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了外婆的钥匙。

我是在鸡叫第三遍的时候醒的。其实前两遍就听见了,我把头埋进带着太阳味的被子里——那是外婆昨天晒过的,像把一团下午四点的阳光塞进了被套。可第三声鸡叫像根针,直直扎进耳朵里。
外婆已经起了,厨房传来拉风箱的声音,呼啦,呼啦,像一头温顺的老兽在喘气。我光着脚跑到堂屋,砖地凉沁沁的,脚底板能感觉到每一道砖缝。八仙桌上,粥在搪瓷盆里冒着热气,结成一层奶皮似的膜。
“吃了饭去河边看水。”外婆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酱黄瓜,咸得我直嗦嘴。
河其实不远,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可外婆不让我一个人去,她说河里有“水猴子”,专拖小孩的脚。我不信,我都七岁了,村口的王瞎子说我命里带火,水猴子不敢近身。
但外婆有个宝贝——一串用红绳系着的铜钥匙,就挂在她的裤腰带上。走路时叮叮当当地响,像一队小人在跳舞。那里面有谷仓的钥匙、堂屋抽屉的钥匙,还有……我想,会不会有一把能打开整条河的钥匙?让河水像门一样朝两边分开,露出底下光滑的鹅卵石和傻头傻脑的螺蛳。
上午十点,日头开始发威。外婆坐在门槛上择豆角,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盹。那串钥匙从她腰间滑下来,垂在板凳边,像熟透的果子。
我的心跳得比竹林里的知了还响。
我猫着腰,像一只偷油的耗子。竹椅吱呀了一声,外婆咂了咂嘴,没醒。我的手指碰到铜钥匙,凉得我一哆嗦。解开那个活扣比想象中容易——原来大人以为牢不可破的东西,其实都很松。
我把钥匙揣进裤兜,它贴着我的大腿,像一块烧红的炭。
我一口气跑到河边。河水是黄绿色的,打着旋儿向东流。我掏出那串钥匙,对着太阳照了照,每把都闪着秘密的光。哪一把才是呢?是这把最长、牙齿最密的吗?还是这把最小的、像月牙儿的?
我挑了那把最老的,上面有绿绿的铜锈。我把它插进水里——什么也没发生。又换了一把,使劲往水底的泥里戳。只有几条小鱼好奇地凑过来,啄了啄钥匙,又甩尾巴游走了。
正午的太阳晒得我头发发烫。我忽然害怕起来,不是怕水猴子,是怕外婆发现钥匙不见了。她会不会以为掉在路上了?会不会顺着田埂一路找过来?
就在这时,我看见河对岸的芦苇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灰扑扑的,像一团雾。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真是水猴子?它慢慢地从芦苇里走出来,走到浅滩处喝水。原来是一头老牛,它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慢吞吞地走回阴影里去了。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什么水猴子,什么打开河的钥匙,都是骗人的。铜钥匙在水里泡了半天,摸上去温吞吞的,一点也不神奇。
回去的路显得特别长。裤兜湿了一大片,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快到家时,我看见外婆站在竹林子边上,手搭在额前往这边望。
“你这孩子,跑哪儿野去了?”她的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松了口气的疲惫。
我低着头,把钥匙掏出来,湿漉漉地递过去。铜钥匙在太阳下滴着水,一滴,两滴,砸在地上的灰尘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外婆愣了一下,接过钥匙,在围裙上擦了擦。“掉河里了?”
我点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没再说话,牵着我的手往回走。她的手很糙,刮得我手心痒痒的。走到家门口时,她突然说:“河要真能用钥匙打开,里面的鱼啊虾啊不就全跑光了?傻孩子。”
吃晚饭时,粥又结了一层膜。外婆把那串钥匙重新挂回腰间,起身去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背影,钥匙叮叮当当地响。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外婆在隔壁屋里走动,钥匙随着她的步子轻轻响着——叮,当,叮,当。像在唱一支只有她知道的歌。我终于明白了,那串钥匙打不开河,打不开谷仓里最大的那只箱子,也打不开所有大人世界的门。
但它能打开外婆裤腰带上那个磨得发亮的铜扣环。而那个环,拴住了她一整天的忙碌,一整夜的操劳,还有我这个总想偷钥匙的、傻乎乎的外孙。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像一把银色的钥匙。可我知道,就连月亮,也打不开我此刻心里那种又酸又胀的感觉。那种感觉,大概就叫做“长大了一点点”。虽然只有指甲盖那么小的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