饮食起居,课业女红。

  她一一答了,语气始终带着小心翼翼。

  我知道,多年的忽视不是一朝一夕能弥补的,需得慢慢来。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清脆欢快的笑声,如同出谷黄莺。

  「娘亲!娘亲您起身了吗?」

  珠帘晃动,一个穿着大红遍地织金襦裙的少女像一团火似的卷了进来,正是沈蓉。

  她径直扑到我身边,亲昵地抱住我的胳膊,撒娇道:「娘亲,您瞧女儿今日这身新衣裳,可好看?是外祖母前儿个送来的料子做的呢!」

  她笑容明媚,眼神纯净,全然不似后来那个心如蛇蝎的模样。

  若非经历过那锥心刺骨的一幕,我几乎又要被她这娇憨的表象所迷惑。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淡淡抽回手,语气平静:「嗯,好看。」

  沈蓉似乎没察觉我的冷淡,又看向榻上的料子,眼睛一亮:「呀!这些云锦可真漂亮!娘亲,是给女儿及笄礼后做衣裳的吗?女儿喜欢那匹海棠红的!」

  说着,她伸手便要去摸。

  我轻轻挡开了她的手。

  「这些,是给你妹妹的。」

  2

  我的手挡在沈蓉伸向那匹海棠红云锦的手前,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眨了眨那双酷似她生母、总是显得无辜又娇憨的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给……给妹妹的?」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娘亲,您不是说最好的料子都要留给女儿吗?女儿及笄礼上,还想穿得最风光呢!」

  若是前世,见她这般模样,我早已心软,必定是百依百顺,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可如今,我只觉得那委屈的表情下,藏着冰冷的算计。

  我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外祖母送来的那几匹遍地织金,已是顶好的了,足够你及笄礼上风光。这些云锦,色泽清雅,更衬你妹妹的年纪和性子。」

  沈薇站在一旁,紧张地绞着手中的帕子,低声道:「母亲,还是给姐姐吧,姐姐及笄是大事……」

  「薇儿不必谦让。」 我打断她,目光温和却坚定,「母亲自有分寸。」

  我转而看向沈蓉,见她眼圈微红,泫然欲泣,若是往常,我早已将她搂入怀中温言安慰。

  但此刻,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蓉儿,你如今大了,也该懂事些。薇儿是你的妹妹,平日里你们姐妹有的,她也该有。以往母亲或许有所偏颇,日后,会一碗水端平。」

  「一碗水端平?」 沈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娘亲!我才是您的嫡亲女儿!她是庶出!凭什么跟我平起平坐?您往日最疼我的,如今是怎么了?是不是妹妹在您面前说了什么?」

  她说着,怨毒的目光狠狠剜向沈薇。

  沈薇身子一颤,脸色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向我身后缩了缩。

  我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对沈蓉的厌恶又深了一层。

  看来,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重来一世,她这自私跋扈的本性也难改变,只是前世被我纵容得无法无天,而今生,不过提早显露罢了。

  「住口!」 我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薇儿从未说过你半句不是。倒是你,身为嫡姐,不知友爱妹妹,反而出言攀诬,这就是我平日教你的规矩吗?」

  沈蓉被我从未有过的严厉震慑住,一时忘了哭泣,呆呆地看着我。

  我继续道:「嫡庶有别,那是说给外人听的规矩。在自家门里,你们都是侯府的小姐,是血脉相连的姐妹。日后若再让我听到你说这些混账话,休怪母亲请家法处置你!」

  「母亲!」 沈蓉彻底慌了,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我的腿,泪如雨下,「女儿知错了!女儿只是一时糊涂,口不择言!女儿再也不敢了!您别生气……」

  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我心中并无半分动容,只有一片冰凉的疲惫。

  前世,我就是一次次被她这样的眼泪软化,一次次让步,最终将她纵容成索命的阎罗。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我抽回腿,语气淡漠,「起来吧,回去好好反省。你的及笄礼在即,莫要失了体统。」

  沈蓉被丫鬟搀扶起来,犹自抽噎着,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不解和受伤。

  她大概想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一向将她捧在手心的母亲,会变得如此陌生而冷酷。

  「女儿……女儿告退。」 她行了个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背影,端的是委屈万分。

  我心中冷笑,这才只是开始。

  屋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和神情不安的沈薇。

  「母亲,您……您别为了女儿和姐姐生气。」 沈薇怯生生地开口,「姐姐她……她只是一时想左了……」

  「薇儿,」 我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我身边,看着她清澈的眼眸,认真道,「你要记住,你姓沈,是这侯府正儿八经的小姐,不比任何人低一等。以往是母亲糊涂,亏待了你,从今往后,你挺直腰杆做人,万事有母亲为你做主。」

  沈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女儿……女儿谢过母亲。」

  「傻孩子,母女之间,何须言谢。」 我拿起帕子,轻轻替她拭去眼泪,「好了,别哭了,挑料子吧。喜欢哪一匹?」

  沈薇看了看那些华丽的锦缎,犹豫了一下,指着一匹月白色的软烟罗:「女儿觉得这匹就很好,清雅。」

  我点点头,对春桃吩咐:「把这匹月白的,还有那匹湖蓝的、杏子黄的,都给薇小姐送房里去。再开我的库房,挑些鲜亮的首饰头面,一并送去。」

  「是,夫人。」 春桃恭敬应下,看沈薇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慎重。

  我知道,我态度的转变,府中下人都看在眼里。

  他们最是精明,懂得如何见风使舵。

  我就是要让全府上下都知道,沈薇,这个曾经被忽视的庶女,从今日起,不一样了。

  打发了沈薇去量尺寸,我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院中开始吐露新芽的梨花树。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我却感觉心底一片寒凉。

  改变了对沈薇的态度,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扭转她前世的悲惨命运,以及,如何应对沈蓉和她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比如,那个一向偏心嫡孙女的老夫人。

  正思忖着,门外有丫鬟通报:「夫人,老夫人房里的刘嬷嬷来了,说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来了。

  我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沈蓉的动作倒是快,这就去搬救兵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恢复平静。

  「知道了,告诉刘嬷嬷,我即刻就去。」

  3

  老夫人的寿安堂在侯府东侧,一路行去,廊庑深深,庭院寂寂。

  我扶着春桃的手,步履平稳,心中却已盘算开来。

  老夫人,我的婆母,出身世家,最重嫡庶尊卑。

  前世,她虽不喜沈蓉过于娇纵,但因其嫡出身份,加之沈蓉惯会在她面前卖乖,倒也多有维护。

  尤其在我偏宠沈蓉这件事上,她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推波助澜,毕竟,一个被养废了的嫡女,总比一个精明强干的更符合她的利益——便于掌控。

  而沈薇,因是庶出,生母又早逝,在老夫人眼里,几乎如同隐形人。

  如今,我骤然转变态度,抬举沈薇,打压沈蓉,必然会触动老夫人那根敏感的神经。

  「儿媳给母亲请安。」 我踏入寿安堂正厅,规规矩矩地行礼。

  老夫人正坐在上首的紫檀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皮微抬,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未叫我起身。

  我自行站直了身子,走到下首坐下,丫鬟奉上茶来。

  「听说,你今早发了好大的脾气,把蓉姐儿都训哭了?」 老夫人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回道:「母亲明鉴,并非儿媳无故发脾气。实在是蓉儿如今越大越不懂事,竟当着妹妹和下人的面,说出嫡庶有别、庶出不该与她平起平坐的混账话。侯府诗礼传家,最重规矩,若纵容此等言论传扬出去,旁人岂不笑话我们沈家治家无方?笑话母亲您教导无方?」

  我轻轻巧巧,将一顶「治家无方」「教导无方」的帽子先扣了下去。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脸色微沉:「蓉儿年纪小,口无遮拦,你好好教导便是,何至于动大气?还把那上好的云锦,尽数给了薇姐儿?她一个庶女,如何当得起那般贵重的料子?岂非僭越?」

  果然是为了料子的事。

  我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郑重:「母亲有所不知,儿媳此举,并非一时意气,实则是为了侯府,为了蓉儿的将来考量。」

  「哦?」 老夫人挑眉,显然不信。

  「母亲想想,蓉儿及笄在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即将议亲。」 我压低了声音,显出推心置腹的模样,「我们侯府如今是什么光景?老爷……一去十年,音讯全无,虽说朝廷有抚恤,但门庭终究是冷落了些。蓉儿若想攀一门好亲事,靠的是什么?除了侯府的门第,更重要的,是她贤良淑德的名声!」

  我观察着老夫人的神色,见她若有所思,继续道:「若让人知道,我们侯府的嫡小姐,跋扈善妒,连几匹料子都要与庶妹争抢,甚至口出恶言,那些高门大户,谁还敢求娶这样善妒、不友姊妹的女子为正妻?岂不是坏了蓉儿的大好姻缘?」

