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西太原府有个人叫向杲,字初旦,他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叫向晟,兄弟俩的情谊很深厚。
向晟跟一个名叫波斯的妓女很亲近,两个人互相爱恋,甚至刺伤胳膊,发誓订下了婚约;只是因为鸨母索要的赎身价钱太高了,所以波斯从良、两个人结婚的盟誓没有能够如愿以偿。
后来,那个鸨母也要从良,所以愿意先把波斯嫁出去。有一位庄公子一向爱慕波斯,知道这个消息后便对鸨母说,愿意出钱赎买波斯做小老婆。鸨母虽然很高兴,但仍和波斯说了这件事,问她愿意不愿意。
波斯对鸨母说:『既然我们愿意一起离开这个水深火热的地方,那就是想离开地狱,登上天堂。若是还给人做小老婆,那和妓女没有多少差别!你若肯听从我的意愿,我只能嫁给向晟。』。
鸨母答应了,就把她的心意转达给向晟。当时向晟死了妻子还没有再娶,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就花光了他的钱,把波斯娶回家里。
庄公子听到后,恼恨向最夺了他心爱的女人。一天,庄公子带领九个随从在路上偶然遇见向晟,就向向晟挑衅,并把向晟臭骂了一顿。
向晟不服气,庄公子就要随从们折下树枝当棍子,毒打向晟,直至向晟眼看快被打死了,才一哄而散。
向杲听到哥哥在路上被庄公子毒打的消息,赶快跑去,看见哥哥躺在路旁,已经死了。向杲非常悲痛,对庄公子的行为十分愤恨,就写了状子,到官府里去告状。
但是,庄公子有钱,对官府中上下的官员和小吏都行了贿赂,向杲有理无处申诉。向杲心里憋着一口气,心想:既然有理无处诉,我就拦路刺杀庄公子。向杲揣着一把锋利的刀子,天天藏在山间小路旁边的草莽之中,等待机会。
时间长了,他的心思就逐渐被人猜到了。庄公子知道后,出门时严加戒备:听说汾州有个名叫焦桐的人勇武而又善射,他就花了很多钱,雇来做保镖。
向杲无计可施,还是天天等候。一天,他正在草丛里蹲着,忽然下起了暴雨,浑身上下都被浇透了,冻得他直打冷战,吃尽了苦头。
随后,又狂风四起,接着又下起了冰雹,身上忽然再也没有痛痒的感觉了。他看见岭上有一座山神庙,便强打精神爬起来,向山神庙走去。
进庙以后,看见一个他认识的道士住在庙里。从前,这个道士曾在村里讨过饭,向杲总是向他施舍粥饭,所以道士也认识向呆。他看向杲衣服湿透了,就拿起一件布袍子交给他,说:「你暂时换上这件衣服。』。
向杲换了衣服,忍着冻饿,像狗似的蹲在地上,看看自己,只见皮肤上忽然生出一层毛,身子变成了老虎。
道士已经离开山神庙,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向杲心里又惊又恨。可是转而一想;见到仇人吃了他的肉,这个计谋也是难得的。
他就下山趴在原先的地方,看见自己的尸首躺在乱草堆里,才知道自己的前身已经死亡了;因为害怕乌鸦和老鹰吃掉尸体,他时时刻刻在尸体跟前巡逻守卫。
过了一天,庄公子才从这里路过,老虎突然跳出来,把庄公子从马上扑到地上,咬下庄公子的脑袋。
焦桐勒住坐骑,向他射了一箭,射中老虎的肚子,老虎一个跟头跌倒在地就死了。
向杲躺在草木丛中,恍恍惚惚,好像从梦里睡醒了;又躺了一夜,才能站起来走路,就无精打采地回到家里。
家里人因为他好几个晚上没有回来,正在惊慌疑惑,看他回来了,都很高兴地围上来问暖问寒。
向杲只是躺着,脑子很迟钝,也不能说话。过了不久,家人听说庄公子被老虎咬死了,都争先恐后地跑到床前向他报喜。
这时向杲才自言自语地说:老虎就是我呀。他向家人讲了自己的奇遇。
这事因此就传播出去了。庄公子的儿子痛悼父亲死得太惨,听到这个消息,对向呆憎恨极了,也就把他告了一状。
谁知知府认为原告的说法荒诞无稽,根本没有什么证据,没有理睬这件事。
荷花三娘子
《荷花三娘子》原载于《聊斋志异》卷五。书生宗湘若偶遇狐女,染上重病。一位蕃僧给他两道符咒,收伏狐女。宗湘若怀念从前的恩爱之情,放了狐女。狐女为报恩,帮助宗湘若找了一个美丽的姑娘做妻子。
