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敲门声

  1976年的冬至来得早,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队部的土墙上,呜呜地像哭。我攥着队里发的领肉票,手冻得通红,哈着白气排在队伍末尾。队部大院里支着口杀猪的大铁锅,沸水冒着热气,肉香混着血腥味飘得老远,馋得孩子们围着灶台转,被大人骂着赶开。

  队长老周站在肉案后,手里举着把大砍刀,脸上的胡茬结着白霜。他是队里最有威望的人,去年涝灾,是他带着大伙挖渠排洪,保住了半坡的玉米。轮到我时,他接过票看了眼,刀起刀落,一块带着肥膘的五花肉落在秤盘里,指针晃了晃,他又添了块排骨。

  “柱子,你娘病着,孩子也小,多补补。”老周的声音裹着寒气,往我布兜里塞肉时,指尖碰了碰我的手,比我的还凉。我愣了愣,想说按规矩来,他已经转向下一个人,大嗓门喊着“都排好队,一人一份不少”。周围人没在意这二斤肉的差别,都盯着自己的肉盘算着怎么吃。

  揣着温热的肉往家走,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家在村东头的土坯房,娘卧病在床大半年,两个娃饿得脸发黄,这斤多肉本该是全家过年般的稀罕物。可那额外的二斤排骨,像块烙铁硌在怀里,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路过队长家时,看见他家烟囱没冒烟,窗纸黑着。

  进门时,娘正靠在炕头咳嗽,大娃二娃听见动静,从被窝里探出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布兜。“娘,队里分肉了,队长多给了点。”我把肉放在炕边的木桌上,肥油渗过粗布,在桌上洇出一小片油印。娘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晚饭煮了半块五花肉,汤里飘着油花,两个娃捧着粗瓷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我把排骨留着,打算明天炖汤给娘补身子。夜深了,娃们睡熟了,娘还在咳嗽,我坐在炕沿给她捶背,屋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压得房梁咯吱响。

  大概是后半夜,我刚合眼,就听见院门外有轻轻的敲门声。“谁啊?”我披了件破棉袄,抄起门后的扁担——这年月不太平,常有偷东西的。开门的瞬间,雪片扑了满脸,门外站着的是队长的老婆,手里攥着个布包,冻得嘴唇发紫。

  “柱子,你别声张。”她往院里望了望,脚步踉跄地走进来,带进一股寒气。我把她让到灶房,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她脸上的泪痕。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窝窝头,还有一小包红糖,“这是家里仅有的了,你娘病着,红糖泡水喝。”

  我心里一紧,刚要开口,她就抹起了眼泪:“那二斤肉,是老周从自家份里匀出来的。他说你爹走得早,一家老小不容易,可咱家里也难,小儿子发着烧,本想留块肉给他熬汤。”油灯的光晃了晃,照见她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口。

  我这才明白,老周那看似随意的一添,是把自家的指望给了我。想起傍晚路过他家时黑着的窗户,想起他冻得发红的手,我鼻子发酸,转身从炕头拎起那二斤排骨:“嫂子,这肉我不能要,你快拿回去给孩子熬汤。”她却按住我的手,摇了摇头。

  “老周说了,给你的就是你的。”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他让我来,不是要你还肉,是想求你件事。队里要选去县城拉化肥的人,能挣两个工分,还能在县里食堂吃顿饱饭,他想让你去。”说着,她从怀里掏出张揉皱的申请表,上面已经填好了我的名字。

  我愣住了。拉化肥是苦差事,要推着独轮车走三十里山路,可工分高,还能省下一顿口粮。队里多少人盯着这个名额,老周却把它留给了我。“嫂子,这太照顾我了,我不能要。”我把申请表推回去,“让更需要的人去。”

  她急了,抓住我的胳膊:“柱子,你听我说。老周不是偏心,是看你有文化,上次队里记工分,就你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拉化肥要跟县里的人对接,得识几个字才行。再说,你娘的药快没了,挣的工分能换点钱抓药。”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个火星。我看着灶房里空荡荡的米缸,想起娘咳嗽时痛苦的样子,想起娃们吃不饱饭的眼神,终是点了点头。她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要走,我把那包红糖塞回她手里:“嫂子,这红糖你拿回去给孩子退烧,我娘这里还有办法。”

  送她出门时,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轻声说:“老周说,都是乡里乡亲,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雪夜里,手里的排骨还带着余温,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排骨炖了汤,给娘盛了一大碗,又给两个娃各留了块肉,剩下的汤装进瓦罐,送到了队长家。老周刚从地里回来,看见我手里的瓦罐,脸一沉:“柱子,你这是干啥?”我把瓦罐放在桌上:“叔,汤是给孩子的,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肉不能白要。”

  他的小儿子正躺在炕上,小脸烧得通红,听见动静睁开眼,闻到肉香,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老周的老婆要给我盛饭,我摆摆手:“叔,拉化肥的事我应了,你放心,我一定把事办好。”他这才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没看错你。”

  出发去县城那天,老周帮我检查了独轮车,把车轴上了油,又塞给我两个窝窝头:“路上饿了吃,县里人多,说话客气点。”我点点头,推着车往村口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注意安全,早去早回。”雪地里的脚印一串连着一串,像扯不断的线。

  拉化肥的路确实难走,山路崎岖,雪水化成冰,独轮车压在上面,吱呀作响。走到半路,车胎陷进了雪坑,我使出浑身力气也推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老周扛着锄头跑了过来,他说担心我出事,特意追上来看看。