  老夫人眉头微蹙,显然被我说动了些许。

  世家大族娶媳,最重德行,一个「善妒」「不慈」的名声,足以让任何贵女在婚嫁市场上跌入谷底。

  「反之,」 我话锋一转,「若我们侯府传出嫡母慈爱,待庶女宽厚,嫡庶姐妹和睦的名声,外人会如何看?只会赞侯府家风清正,主母贤德,连带着对蓉儿,也会高看一眼。觉得她是在这样和睦宽容的环境下长大的,品性定然纯良。母亲,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捻动佛珠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看向我,目光锐利:「你当真是在为蓉儿的婚事打算?」

  我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儿媳是蓉儿的亲生母亲,不为她打算,为谁打算?只是,疼爱也需讲究方法。一味的溺爱纵容,那不是爱,是害。如今严格管教,正是为了她长远计。至于薇儿,」 我语气放缓,「那孩子性子柔顺,知进退,给她几分体面,既能全了侯府的名声,也能让她感念恩德,日后也好作为蓉儿的助力,而非阻力。母亲以为呢?」

  我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抬出了侯府利益和沈蓉的婚事这块金字招牌,又暗示了抬举沈薇能带来的好处,可谓滴水不漏。

  老夫人沉吟良久,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既然思虑得如此周全,便依你的意思办吧。只是,蓉儿到底是嫡女,脸面还是要顾及的,莫要太过,寒了孩子的心。」

  「母亲放心,儿媳晓得分寸。」 我恭顺应下。

  从寿安堂出来,春日暖阳照在身上,我却感觉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与老夫人这番交锋,看似我占了上风,但我知道,她并未完全被说服,只是暂时被「侯府名声」和「沈蓉婚事」这两点拿住了。

  日后,还需更加谨慎。

  「母亲。」 一个轻柔的声音唤回我的思绪。

  我抬头,见沈薇站在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下,手中捧着一个食盒,神情有些忐忑。

  「薇儿?你怎么在这里?」 我有些意外。

  沈薇走上前,将食盒递过来:「女儿……女儿去小厨房做了些杏仁酪,想着母亲刚从老夫人处回来,可能……可能用得着,能润润喉,定定神。」

  食盒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我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盏莹白的杏仁酪,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一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

  前世,我眼里只有沈蓉的巧言令色,何曾在意过沈薇这般默默无声的关怀?

  或许,这样的关怀一直都有,只是被我刻意忽略了。

  「好孩子,难为你有心。」 我拉起她的手,声音不禁柔和了几分,「走,陪母亲回屋,一起用些。」

  沈薇脸上露出浅浅的、真切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

  看着她的笑容,我更加坚定了心中的念头。

  这一世,我定要护住这份纯善,绝不让它再被践踏,被毁灭。

  而接下来的及笄礼,将是沈蓉命运的第一个转折点,也是我计划开始的地方。

  4

  沈蓉的及笄礼,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如期而至。

  因着我态度的转变,府中下人对待沈薇明显恭敬了许多,连带着份例用度,也悄然向嫡女的标准看齐。

  沈薇依旧低调,但眉宇间那抹常年挥之不去的怯懦,似乎淡了些许。

  而沈蓉,则明显憋着一股气。

  及笄礼前,她倒是安分了几日,不再明目张胆地闹腾,但看我和沈薇的眼神,却时常带着掩饰不住的怨怼。

  我佯装不见,只按部就班地操持着典礼。

  及笄礼这日,侯府宾客盈门,虽因男主人生死未卜多年,来的多是族亲和些往来密切的世交,但也算热闹。

  沈蓉穿着隆重华美的礼服,戴着精致的发簪,在赞者的唱礼声中,完成一系列繁复的仪式。

  她举止得体,笑容端庄,倒也展现出了侯府嫡女的风范,引得不少女眷低声夸赞。

  我作为主母,周旋于宾客之间,应对得体,只是目光偶尔会落在安静跟在身后、协助打理琐事的沈薇身上。

  她今日穿的是用我给的月白软烟罗新做的衣裙,素雅清新,虽不及沈蓉明艳夺目,却别有一番沉静气质。

  「这位便是府上的二小姐吧?真是好模样,好气度。」 一位与老夫人交好的世交夫人拉着沈薇的手,笑着对我道,「侯夫人好福气,两位小姐都是这般出众。」

  我含笑点头:「夫人过奖了,小女儿家,当不得如此夸赞。」

  沈薇微微红了脸,羞涩地低下头,礼仪周全。

  我注意到,坐在上首的老夫人,看着这一幕,脸色稍霁,似乎对我「抬举」沈薇带来的「姐妹和睦」的名声,颇为受用。

  仪式结束后,便是宴席。

  男女分席而坐,中间以屏风隔开。

  我正与几位夫人闲话,忽闻屏风另一侧,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动静,似有贵客临门。

  有丫鬟匆匆过来,在我耳边低语:「夫人,靖王殿下过来了,说是恰好路过,特来道贺。」

  靖王!

  我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前世,便是在沈蓉的及笄礼上,靖王萧景琰偶然来访,对当时在席间表演才艺、力求展现自己的沈蓉留下了「活泼」的印象。

  加之沈蓉此后刻意接近,才有了后来那些纠缠。

  而这一世……

  我稳住心神,对席间诸位夫人告了声罪,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饰,向男宾席走去。

  绕过屏风,只见一位身着墨色常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立于堂中,正是靖王萧景琰。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皇家威仪,但神色温和,正与侯府几位族老见礼。

  「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我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拜见。

  「夫人不必多礼,是本王唐突了。」 靖王虚扶一下,语气平和,「今日恰在附近办差,听闻贵府有喜事,特来讨杯水酒,沾沾喜气。」

  「王爷驾临,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我连忙让人增设席位。

  靖王落座,目光随意扫过在场众人,自然也看到了侍立在我身后的沈薇。

  沈薇察觉到目光,愈发低下头,耳根微红。

  我心中微动,状似无意地笑道:「让王爷见笑了,这是小女沈薇,性子腼腆,不似她姐姐活泼。」

  靖王的视线在沈薇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转而与族老们谈论起时政。

  我退回屏风后,心绪却难以平静。

  方才靖王看沈薇的那一眼,虽短暂,却并无轻视,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或许,并非我错觉。

  前世我被沈蓉蒙蔽,从未留意过靖王与沈薇之间是否有过交集。

  如今细细回想,似乎在一些宫宴或世家聚会中,靖王的目光,确实曾偶尔掠过安静角落里的沈薇。

  只是那时,我全然未曾在意。

  宴席过半,宾客们酒酣耳热,气氛愈加热络。

  按照惯例,及笄礼上,未出阁的小姐们往往会展示些才艺,以助雅兴。

  前世,沈蓉精心准备了一曲琵琶,博得满堂彩,也给靖王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一世,我提前并未安排此事。

  果然,有与老夫人交好的夫人笑着提议:「今日蓉姐儿及笄大喜,何不请小姐展示一番才学,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老夫人闻言,脸上露出笑意,看向沈蓉:「既然诸位夫人有兴,蓉儿,你便弹奏一曲,以谢众宾吧。」

  沈蓉显然早有准备,她今日打扮得光彩照人,就等着这一刻。

  她起身,矜持地行了一礼:「那蓉儿便献丑了,弹奏一曲《春江花月夜》,若有不足之处,还请各位夫人、母亲指点。」

  丫鬟捧上琵琶,沈蓉端坐,玉指轻拨,悠扬的乐声流淌而出。

  平心而论,沈蓉的琵琶确实下过苦功,曲调婉转,技法娴熟,引得众人纷纷点头称赞。

  她一边弹奏,眼波却不时流转,悄悄望向屏风方向,意图明显。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沈蓉面带得色,起身谢礼。

  「蓉姐姐弹得真好!」 「不愧是侯府嫡女,才貌双全!」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沈蓉愈发得意,目光再次飘向屏风,期待着另一边的反应。

  然而,屏风另一侧,除了礼貌性的掌声,并未有特别的动静。

  靖王似乎正与旁人低声交谈,并未对这首琵琶曲表现出过多关注。

  沈蓉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这时,我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薇儿,你素日里也喜音律,近日不是新学了一首古琴曲《梅花三弄》?曲风清雅,正合今日春景,不如也弹奏一曲,请诸位夫人品评如何?」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始终安静站在角落的沈薇身上。

  沈薇猝不及防,惊讶地看向我,脸颊绯红。

  沈蓉更是瞬间变了脸色,难以置信地瞪着我,又嫉恨地看向沈薇。

  在众人或好奇、或鼓励、或审视的目光下,沈薇深吸一口气,走到厅中放置的古琴前,盈盈一拜。

  「女儿技艺粗浅,恐污了各位尊耳,还请母亲和诸位夫人莫要见笑。」

  5

  沈薇坐在古琴前,纤纤玉指轻抚琴弦。

  与沈蓉方才刻意炫技、追求华彩的琵琶不同,她指尖流泻出的《梅花三弄》,音色清越,意境幽远。

  初时如寒梅初绽,带着些许怯生生的试探;继而如暗香浮动,旋律渐渐舒展,透出一股不屈的韧劲;最后则如梅花傲雪,清冷孤高,余韵悠长。

  她弹得并不算十分纯熟,偶有凝滞,但贵在情感真挚,意境到位,竟将梅花凌霜傲雪的风骨演绎出了几分神韵。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带着看热闹心思的夫人,也收敛了神色,凝神细听。