湖州府有个书生叫宗湘若,秋天时他去察看田地,看见庄稼茂密的地方,摇动得很厉害。
宗湘若心里很疑惑,就穿过田间的小路到那儿一看,原来是一男一女正在野合。
宗湘若噗哧一笑,转身要往回走。那个男子红着脸站起来,匆匆忙忙地跑了。
那女子也站了起来,宗湘若仔细一看,女子长得文雅秀丽。
宗湘若对她有了好感,想和她亲热一番,又感到这样太粗鄙。于是他就稍微往跟前凑凑,替她掸掉身上的尘土,问:「在田野里幽会,快乐吗?』。
女子笑笑不说话。宗湘若凑到女子身边,发现她的皮肤光滑细腻的,好像油脂一样。
于是宗湘若就在她身上抚摸了起来。女子笑着说:好酸腐的秀才!你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
宗湘若又询问她的姓名。女子说:『缠绵一番后便各奔东西,必再问呢?难道你要留下我的名字,修个贞节牌坊吗?』。
宗湘若说:『在田野草露中野合,那是山村小猪倌的行为,我不习惯。以你的秀丽姿容,即使私下约会,也应该自重,选个好地方,哪能这样草率呢?』。
女子听了他的一番话,十分赞许。宗湘若说:我家离这儿不远,请到我家里坐吧。』。
女郎说:我出来已经很久了,恐怕受到家人的怀疑。半夜可和你相会。』。
女郎又详细询问了他家的标志,便沿着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急急忙忙地走了。
当天晚上一更时分,那位女子果然来到了宗湘若的书房。
两个人十分恩爱,这样过了很多天,始终没有被别人知道。
这时恰巧有一个西域来的和尚住在这个村庄的庙里,他看见了宗湘若,惊讶地问:你身上有一股邪气,莫非遇上什么人?』。
宗湘若回答说:『没有遇上什么。』可是过了几天,宗湘若突然病了。
女子每天晚上都带来一些新鲜的果品给他吃,情深意厚地安抚他,好得像一对夫妻。
宗湘若因身体有病,开始对她不耐烦起来。
宗湘若又怀疑她可能不是人类,便对女子说:「前几天有个老和尚说我被妖怪迷惑了,现在果然病了,他的预言应验了。明天把老和尚请来,请他给我画符念咒。』。
女子听了这话,脸色变得很凄惨,宗湘若更加怀疑起来。
第二天,宗湘若派家人把情况告诉了老和尚。老和尚说:『这是一只狐狸精,她的道行还浅,很容易捉住她』。
说完,老和尚画了两道符咒交给家人,嘱咐说;『回去用一个干净的坛子放在病人的床前,贴一道符咒在坛口上。等狐狸精蹿进坛子后,赶紧用盆子盖上。再把另一道符咒贴在盆子上,连坛带箍放在汤锅重用烈火煎煮,一会儿就死了。』。
家人回来以后,按照老和尚的指教,一件一件地准备好了。
等到夜深,女子又来到书房。她伸手从袖简里摸出几个金橘。
女子刚要到宗湘若床前问候,坛口忽然嗖」的一声,把她吸进去了。
家人突然跳出来,迅速盖上坛口,贴上一道符咒,拿起来就要放进汤锅里煎煮。
宗湘若看见金橘撒了一地,回想起女子对他的恩爱,又悲伤又感动,就让家人把她放掉。
,家人揭去两道符咒,掀开坛盖,女子从坛子里出来,样子狼狈极了。
,女子跪下磕头说:「我的大道快炼成了,今天几乎化成灰土!你是一位仁人君子,我向你发誓,一定报答你的恩德!』说完就走了。
过了几天,宗湘若的病势越来越重,好像就要咽气了。
家人跑到集市上为他买了一副棺材。
在回来的路上遇上一个女子,女子问家人说:「你是宗湘若的管家吗?
家人回答说:「是啊。』女子说:「宗即是我表兄。听说他病得很重,我要去看望他,不巧有事去不成了。我有一副灵药,麻烦你带给他。』家人接过灵药回家了。
宗湘若想来想去,他的表亲里并没有表姐妹,就猜想是狐女来报恩。
宗湘若吃了灵药,病情果然大见好转,十天就恢复了健康。
宗湘若从心里很感激这位女子,就对天祷告,愿意和她再次相逢。
一天晚上,宗湘若关上房门自斟自饮,忽听有人弹指敲窗。他开门出去一看,原来是狐女。
宗湘若很高兴,拉着手向狐女道谢,并把她请进书房,留下一起喝酒。
狐女说:离别以后,心里总也不能安宁,想来想去,总觉得无法报答你的大恩大德。现在为你找到一位好配偶,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可以赎回我的罪过?』。
宗湘若问她:「你给我找了一个什么人呢?