  我们俩合力把车推出来,他的棉袄都湿透了,贴在背上。“歇会儿再走。”他从怀里掏出个水壶,递给我,“里面是热水。”我喝着水,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耳朵,心里暖烘烘的。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着路线:“前面有个破庙,咱们在那儿歇脚。”

  到了县城,我按照老周的嘱咐,跟化肥厂的人对接得很顺利。装化肥时,工人多给了两袋,说看我实在。我推辞不过,想着回去后交给队里。在食堂吃饭时,我只要了碗稀饭和一个馒头,把省下来的粮票揣起来,打算给娘换点红糖。

  回来的路上,老周跟我聊了很多。他说以前队里穷,有人为了半块红薯打架,现在日子慢慢好起来了,要让大伙都能吃饱饭。“你是咱队里最有文化的年轻人,”他看着我说,“以后队里的事,还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我攥紧手里的粮票,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队里,我把多出来的两袋化肥交给了队部,又把省下来的粮票给娘换了红糖。老周在队会上表扬了我,说我办事牢靠。从那以后,队里有什么事,他都愿意跟我商量,我也把他当成了亲叔,常去他家帮着挑水、劈柴。

  开春后,娘的病渐渐好了,能下炕做饭了。两个娃也胖了些,每天跟着队里的孩子去拾柴火。老周的小儿子病好了,总爱跟在我身后,喊我“柱子哥”。我常带着他去挖野菜,给他讲城里的事,他睁着大眼睛,听得格外入神。

  有次队里分粮食,我特意多领了十斤玉米,送到老周家。他不肯要,我笑着说:“叔,这是我应得的工分换的,不是白要你的。”他这才收下,他老婆蒸了玉米饼,喊我去吃。饭桌上,老周说队里要办扫盲班,让我当老师,我爽快地答应了。

  扫盲班办起来后,队里的大人小孩都来听课。我用树枝在黑板上写字,老周坐在最前面,听得最认真。他说以前因为没文化,吃了不少亏,现在要好好学学。有次我讲错了字,他笑着指出来,我也不觉得丢人,反而觉得这样的氛围很好。

  夏天的时候,队里的麦子丰收了。打麦场上,大家都忙着晒麦子,老周拿着镰刀,割麦的速度比年轻人还快。我推着车运麦子,路过他身边时,他塞给我个甜瓜:“刚从地里摘的,甜得很。”我咬了一口,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心里比蜜还甜。

  后来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要去县城读书。临走那天,老周和他老婆来送我,他给我塞了个布包,里面是他攒了很久的钱,还有几件新做的衣服。“到了县城好好读书,”他拍着我的肩膀,“别担心家里,我会帮你照看。”我攥着布包,眼泪差点掉下来。

  在县城读书的日子里,我常给老周写信,告诉他我的学习情况。他也常给我回信,说队里的变化,说娘的身体很好,说两个娃都能帮着干活了。每次收到他的信,我都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更加努力地学习。

  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大学,成了队里第一个大学生。去学校那天,全队的人都来送我,老周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把镰刀:“这是你爹当年用过的,带着它,别忘本。”我接过镰刀,刀把已经磨得光滑,上面刻着的“本分”两个字,格外清晰。

  大学期间,我勤工俭学,很少向家里要钱。老周常托人给我捎来家里的土特产,有晒干的野菜,有腌好的咸菜。每次收到这些东西,我都能想起那个冬夜的敲门声,想起老周塞给我的那二斤肉,心里就充满了温暖。

  毕业后,我分配到了县里的农业局工作,回到了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老周。他已经老了,背驼了,头发也白了,但精神很好,正在地里种菜。看见我回来,他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我去家里吃饭。

  饭桌上,他的小儿子已经长成了小伙子,在队里当会计。他笑着说:“柱子,你现在有出息了,可别忘了队里的乡亲。”我点点头:“叔,我不会忘的。”我给他讲了我的工作计划,想帮队里引进新的农作物品种,提高产量。他听得很认真,全力支持我。

  在我的帮助下,队里种上了新的小麦品种,产量提高了不少。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好,盖起了砖瓦房,买了拖拉机。老周虽然退休了,但还是常去地里看看,遇到问题就来问我。我们俩常坐在田埂上,看着绿油油的庄稼,聊着队里的往事。

  有次我问老周,当年为什么要多给我二斤肉。他笑着说:“我看你是个孝顺孩子,你娘病着,你还那么努力地干活,不容易。再说,都是一个队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看着他,突然明白,那份看似简单的关照,藏着最朴实的善良。

  那个冬夜的敲门声,成了我人生中最珍贵的记忆。它让我明白,善良从来都是相互的,你帮我一把,我扶你一程,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老周的那份恩情,我永远记在心里,也把这份善良传递下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现在老周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还很硬朗。我常带着家人去看望他,给他买些营养品。他总爱跟我的孩子讲当年分肉的事,讲那个冬夜的敲门声。孩子们听得入神,我看着老周慈祥的面容,心里充满了感激。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好人,我们的生活才能越来越好。

  生活就像那二斤肉,看似微不足道,却能在寒冷的冬夜温暖人心。那些相互帮衬的日子,那些朴实无华的善意,就像黑夜里的灯光,照亮我们前行的路。我会永远记得那个冬夜,记得老周的恩情,把这份温暖和善良,永远传承下去。

  本文标题:76年生产队分肉,队长多给我二斤,半夜他老婆却敲开了我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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