  与《春江花月夜》的繁华富丽相比,这首《梅花三弄》更像一股清流,洗去了宴席的喧嚣,让人心神为之一静。

  我暗暗点头。

  我知道沈薇喜琴,前世她常在自己僻静的小院里独自练习,我却从未认真听过一次。

  原来,我的薇儿,在音律上竟有如此悟性。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片刻寂静后,响起了更为真诚的掌声。

  「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一位素以清流自诩的翰林夫人击节赞叹,「二小姐琴音清越,意境高远,更难得是这份不骄不躁的心性,实在难得。」

  「是啊,没想到侯府二小姐,竟有如此雅趣。」

  「姐妹二人,一活泼一沉静,一明媚一清雅,侯夫人真是好教养。」

  赞誉之声纷纷涌向沈薇,虽不似方才对沈蓉那般热烈,却显得更为郑重和走心。

  沈薇起身,谦逊地行礼:「诸位夫人谬赞了,薇儿愧不敢当。」

  她脸颊微红,眼神清亮,并无半分得意,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含笑看着她,心中满是欣慰。

  而沈蓉,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精心准备的琵琶,竟被沈薇一首看似平淡无奇的古琴曲抢尽了风头!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母亲竟然主动给了沈薇这个出风头的机会!

  这时,屏风另一侧,靖王清朗的声音传来:「琴音澄澈,有林下之风。不知抚琴者,是府上哪位小姐?」

  我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负责招待的族老连忙回道:「回王爷,是府上二小姐沈薇。」

  「沈薇……」 靖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但紧接着,他说道,「此曲意境甚合本王心意。来人,将本王随身携带的那管紫竹箫取来,赐予二小姐,以酬知音。」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靖王随身之物,赏赐给一位未出阁的庶女?

  这意义,非同一般!

  虽然是以「酬知音」的名义,但其中的赏识之意,不言而喻。

  沈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委屈和滔天的怨恨。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惶恐,忙带着沈薇转到屏风另一侧谢恩。

  「小女拙技,竟得王爷如此厚赏,实在惶恐。」

  沈薇更是紧张得头都不敢抬,跪在地上,声音细若蚊蚋:「谢……谢王爷赏赐。」

  靖王看着跪在地上的沈薇,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温和道:「二小姐请起,不必多礼。好琴艺,当配好箫。望小姐勤加练习,莫负此箫。」

  「是,王爷。」 沈薇双手接过那管通体紫亮、箫尾缀着明黄穗子的竹箫,小脸通红。

  我冷眼旁观,靖王看沈薇的眼神,清明坦荡,确有欣赏,但似乎……还未到情根深种的地步。

  无妨,有了这「知音」之名,便是极好的开端。

  及笄礼便在这样一种微妙而震撼的氛围中结束了。

  宾客散尽,沈蓉再也忍不住,哭着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我并未理会,只吩咐下人好生收拾。

  回到正院,我拉着沈薇的手,仔细端详那管紫竹箫,果然是上好的材质,工艺精湛,箫身还带着淡淡的松香气息,显是主人常用之物。

  「薇儿,今日你做得很好。」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不卑不亢,宠辱不惊,这才是侯府小姐应有的气度。」

  沈薇捧着箫,如同捧着烫手的山芋,惴惴不安:「母亲,这赏赐太贵重了,女儿……女儿受之有愧。而且姐姐她……」

  「王爷赏赐,是给你的体面,你安心收着便是。」 我打断她,语气坚定,「至于你姐姐,她若想不明白,自有母亲去开解。你只需记住,从今往后,你无需再仰望任何人。」

  打发了沈薇回去休息,我独自坐在灯下,心潮起伏。

  及笄礼上这一出,彻底改变了前世的轨迹。

  沈薇入了靖王的眼,虽然可能只是浅浅的印象,但已足够。

  而沈蓉,经此打击,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日子,侯府注定不会平静。

  但我无所畏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如今最重要的,是趁热打铁,巩固沈薇在靖王心中的好印象,同时,也要开始为她的将来铺路。

  靖王赏箫之事,想必明日便会传遍京城。

  那些嗅觉敏锐的世家夫人们,自然会品咂出不同的意味。

  这对我来说,是好事。

  正思忖着,春桃进来禀报:「夫人,蓉小姐那边……哭得厉害,摔了不少东西,还说要见您。」

  我揉了揉眉心,语气淡漠:「告诉她,我歇下了。让她冷静冷静,明日再说。」

  「是。」 春桃应声退下。

  我知道,我与沈蓉之间,那层虚伪的母女温情,从今日起,已彻底撕破。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6

  及笄礼后的几日,侯府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沈蓉称病,将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我吩咐下人按时送饭食汤药,并未亲自前去探望。

  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冷静,或者说,是认清现实。

  老夫人那边出奇地沉默,并未因沈蓉受挫而立刻向我发难。

  我猜,一方面是因为靖王赏箫之举,让她对沈薇的价值有了新的评估;另一方面,我那日关于「侯府名声」和「沈蓉婚事」的说辞,她或许听进去了一些。

  这日午后,我正查看府中账册,门房来报,说靖王府派人送来帖子,三日后,靖王在府中设小宴,邀请几位宗室子弟和青年才俊品鉴书画,特意注明,请侯府二位小姐一同前往。

  我看着那张印制精美的帖子,心下了然。

  品鉴书画是假,借此机会进一步观察沈薇,或许才是靖王的真实意图。

  那日一曲《梅花三弄》,一管紫竹箫,终究是在这位年轻的王爷心中泛起了涟漪。

  「去回话,就说侯府一定准时赴约。」 我吩咐道。

  打发走门房,我沉吟片刻,吩咐春桃:「去请薇小姐过来。」

  沈薇很快来了,穿着我新给她做的湖蓝色长裙,清新得像雨后的天空。

  「母亲,您找我?」

  我将帖子递给她:「看看吧,靖王府送来的。」

  沈薇接过帖子,看完后,脸上露出惊讶和一丝慌乱:「靖王府的宴会?还请了女儿?这……母亲,女儿能否不去?那样的场合,女儿怕……」

  「怕什么?」 我温和地看着她,「不过是年轻人聚在一起品鉴书画,闲话家常罢了。你平日也读诗书,颇有见解,不必妄自菲薄。」

  「可是姐姐她……」 沈薇欲言又止。

  「你姐姐那边,我自会去说。」 我语气平静,「薇儿,这是个好机会。靖王殿下雅好文墨,你去了,只需如常便可,不必刻意迎合。记住母亲的话,真诚最是动人。」

  沈薇看着我鼓励的眼神,犹豫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女儿……女儿听母亲的。」

  「好孩子。」 我拍拍她的手,「去准备一下吧,挑身得体大方的衣裳。」

  送走沈薇,我起身,前往沈蓉的院子。

  不出所料,刚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和沈蓉带着哭腔的怒骂:「滚!都给我滚出去!我不吃!什么靖王府的宴会!让她自己去好了!我才不去给她做陪衬!」

  我示意战战兢兢的丫鬟退下,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沈蓉披头散发地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见到我,先是一愣,随即别过头,赌气不语。

  我挥挥手,让跟进来的春桃收拾地上的碎片,自己则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平静地看着她。

  「发泄够了?」 我淡淡开口。

  沈蓉猛地转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母亲!您还来做什么?您眼里如今只有沈薇那个贱人!何曾还有我这个女儿!」

  「住口!」 我脸色一沉,「张口闭口贱人,你的教养呢?这就是侯府嫡女的做派?」

  沈蓉被我一喝,瑟缩了一下,但随即更加委屈:「我才是您的嫡亲女儿!可您呢?及笄礼上让她出风头,如今靖王府的宴会,您是不是又打算只带她去,好让她再去勾引靖王殿下!」

  「勾引?」 我气极反笑,「沈蓉,你用词放尊重些!那日是靖王主动赏赐,赞薇儿琴音有林下之风。今日这帖子,也是靖王府主动送来,点名邀请你们姐妹二人。何来勾引一说?」

  「若不是她存心卖弄,靖王殿下怎么会注意到她一个庶女!」 沈蓉尖声道。

  「卖弄?」 我冷冷地看着她,「及笄礼上,是你主动要求弹奏琵琶,薇儿弹琴,是我开口提议。若论卖弄,是谁在先?况且,薇儿琴艺或许不及你琵琶娴熟,但贵在真诚,意境高远,方能入靖王之耳。你与其在这里怨天尤人,不如反省自身,为何你的琵琶,只博得俗世喝彩,却未能触动靖王之心?」

  我的话如同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沈蓉心上。

  她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今日来,不是听你抱怨的。」 我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靖王府的宴会,你必须去。不仅要去,还要打扮得体,举止大方,拿出侯府嫡女的气度来。」