狐女说:「明天早晨,你起早划船越过南湖,会看见一群采菱角的女子,其中有一位披着白纱披肩的,你应该迅速划船追她;如果追不到,可到堤边寻找一棵短杆的莲花,看见后就把它采回来,用蜡火烧它的蒂,你马上就会得到美人。』。
宗湘若牢牢记住了她的话。狐女说完,就要告别离去,宗湘若一再挽留她。
狐女说:「自从遭到危及生命的劫难后,我立即悟得了大道。怎能为男女的欢爱而招致别人的怨恨呢?』说完就告辞了。
宗湘若按照狐女的指教,第二天早晨划船到了南湖,看见荷花荡里有很多美女。
其中果然有个披垂头发的妙龄少女,肩上披着白纱,真是个绝代佳人。
宗湘若急忙划船追去,少女忽然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宗湘若拨开密丛丛的荷叶,见果然有一个枝红莲,短杆不满一尺长。
宗湘若折下红莲就往回走。进了家门,把它放在桌子上,自己站在旁边削蜡烛,想要点蜡烧莲蒂。
在回头的工夫,红莲变成了个漂亮的少女,宗湘若又惊又喜,跪下给她磕头行礼。
少女说:痴傻的书生!我是狐狸精,将会祸害你的!』宗湘若不听。少女问:『谁教给你的?』宗湘若回答说:『小生自己能够认识你,何必等待别人指教呢?』就伸着胳膊拉她。
少女随手往下一落,变成了一块奇怪的石头。这怪石有一尺来高,面面玲珑。
宗湘若就把石头搬起来供在桌子上,烧起高香,又向她磕头祈祷。到了夜里,宗湘若关上房门,塞上窟窿,惟恐少女逃走。
早晨起来一看,却又不是石头,而是一袭白纱披肩,远远就能闻见一般浓郁的香气。
宗湘若盖上被子,把它抱在怀里躺下了。躺到晚上,他起来挑挑灯花,回来时,看见少女已经躺在枕头上了。
宗湘若高兴极了,怕她还要变化,便苦苦地向她哀求一番,然后才睡。
少女笑着说:「不知什么人多嘴多舌,竟叫疯狂的小子把人缠死了!』宗湘若不听,少女说:『再这样下去,我就变化跑了。』宗湘若生怕她走了,才不闹了。
以后,两个人的感情很和谐,金银绸缎装满箱柜,也不知是怎么来的。女子见到外人也只是轻声打个招呼,好像有嘴不能说话似的;宗湘若也从不对别人说起她的来历。
女子怀孕十个月,算计到了临产的日子,她走进卧室,嘱咐宗湘若关上房门,严禁别人敲叩房门。
没过多久,她生下一个男孩。
又过了六七年,女子对宗湘若说:我们的缘分已经满了,请就此告别吧。』。
宗湘若一听,不觉流下眼泪,说:你嫁给我时,我穷得不能自立,完全依赖你才有了小康的家境,你怎能忍心马上离开我?而且,你又没有娘家,将来孩子不知自己的母亲,也是一件遗憾的事情。』。
她也怅然若失,闷闷不乐地说:有聚必有散。儿子有福相,你也能活到百岁,还要追求什么呢?我姓何,倘若不忘夫妻的恩爱,思念我的时候,就抱着我从前用过的东西,呼唤“荷花三娘子!。就能马上看见我。』。
女子说完就挣脱出来,说:「我走了。』宗湘若正在惊讶地看着,她已经飞了起来,转眼飞得比他的头顶还高。
宗湘若跳起来,急忙拽她一把,只拽掉了她的一只绣鞋。
绣鞋掉到地上,变成了一只石燕,颜色红得胜过丹漆,里外晶莹透亮,好像水晶做成的。
宗湘若捡起石燕,很珍贵地藏了起来,再翻开箱子查看东西,荷花三娘子刚来时披在肩上的白纱还留在箱子男。
每当宗湘若想念她的时候,就抱着白纱呼唤荷花三娘子」。
便有女郎隐约可见,带笑的容貌,含情的眉黛仍和从前一样,只是不说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