  「我不去!」 沈蓉梗着脖子。

  「由不得你任性。」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不仅关乎你的脸面,更关乎侯府的声誉。你若称病不去,外人会如何议论?会说侯府嫡女心胸狭窄,容不下庶妹,更会质疑侯府家教!你难道想坐实这善妒之名,彻底绝了嫁入高门的路吗?」

  「我……」 沈蓉被我问住,神色变幻不定。

  「蓉儿,」 我叹了口气,语气带上几分看似真切的无奈,「母亲知道你心里委屈。但事已至此,闹脾气解决不了问题。你越是抗拒,越是失态,就越发显得薇儿沉静懂事。你若大方前去,展现嫡女风范,旁人只会赞你气度雍容。至于靖王殿下青睐谁,那是殿下的事,强求不得。但至少,你不能先失了自己的体面和风度。」

  这番话,半是警告,半是看似为她着想的「劝导」。

  沈蓉沉默了许久,终是咬了咬牙,低声道:「女儿……女儿知道了,我去便是。」

  「这才是我沈家的好女儿。」 我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好好梳洗打扮,三日后,母亲带你们风风光光地去靖王府。」

  走出沈蓉的院子,我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

  我知道,沈蓉绝不会就此甘心。

  靖王府的这场宴会,注定不会平静。

  但我期待着。

  唯有她有所动作,我才能抓住把柄,彻底绝了她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7

  三日后,靖王府。

  宴会设在后花园的临水轩中,景致极佳。

  我到场时,已有几位宗室女眷和世家夫人在座,靖王妃早逝,府中并无女主人,今日是由靖王的一位婶母,老敬王妃帮忙招待女客。

  男女宾客虽同在一园,但用精致的竹帘隔开,既不失礼,又能隐约听到对面的谈笑风生。

  我带着沈蓉和沈薇向老敬王妃及诸位夫人见礼。

  沈蓉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戴着赤金红宝石头面,明艳照人,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气,稍稍折损了她的光彩。

  反观沈薇,则是一身月白绣淡粉梅花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并几朵小巧的珠花,清新淡雅,与那日靖王所赏的紫竹箫气质相合。

  两相比较,一个过于张扬,一个过于素净。

  诸位夫人的目光在姐妹二人身上流转,意味不明。

  老敬王妃拉着我的手笑道:「早就听闻侯夫人两位千金皆是明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谦逊几句,各自落座。

  男宾那边很快也热闹起来,靖王的声音清朗温和,与众人谈论着书画典籍。

  不一会儿,便有仆人将今日要品鉴的几幅名家字画悬挂起来,供两厢宾客观赏议论。

  话题自然围绕着书画展开。

  沈蓉显然做了功课,对一些名家的生平、画风如数家珍,侃侃而谈,力求展现自己的才学,目光不时瞥向竹帘方向。

  几位夫人出于礼貌,随口附和几句。

  然而,当谈到一幅前朝大家的《寒江独钓图》时,画意孤寂苍凉,意境深远,沈蓉那些流于表面的知识便显得有些不够看了,评论起来难免空洞。

  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沈薇,看着那幅画,轻声开口:「此画笔简意赅,孤舟蓑笠,满纸寒江,画家虽未画水,而烟波浩渺之感扑面而来,更显钓者心境之孤高岑寂。女儿浅见,以为画者意不在鱼,而在一种遗世独立的境界。」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番见解,不落俗套,直指画作内核,与方才沈蓉那些浮于表面的评论高下立判。

  竹帘另一侧,原本的谈笑声静了一瞬。

  随即,靖王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赞赏:「二小姐此言甚妙,深得此画三昧。『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画的便是这份超然物外的心境。没想到二小姐于画道亦有如此悟性。」

  沈薇没想到自己的小声议论会被靖王听到并当众夸赞,顿时羞红了脸,低下头去:「王爷谬赞,小女妄言了。」

  老敬王妃笑着对我道:「二小姐真是秀外慧中,不仅琴弹得好,对书画也有如此见解,侯夫人好福气。」

  其他夫人也纷纷附和,看沈薇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郑重。

  沈蓉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

  她处心积虑想要表现,却被沈薇几句轻言细语抢尽了风头!

  这让她如何能不恨!

  接下来的品鉴,沈蓉再也提不起兴致,闷闷地坐在一旁,偶尔开口,也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我佯装未见,只与诸位夫人闲话,偶尔引导沈薇说几句,她虽羞涩,但每每开口,总能言之有物,引得众人侧目。

  宴会过半,仆人端上茶点。

  一位丫鬟给沈薇奉茶时,不知是紧张还是地滑,脚下一个踉跄,整盏滚烫的茶水竟直直地向沈薇身上泼去!

  「小心!」 我离得近,眼疾手快,一把将沈薇往身边拉了一把。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些许茶水溅到了沈薇的袖子上,月白的布料顿时晕开一片茶渍。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那丫鬟吓得脸色惨白,扑通跪地。

  沈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看着湿了的袖子,有些无措。

  「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 老敬王妃蹙眉斥道。

  「无妨无妨,」 我连忙打圆场,检查沈薇的手腕,幸好只是溅到袖子,并未烫伤,「只是湿了衣裳,薇儿,随母亲去后面厢房换一身便是。」

  靖王府早已备有供女客更衣的厢房。

  我带着惊魂未定的沈薇,由王府嬷嬷引着,往后院走去。

  行走在抄手游廊上,我目光微冷。

  方才那丫鬟摔倒得蹊跷,奉茶的方向也太过精准。

  这绝非意外。

  是沈蓉按捺不住,开始动手了吗?

  到了厢房,我让春桃取出备用的衣裳给沈薇更换。

  我则站在门外等候,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

  忽然,我瞥见不远处的月亮门后,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看身形衣着,像极了沈蓉身边的大丫鬟秋纹!

  我心中冷笑,果然是她!

  看来,今日这「意外」,只是开胃小菜。

  恐怕真正的后手,还在后面。

  我不动声色,心中已有了计较。

  既然她非要自寻死路,那就别怪我这个做母亲的,亲手为她铺一条「康庄大道」了。

  8

  沈薇换好衣服出来,神色仍有些不安。

  「母亲,方才……」

  「无事,意外而已。」 我拍拍她的手,语气平静,「以后小心些便是。」

  我并未点破,有些肮脏事,不必污了她的耳朵。

  带着沈薇回到临水轩,宴会已近尾声。

  沈蓉见我们回来,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换上关切的表情:「妹妹没事吧?可吓坏姐姐了。」

  「劳姐姐挂心,无事。」 沈薇轻声回道。

  我淡淡地看了沈蓉一眼,她立刻心虚地移开目光。

  靖王似乎也听闻了方才的小意外,隔着竹帘询问:「二小姐无碍吧?」

  我代为回答:「谢王爷关心,小女无碍,只是湿了件衣裳,已更换过了。」

  「那就好。」 靖王语气温和,「府中下人毛躁,惊扰了二位小姐,是本王府上管教不严之过。」

  「王爷言重了。」

  又坐了片刻,宴会便散了。

  辞别老敬王妃和诸位夫人,我带着沈蓉沈薇登上马车。

  车厢内,气氛压抑。

  沈蓉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沈薇则有些疲惫地靠着车壁。

  行至半路,马车忽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车夫惊慌的声音:「夫人,不好了,车轮好像卡住了!」

  我蹙眉,掀开车帘一角:「怎么回事?」

  「像是卡进石板缝里了,小的这就下去看看。」 车夫连忙下车查看。

  这时,我们正处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

  我心中警铃大作。

  马车偏偏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出事?

  太过巧合。

  我看了一眼沈蓉,她双手紧握,指尖发白,眼神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我心中冷笑,果然还有后手。

  「母亲,怎么了?」 沈薇有些害怕地靠近我。

  「没事,车子出了点小问题。」 我安抚地握住她的手,声音平稳,「春桃,你下去帮着车夫看看。」

  「是,夫人。」 春桃应声下车。

  车厢里只剩下我们母女三人。

  忽然,车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是几个男子粗鲁的调笑声。

  「哟,这是谁家的马车?怎么停在这荒僻地方?」

  「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的,车里说不定有小娘子呢!嘿嘿!」

  「过去瞧瞧!」

  沈薇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沈蓉也露出「惊恐」的神色,尖声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她的表演痕迹太重了。

  我冷眼旁观,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这大概就是沈蓉安排的「英雄救美」的戏码了。

  先制造意外,让我和沈薇滞留僻静处,再找来地痞流氓惊吓,最后或许会有她安排好的人「及时」出现解围,她再趁机表现一番,既能凸显她的「勇敢」,或许还能在混乱中,对沈薇做些什么,比如……毁了她清白的名声?

  毕竟,若是侯府小姐被地痞冲撞,传出去,沈薇这辈子就毁了。

  好歹毒的心思!

  我握紧袖中的手,指尖冰凉。

  这时,那几个地痞已经围到了马车边,开始用手拍打车壁,言语愈发不堪入耳。

  车夫和春桃在外面的呵斥声显得势单力薄。

  「母亲!怎么办?」 沈蓉「惊慌」地喊道,眼神却偷偷瞟向我,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把掀开车帘,站到了车辕上!

  目光冷冷地扫过下面那几个穿着流里流气、满脸猥琐笑容的男子。

  「放肆!」 我厉声喝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们是何人,敢拦侯府车驾?!」

  我久居主母之位,沉下脸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几个地痞显然没料到车里的女眷如此镇定强势,被我的气势所慑,一时愣住。

  我趁机给站在车旁的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会意,悄悄将手缩进袖中,扣住了我早已吩咐她随身携带的、侯府特制的信号烟花。

  「侯……侯府又怎么样?」 为首的一个地痞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道,「哥几个就是路过,跟小娘子们打个招呼……」

  「打招呼?」 我冷笑一声,「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春桃!」

  「是!」 春桃毫不犹豫,掏出烟花,拉响引信!

  「咻——啪!」 一道红色的火光尖啸着冲上天际,炸开一朵醒目的烟花。

  这是侯府遇险时召唤附近巡城兵马的信号!

  那几个地痞见状,顿时慌了神。

  「妈的!她们发信号了!快跑!」

  「撤!」

  几人如同惊弓之鸟,瞬间作鸟兽散,跑得无影无踪。

  从头到尾,不过几句话的工夫。

  危机解除。

  我站在车辕上,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面色冰冷。

  一回头,对上沈蓉那张毫无血色、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脸。

  她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竟会如此果断,身上竟还带着信号烟花!

  她精心设计的局,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破了?

  「母亲……您……您怎么会……」 她语无伦次。

  我缓缓走下車辕,走到她面前,目光如刀,直直地看着她。

  「蓉儿,」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说,这些地痞流氓,怎么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如此准确地知道,这是侯府的马车?」

  沈蓉浑身一颤,眼神慌乱地避开我的注视:「女儿……女儿不知……许是,许是巧合……」

  「巧合?」 我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那还真是巧啊。」

  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一队巡城兵马司的兵士匆匆赶到。

  「末将参见夫人!方才见到侯府信号,可是有贼人作乱?」 带队校尉拱手问道。

  我瞬间换上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指着地痞逃跑的方向:「有劳诸位将军,方才确有几个狂徒意图不轨,已被我喝退,往那个方向跑了,还请将军派人追查。」

  「夫人受惊了,末将遵命!」 校尉立刻派人去追,虽然大概率是追不上了。

  马车很快修好,我们重新上路。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蓉面如死灰,紧紧咬着嘴唇,不敢看我。

  沈薇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看看我,又看看沈蓉,小手冰凉。

  我知道,经此一事,我和沈蓉之间,那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母女情分,也已荡然无存。

  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敌对。

  而我的手中,已经抓住了她的第一个把柄。

  虽然那些地痞跑了,但只要我想查,顺着沈蓉身边那个丫鬟秋纹,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不过,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我要等她,自己走到绝路上。

  9

  从靖王府归来后,侯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沈蓉安分了许多,每日除了给老夫人请安,便将自己关在房里,连用饭都常常称病不出。

  我知道,她是在害怕,害怕我追究那日之事。

  我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暗中让心腹嬷嬷盯紧了沈蓉和她身边那个叫秋纹的丫鬟。

  同时,我对沈薇的照顾愈发细致周到,不仅亲自过问她的饮食起居,还请了更好的先生来教导她诗书琴画,俨然将她当作侯府最重要的女儿来培养。

  府中下人都是人精,见此情形,对沈薇越发恭敬,对沈蓉则不免有些怠慢。

  此消彼长之下,沈蓉的处境愈发尴尬。

  这日,我去给老夫人请安。

  刚落座,老夫人便挥退了左右,只留下我和她两人。

  她捻着佛珠,半晌不语,气氛有些凝滞。

  我知道,她终究是坐不住了。

  「听说,前几日在从靖王府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点麻烦?」 老夫人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劳母亲挂心,不过是几个不开眼的地痞惊了车驾,已经打发走了,并未惊扰到孩子们。」 我轻描淡写地回道。

  老夫人抬起眼皮,深深看了我一眼:「当真只是地痞闹事?我怎听说,此事似乎与蓉姐儿身边的丫鬟有些牵扯?」

  我心中冷笑,消息倒是灵通。看来沈蓉没少来她这里哭诉。

  「哦?竟有此事?儿媳倒是不知。」 我故作惊讶,「母亲是从何处听来的?可有证据?若真有那起子背主求荣的奴才,定要严惩不贷,也好清清我们侯府的门户!」

  我一番义正辞严,将矛头直指「背主的奴才」,反而让老夫人不好再往下说。

  她总不能说,是她怀疑是我故意陷害沈蓉,或者暗示那地痞是沈蓉指使的吧?

  老夫人被我将了一军,脸色有些难看,沉默片刻,才道:「许是些闲言碎语,不足为信。只是,蓉姐儿近日精神不济,消瘦了许多,她到底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也该多关怀些。」

  「母亲说的是。」 我从善如流,「儿媳近日忙于庶务,对蓉儿是疏忽了。只是,」 我话锋一转,「蓉儿年纪不小了,及笄礼也过了,她的婚事,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儿媳想着,是不是该开始相看人家了?」

  老夫人闻言,神色一动:「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我叹了口气,面露难色:「母亲,您也知道,我们侯府如今的情况……老爷不在,门第虽在,终究是虚的。那些顶尖的公侯世家,怕是高攀不上。若论实惠,倒是有些新晋的进士、或者实权的将领人家可选,只是门户低些,怕委屈了蓉儿。」

  我这话,半真半假。

  顶尖世家确实难攀,但以侯府的门第,配个中等世家或潜力股还是绰绰有余。

  我故意这么说,是想试探老夫人的态度,也是为后续的计划铺垫。

  果然,老夫人皱起了眉头:「我沈家的嫡女,岂能随意低嫁?门户太低,岂不让人笑话!」

  「母亲所言极是。」 我附和道,「所以儿媳想着,还是得慢慢寻访,务必找个门当户对、人品贵重的。只是……」 我压低声音,「蓉儿如今心思似乎都在靖王殿下身上,儿媳怕她眼界高了,寻常人家看不上,反倒蹉跎了岁月。母亲还需多开导开导她才是。」

  我将「沈蓉心思在靖王身上」这个球,轻轻踢给了老夫人。

  老夫人脸色微沉,显然也明白这并非良配,尤其经过及笄礼和靖王府宴会,靖王对沈薇的欣赏有目共睹。

  「嗯,此事我心中有数。」 老夫人摆摆手,「你且留心打听着,有合适的人家,再来回我。」

  「是,母亲。」 我恭顺应下。

  从寿安堂出来,我心中已有计较。

  老夫人虽然偏心沈蓉,但更看重侯府的利益和脸面。

  在沈蓉的婚事上,她绝不会任由沈蓉胡来,去攀附那几乎不可能的靖王。

  这对我来说,是个可以利用的点。

  回到正院,春桃送来一封信。

  「夫人,舅老爷府上送来的,说是给您的家书。」

  我接过信,是兄长写来的。

  信中除了家常问候,还提到一件趣事,说前几日在一次文人雅集上,偶遇靖王,靖王竟主动问起侯府二小姐,赞其「兰心蕙质,颇有林下之风」。

  兄长在信中玩笑般问道,莫非靖王殿下对薇姐儿有意?

  我看着信纸,心潮微微起伏。

  看来,靖王对沈薇的印象,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越是如此,越要谨慎。

  沈蓉和老夫人绝不会坐视沈薇攀上靖王这根高枝。

  我必须加快步伐了。

  几日後,宫中传来消息,皇后娘娘欲在御花园举办赏花宴,邀请各府诰命及未出阁的小姐们赴宴。

  我知道,机会来了。

  这次赏花宴,几乎是半公开的选媳场合,各家适龄的皇子皇孙、世家子弟多半也会到场。

  这将是决定沈薇和沈蓉命运的关键场合。

  也是我,实施最终计划的最佳舞台。

  10

  皇后娘娘的赏花宴,设在御花园的琼林苑。

  是日,春光正好,百花争艳,衣香鬓影,冠盖云集。

  京城中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和千金小姐们几乎都到了,场面比沈蓉的及笄礼盛大隆重数倍。

  我带着盛装打扮的沈蓉和沈薇入宫。

  沈蓉今日显然是憋着一股劲,穿着最为华贵的蹙金绣牡丹彩蝶宫装,戴着整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珠光宝气,力求在群芳中脱颖而出。

  而沈薇,则依着我的意思,穿了一身水蓝色绣银线玉兰花的宫装,清雅出尘,发间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白玉兰簪并几颗小珍珠,与周遭的繁华锦绣相比,反而显得格外出挑,如同炎夏中的一缕清风。

  姐妹二人,一浓一淡,一艳一雅,一入场便吸引了诸多目光。

  只是,那些目光在沈蓉身上多是掠过,而在沈薇身上,则停留得更久,带着探究与欣赏。

  我明显感觉到,沈蓉挽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带着得体笑容,与相熟的夫人们寒暄。

  很快,皇后凤驾降临,众人跪迎。

  皇后娘娘四十许人,保养得宜,气度雍容,笑容温和,但久居深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说了几句开场白,便让众人自便赏花,不必拘礼。

  园中顿时热闹起来。

  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赏花、品茶、低声说笑,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群锦衣华服、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子宗亲们。

  靖王萧景琰自然也在其中,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银丝暗纹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在人群中尤为显眼。

  他似乎也看到了我们,目光遥遥望来,在沈薇身上停顿了一瞬,微微颔首示意。

  沈薇羞涩地低下头。

  沈蓉则挺直了背脊,脸上露出自以为最美的笑容。

  然而,靖王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

  我带着姐妹二人,随着人流缓缓赏花。

  行至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树下,皇后娘娘正与几位王妃、公主在此歇息。

  我们上前拜见。

  皇后娘娘笑着让我起身,目光落在沈薇身上,温和道:「这位便是宋夫人府上的二小姐吧?果然好气质,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我忙道:「娘娘谬赞,小女当不起。」

  沈薇更是紧张得声音发颤:「臣女……臣女谢娘娘夸奖。」

  「不必紧张,」 皇后娘娘语气愈发温和,「本宫听闻你琴棋书画皆通,是个才女,今日这琼林苑景致正好,不如你便以这玉兰为题,赋诗一首,也让本宫和诸位夫人品评品评,如何?」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薇身上。

  皇后亲口命题,这是何等的荣耀,也是何等的压力!

  作得好,自然声名鹊起;作得不好,恐怕就要沦为笑柄了。

  沈蓉站在一旁,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嫉妒。

  我心中亦是一紧,但看到沈薇虽然紧张,却仍努力保持镇定的模样,又稍稍安心。

  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沈薇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那株亭亭玉立的白玉兰凝神思索。

  春日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沉静秀美的侧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片刻后,她朱唇轻启,声音清越如玉:

  「琼树映春晖,冰姿净世氛。

  临风疑欲语,倚月恰如君。

  素影摇香雪,清辉隔綺纹。

  岂同桃李艳,独自抱清芬。」

  诗成,满场皆静。

  这首诗,不仅描绘了玉兰的冰清玉洁,更托物言志,以玉兰自比,表达了不慕桃李之艳、独守清芬的高洁志向。

  意境高远,格律工整,远超寻常闺阁女子的眼界。

  「好!」 静默之后,皇后娘娘率先抚掌赞叹,「好一个『岂同桃李艳,独自抱清芬』!意境高洁,品格自现!二小姐果然才情不凡!」

  「谢娘娘夸赞。」 沈薇盈盈拜倒,姿态优美。

  诸位王妃公主也纷纷称赞。

  「没想到侯府二小姐有如此咏絮之才!」

  「这诗作,便是放在男子中,也是上乘之作了。」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沈薇瞬间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我心中激动万分,我的薇儿,终于在她该在的位置上,绽放出了属于她的光芒!

  而沈蓉,脸色已惨白如纸,身子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住。

  她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沈薇,又看向不远处,靖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倾慕,一股蚀骨的嫉恨如同毒蛇,狠狠啃噬着她的心。

  她知道自己完了。

  有沈薇珠玉在前,她今日无论如何表现,都已黯然失色。

  皇后娘娘的赏识,更是彻底奠定了沈薇在京城贵女中的地位。

  她沈蓉,成了彻头彻尾的陪衬!

  就在这时,一个我等待已久的身影,悄悄靠近了失魂落魄的沈蓉。

  是老夫人身边那个最得力的、也是心思最深的钱嬷嬷。

  她凑在沈蓉耳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什么。

  沈蓉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抹疯狂而狠毒的光芒!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正被众人围着的沈薇,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决绝的冷笑。

  然后,她悄悄退后几步,隐入了人群之中。

  我心中冷笑。

  鱼,终于要咬钩了。

  我早就料到,在如此巨大的刺激下,沈蓉和她背后的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们一定会兵行险着。

  而我,已张网以待。

  11

  赏花宴的气氛因沈薇那首咏玉兰的诗被推向了高潮。

  皇后娘娘显然对她青睐有加,特意赐座在身边,又温言问了她许多话。

  沈薇虽依旧羞涩,但应答得体,举止从容,愈发显得气质清华。

  我陪坐在下首,心中既欣慰又警惕。

  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果然不见了沈蓉的踪影。

  连同那个钱嬷嬷,也一并消失了。

  我知道,她们要动手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位面生的小宫女悄悄走到我身边,低声道:「侯夫人,沈蓉小姐似乎身子不适,在那边暖阁里歇着,请您过去瞧瞧。」

  来了。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蓉儿不舒服?快带我去看看。」

  我起身向皇后告罪,皇后关切地摆摆手:「快去看看吧,若是需要太医,尽管吩咐。」

  我谢过皇后,跟着那小宫女穿过熙攘的人群,向御花园僻静处的一处暖阁走去。

  暖阁四周花木繁盛,甚是幽静。

  小宫女在门口停下脚步:「夫人,蓉小姐就在里面。」

  我推门而入。

  暖阁内陈设简单,并无沈蓉的身影,只有淡淡的熏香气息。

  我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转身欲退。

  然而,门却从外面被「咔哒」一声锁上了!

  与此同时,内间传来一声男子含糊的呓语,带着浓重的酒气。

  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竟是一位面生的年轻男子,衣着华贵,但眼神迷离,面色潮红,显然是被人下了药!

  他看到我,眼中顿时露出淫邪的光芒,嘿嘿笑着扑了过来:「美人……小美人……」

  好毒的计策!

  我瞬间明白了沈蓉和老夫人的打算。

  她们是想将我骗至此地,让这个被下了药的男子污我清白!

  届时,众目睽睽之下,侯府主母在宫中与人私通,不仅是身败名裂的死罪,更会连累沈薇,让她也永世不得翻身!

  而沈蓉,则可以借此彻底除掉我和沈薇这两个绊脚石!

  电光火石之间,那男子已扑到近前。

  我虽惊不乱,侧身躲过他的扑抱,同时迅速拔下头上最锋利的一根金簪,紧紧握在手中。

  「放肆!你看清楚我是谁!」 我厉声喝道,试图唤醒他的神智。

  但那男子药性已深,根本听不进话,只是凭着本能再次扑来。

  我瞅准时机,用尽全身力气,将金簪狠狠刺向他伸过来的手臂!

  「啊!」 男子吃痛,惨叫一声,动作停滞了一瞬。

  趁此机会,我快步冲到窗边,奋力去推窗户。

  窗户竟也被从外面钉死了!

  看来她们是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其中赫然夹杂着沈蓉那故作惊慌的嗓音:「就在里面!我方才亲眼看到母亲被一个陌生男子拉了进去!快救人啊!」

  门锁被打开,一群人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几位宗室王妃和诰命夫人,沈蓉和老夫人赫然在列,她们身后还跟着不少来看热闹的女眷。

  所有人都看到了屋内的一幕:我鬓发散乱,手持带血的金簪,神色惊怒地站在窗边,而那个手臂流血、神色狂乱的男子正试图再次靠近我。

  「天啊!」

  「这……这成何体统!」

  夫人们发出惊呼,纷纷掩面或侧目。

  沈蓉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狂喜,尖声道:「母亲!您……您怎能做出如此有辱门风之事!您对得起父亲吗?」

  老夫人则是一脸「痛心疾首」:「芝儿!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看着她们拙劣的表演,心中一片冰寒。

  我深吸一口气,不等她们继续泼脏水,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却清晰地响彻整个暖阁:「皇后娘娘!诸位王妃夫人明鉴!臣妇冤枉!」

  我举起手中带血的金簪,泪如雨下:「臣妇被奸人设计骗至此地,此人欲行不轨,臣妇为保清白,不得已以金簪自卫!请娘娘和诸位为臣妇做主!」

  我突如其来的反击,让沈蓉和老夫人愣住了。

  她们大概以为我会惊慌失措,百口莫辩,却没想到我如此镇定,直接喊冤。

  「你胡说!」 沈蓉尖声道,「分明是你耐不住寂寞,与人在此私会!」

  「私会?」 我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她,「蓉儿,你口口声声说亲眼所见,那我问你,你既看到有陌生男子拉我进来,为何不立刻呼救,反而要等到现在才带人来?你是何居心?」

  「我……我……」 沈蓉被我问住,一时语塞。

  老夫人赶紧接口:「蓉儿是吓坏了!你休要攀诬她!」

  「攀诬?」 我冷笑一声,指向那个因为疼痛和混乱而稍微清醒了一些的男子,「此人神志不清,显然是被人下了药!只要找来太医查验,一切自有公断!再者,这暖阁门窗皆被从外反锁,分明是有人故意设局,欲置我于死地!」

  我字字铿锵,句句在理。

  在场的夫人们都不是傻子,看到那男子明显不对劲的状态,以及被钉死的窗户,心中都已信了七八分。

  看向沈蓉和老夫人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怀疑和鄙夷。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怎么回事?」

  人群分开,皇后娘娘竟在宫人的簇拥下亲自来了!

  她面色沉静,目光扫过屋内情形,最后落在我身上:「侯夫人,你来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跪行几步,匍匐在皇后面前,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泣道:「娘娘明鉴!臣妇遭此构陷,清誉尽毁不足惜,但绝不能连累侯府门楣和皇后娘娘赏花宴的清名!求娘娘彻查,还臣妇一个清白!」

  皇后娘娘听完,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她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男子:「你是何人?」

  男子此时药性稍退,吓得魂飞魄散,跪地磕头:「臣……臣是永昌伯府次子孙绍……臣……臣也不知为何在此,方才饮了杯酒,便……便神智不清了……」

  永昌伯府?那是老夫人的娘家!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脸色煞白的老夫人身上。

  皇后娘娘眼神锐利如刀,看向老夫人和面无人色的沈蓉:「沈老夫人,沈小姐,你们有何话说?」

  「臣妇……臣妇冤枉啊!」 老夫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妇对此事一无所知!」

  沈蓉更是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无所知?」 皇后娘娘冷笑一声,「来人,将那个引路的小宫女,还有永昌伯府的孙绍,带下去仔细审问!再将沈小姐和钱嬷嬷‘请’到偏殿,本宫要亲自问问!」

  「是!」 宫人领命而去。

  沈蓉和老夫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

  我知道,她们完了。

  在皇后的彻查下,她们那点伎俩,根本无所遁形。

  皇后娘娘亲自将我扶起,温言道:「侯夫人受委屈了。本宫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感激涕零:「谢娘娘恩典!」

  一场精心策划的毒计,就这样以沈蓉和老夫人的彻底失败而告终。

  而我,不仅洗清了嫌疑,更在皇后和所有诰命夫人面前,展现了临危不乱的勇气和智慧。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轻视我这个「守寡」十年的侯府主母。

  而沈蓉和老夫人,她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然注定。

  12

  皇后娘娘雷厉风行,不过半日功夫,便将暖阁事件的来龙去脉查了个水落石出。

  果然是老夫人和沈蓉勾结,利用老夫人娘家永昌伯府的关系,买通了宫人,设计了这一场恶毒的圈套。

  那个引路的小宫女和钱嬷嬷受不住刑,将她们如何计划、如何下药、如何锁门、如何引众人前来「捉奸」的细节,全都招认了。

  供词确凿,无从抵赖。

  皇后娘娘勃然大怒。

  在宫中行此龌龊之事,构陷朝廷命妇,简直是对皇权的藐视!

  尤其还是在她主办的赏花宴上!

  若非我机警自保,后果不堪设想,连她这个皇后都要颜面扫地。

  盛怒之下,皇后下旨:

  老夫人为老不尊,心术不正,削去诰命,责令其于府中佛堂清修,非死不得出!永昌伯府教子无方,纵容亲属为恶,夺爵,抄家流放!

  沈蓉,年纪轻轻却如此恶毒,设计陷害嫡母,德行有亏,削去宗籍,押送家庙,带发修行,此生不得踏出庙门半步!

  至于那个被利用的永昌伯次子孙绍,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永不赦回!

  相关涉案宫人,一律杖毙!

  旨意一下,举座皆惊。

  老夫人当场昏厥,被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沈蓉则如同疯癫了一般,又哭又笑,指着我和匆匆赶来的沈薇咒骂:「你们不得好死!你们抢走了我的一切!我诅咒你们——」

  话未说完,便被宫人堵住嘴,强行押走。

  她看向我的最后一眼,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不甘。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被拖走,心中无悲无喜。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这一切,都是她们咎由自取。

  经此一事,侯府算是彻底清净了。

  回府的马车上,沈薇紧紧依偎着我,小手冰凉,显然被今日的惊心动魄吓坏了。

  「母亲,您没事吧?吓死女儿了……」 她声音带着哭腔。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没事了,薇儿,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再无人能伤害我们。」

  是的,都过去了。

  最大的威胁已经铲除。

  回到侯府,府中下人早已听闻风声,个个噤若寒蝉,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我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与老夫人和沈蓉过从甚密、可能知晓内情的管事婆子,彻底肃清了府中势力。

  如今的侯府,终于完完全全掌握在了我的手中。

  几日后,宫中又有旨意下来,褒奖我「贞烈聪慧,堪为命妇典范」,赏赐了许多珍宝。

  同时,皇后娘娘还特意下了一道口谕,称赞沈薇「才德兼备,温良敦厚」,并暗示靖王殿下对其颇为倾心。

  我知道,时机成熟了。

  我递牌子求见皇后。

  在坤宁宫,我屏退左右,郑重地向皇后跪下。

  「娘娘,臣妇有一不情之请。」

  皇后温和道:「侯夫人但说无妨。」

  我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定:「臣妇小女沈薇,蒙靖王殿下青眼,臣妇感激不尽。小女对殿下亦心存敬慕。臣妇恳请娘娘,念在两个孩儿情投意合,可否请陛下下旨,成全这段良缘?」

  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唯有请旨赐婚,才能给沈薇最稳固的保障和荣耀,才能彻底断绝外界可能因她庶出身份而产生的非议。

  皇后娘娘似乎早已料到我的请求,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亲手扶起我:「侯夫人快请起。不瞒你说,景琰那孩子,前几日也已向本宫和陛下表明了心意,非沈二小姐不娶。本宫和陛下也觉着二小姐是个好的。你这请求,正是成全了一对璧人。」

  我心中大喜:「谢娘娘恩典!」

  「放心吧,」 皇后拍拍我的手,「陛下那边,本宫去说。这桩婚事,本宫和陛下,准了。」

  果然,没过几天,赐婚的圣旨便下达了侯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靖王萧景琰,品性端良,适婚娶之时。侯府二女沈薇,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闻之甚悦。今特旨赐婚,待沈薇及笄后,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一下,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谁也没想到,靖王妃之位,最终会落在一个侯府庶女的头上。

  但联想到赏花宴上沈薇的表现,以及皇后娘娘的赏识,众人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毕竟,德行才情摆在那里,又有圣旨加持,谁还敢妄议嫡庶?

  接下圣旨的那天,沈薇捧着那卷明黄的绸缎,哭成了泪人。

  「母亲……女儿……女儿像是在做梦……」

  我替她擦去眼泪,心中满是感慨:「傻薇儿,这不是梦。这是你应得的幸福。」

  靖王萧景琰当日便亲自过府,拜见我这位未来的岳母。

  他态度恭敬,言辞恳切,保证会一生一世爱护沈薇。

  我看着眼前这对璧人,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我的薇儿,终于有了最好的归宿。

  前世的遗憾,今世得以弥补。

  我的人生,似乎在这一刻,已然圆满。

  然而,我未曾料到,命运还为我准备了另一份,迟到了十年的惊喜。

  13

  赐婚的喜悦弥漫在整个侯府,连下人们走路都带着轻快的步伐。

  我正忙着为沈薇筹备嫁妆,虽离她及笄还有段时日,但皇家婚事礼仪繁琐,需早早准备。

  这日,我正与管家核对聘礼单子,门房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夫人!门外……门外……」

  我蹙眉:「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那门房喘着大气,指着外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侯……侯爷!是侯爷回来了!」

  我手中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溅起几点墨渍。

  侯爷?

  沈渊?

  我愣在原地,心跳在那一刻似乎停止了。

  十年了。

  「战死」沙场整整十年的丈夫,回来了?

  「你……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是真的!夫人!侯爷活着回来了!就在大门外!还……还带着亲兵!」 门房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幸亏春桃及时扶住。

  「夫人!您没事吧?」

  我摆摆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开中门,迎接侯爷。」

  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袖中微微颤抖的手,却泄露了我内心的惊涛骇浪。

  我带着一众管事嬷嬷、丫鬟仆妇,快步走向府门。

  越靠近大门,心跳得越快。

  十年光阴,生死两茫。

  他变成了什么模样?还记得我这个妻子吗?

  走到府门口,我顿住了脚步。

  只见夕阳的余晖下,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

  他穿着一身残破沾满风尘的玄色铠甲,脸上带着饱经风霜的沧桑,鬓角已有了星点白发,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依旧锐利如鹰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

  正是我那「战死」十年的丈夫,沈渊。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名同样风尘仆仆、却煞气凛然的亲兵。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十年生死,隔世重逢。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到他眼中闪过震惊、愧疚、欣喜,最终化为一片深沉难言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喉咙滚动,沙哑地唤出了那个我以为此生再无人唤的名字:

  「芝儿……我……回来了。」

  一声「芝儿」,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伪装。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十年等待,十年艰辛,十年孤独……所有的委屈和辛酸,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挺直了背脊,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到近乎刻板的礼。

  「侯爷……一路辛苦,请进府。」

  我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沈渊深深地看着我,迈步上前,似乎想扶我,却又在碰到我之前,收回了手。

  他沉默地点点头,率先踏入了离开十年的家。

  府中众人早已得知消息,齐聚前院,看到活生生的老侯爷,个个激动不已,纷纷跪地迎接。

  沈渊看着熟悉的庭院,看着那些老面孔,眼中亦有些湿润。

  他挥挥手:「都起来吧,各司其职。」

  他的目光,最终又落回我身上。

  「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低声道,语气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我垂下眼睑,遮住眸中的水光:「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我们之间,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生死的距离,一时间,竟只剩下客套的疏离。

  「父亲?真的是父亲吗?」

  一个带着哭腔的清脆声音响起。

  是闻讯赶来的沈薇。

  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泪水涟涟。

  沈渊看着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神情激动:「薇儿?都长这么大了……」

  「父亲!」 沈薇扑通跪下,「女儿……女儿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沈渊连忙扶起她,虎目含泪:「好孩子,快起来,是父亲不好,父亲回来了……」

  看着父女相认的场景,我背过身,悄悄拭去眼角的泪。

  当晚,府中设宴,为沈渊接风洗尘。

  席间,沈渊简单讲述了这十年的经历。

  原来当年他并未战死,而是重伤坠崖,被边境的一个小部落所救,但因头部受创,失去了记忆。

  直到半年前,他才逐渐恢复记忆,并凭借能力和威望,整合了部落力量,帮助朝廷平定了一场边患,这才得以功成身退,重返故里。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凶险与艰辛,可想而知。

  饭后,沈薇识趣地告退,将空间留给了我们这对久别重逢的夫妻。

  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人,烛火噼啪,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尴尬。

  我替他斟了杯茶,递过去。

  「侯爷……用茶。」

  他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触碰到我的,两人俱是一颤。

  他放下茶杯,深深地看着我:「芝儿,我……我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眼泪终于再次落下:「回来就好……活着回来就好……」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

  十年的隔阂,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消融。

  但我知道,只要人还在,希望就在。

  这一夜,我们隔着一扇屏风,各自安寝。

  他睡在外间的榻上,我睡在里间的床上。

  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细微的呼吸和辗转反侧的声音。

  十年了,这个家,终于再次有了男主人。

  而我漂泊了十年的心,似乎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彼岸。

  只是,这失而复得的夫妻之情,该如何重新开始?

  我看着屏风上映出的模糊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14

  沈渊的归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朝廷论功行赏,因其平定边患有功,加封太子太保,赏赐无数,侯府门庭再次显赫起来。

  府中因男主人的回归,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下人们更加谨小慎微,规矩俨然。

  沈渊虽离家十年,但侯爷的威仪犹在,很快便重新掌握了府中内外大权。

  他待我,客气而尊重,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和愧疚。

  或许是因为十年的缺席,或许是因为听闻了我独自支撑侯府、教养女儿的艰辛,又或许,是因为别的。

  我们相敬如宾,却再不似少年夫妻那般亲密无间。

  白日里,他忙于朝务和会见旧部。

  我则依旧打理内宅,为沈薇的婚事做准备。

  日子仿佛回到了正轨,只是彼此心中,都横着一道无形的墙。

  这日,沈渊下朝回来,脸色有些沉郁。

  我奉上茶,轻声问道:「侯爷今日似乎有心事?」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屏退了左右。

  「今日朝上,有人旧事重提,提及当年我军中遇伏之事,疑有内奸。」

  我的心猛地一紧。

  当年沈渊率军深入,却中了敌军埋伏,几乎全军覆没,他也因此「战死」。

  此事一直是悬案。

  「可有线索?」 我问道。

  沈渊目光复杂地看着我:「线索指向……已故的老夫人娘家,永昌伯府。」

  我瞬间明白了。

  难怪当年老夫人那般忌惮沈渊归来,甚至不惜与沈蓉合谋构陷我,恐怕不仅仅是担心沈蓉失宠,更深层的原因,是怕沈渊回来追查当年旧案,牵连出永昌伯府!

  而沈渊如今的沉郁,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旧案,更是因为……他或许已经猜到了些许老夫人和沈蓉在我「守寡」十年间的所作所为。

  尤其是赏花宴那场几乎毁掉我和侯府声誉的阴谋。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刚毅的侧脸和鬓角的白霜。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芝儿,这十年……你受苦了。」

  我抬起头,撞进他充满愧疚和痛楚的眼眸中。

  「我都听说了。」 他继续说道,「母亲……和蓉儿,她们……竟那般对你。」

  他的拳头微微握紧,手背上青筋暴露。

  「是我对不起你,若非我当年……你也不必独自承受这些。」

  看着他痛苦自责的模样,我心中积压了十年的委屈,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泪水无声滑落。

  我摇了摇头:「都过去了。侯爷能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 他还想说什么。

  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侯爷,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老夫人已受惩处,沈蓉也已得到报应。如今薇儿有了好归宿,您也回来了,我们侯府历经磨难,终于团圆。往前看,才是正道。」

  沈渊怔怔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豁达。

  他沉默良久,终是长长舒了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你说得对,往前看。」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第一次,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却给人一种无比安心的力量。

  「芝儿,」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郑重道,「往后余生,我定会好好补偿你,绝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看着他眼中真挚的情意,我心中的那道冰墙,似乎在一点点融化。

  十年光阴,改变了容貌,磨平了棱角。

  但有些东西,或许从未改变。

  我反手轻轻回握住他,点了点头,泪中带笑:「好。」

  这一刻,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十年光阴,似乎终于被真情跨越。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之间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开始与我分享朝中的趣事,询问府中琐事,甚至会在我为沈薇准备嫁妆时,给出一些笨拙却真诚的建议。

  我们像一对寻常的老夫老妻,在夕阳下散步,在灯下对弈,一点点找回逝去的时光。

  沈薇与靖王的婚事也在有条不紊地筹备中。

  靖王时常过府,与沈渊谈论时局,与沈薇培养感情。

  看着女儿脸上幸福的笑容,我和沈渊相视一笑,心中满是欣慰。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我曾以为支离破碎的人生,竟以这样一种方式,被一点点修补完整。

  或许,这就是上天对我重生一世,努力拨乱反正的,最好的奖赏。

  15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沈薇及笄后的第二年春天。

  万物复苏,草长莺飞,正是婚嫁的好时节。

  靖王与沈薇的大婚之日,终于来临。

  这一日,整个京城都沉浸在喜庆之中。

  靖王府和永宁侯府(沈渊归来后,朝廷为表嘉奖,晋了爵位)张灯结彩,宾客如云,从皇宫到王府的街道两旁,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十里红妆,蜿蜒如龙。

  沈薇穿着内务府特制的王妃吉服,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翠环绕,华美不可方物。

  她由我亲自为她盖上大红盖头,由沈渊背着她,一步步走出侯府大门,送上十六人抬的亲王规制的喜轿。

  看着女儿凤冠霞帔,嫁得良人,我和沈渊站在侯府门口,目送着迎亲队伍吹吹打打,渐行渐远。

  沈渊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

  我侧过头,看到他眼角隐隐的湿意。

  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在女儿出嫁的这一天,也流露出了为人父的柔软。

  「我们的薇儿,长大了。」 他低声感慨,声音有些沙哑。

  我回握住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心中满是圆满的酸楚和喜悦。

  送走女儿,府中宴席依旧热闹。

  我和沈渊作为岳父岳母,接受了众多宾客的祝贺。

  直到夜深人静,宾客散尽,喧嚣落定。

  我们并肩站在庭院中,看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

  空气中还弥漫着喜庆的炮竹气息,月光如水,洒满庭院,也洒在我们身上,为彼此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边。

  「十年了。」 沈渊忽然开口,打破了宁静,「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我仰头看着月亮,轻声道:「是啊,一场梦。好在,梦醒了,我们都还在。」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月光下,他的目光深邃而温柔。

  「芝儿,谢谢你。」 他郑重地说。

  「谢我什么?」 我问。

  「谢谢你还愿意等我。谢谢你把薇儿教养得这么好。谢谢你……没有放弃这个家。」 他的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与我少年结发,却分离十年,历经生死,最终又能携手并肩的男人。

  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个释然的微笑。

  「我们是夫妻,何须言谢。」

  他伸出手,轻轻将我揽入怀中。

  这是一个迟到了十年的拥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没有抗拒,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夜风拂过,带来梨花的淡淡清香。

  我们相拥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往的艰辛、委屈、隔阂,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静谧的月色和温暖的怀抱所消融。

  余生还长,但我知道,从此以后,风风雨雨,我们都将携手同行。

  「等忙过这阵,我带你去江南看看吧。」 他在我耳边低语,「听说这个时节,江南的景色最好。我们成婚时便说要去,却耽搁了这么多年。」

  「好。」 我轻声应道。

  去哪里都好,只要身边是你就好。

  岁月悠长,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便是最好的归宿。

  远处,似乎传来了靖王府方向喜庆的乐声,隐隐约约,为这个宁静的夜晚,添上了一抹幸福的底色。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宁与圆满。

  这一世,我弥补了遗憾,守护了所爱,得到了救赎。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全文完)

  本文标题:我重生在嫡女喂我毒酒的那晚。我把所有宠爱都给了为我挡刀的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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