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控战争,遥控对战

　　晚上七点半，客厅的电视准时亮起。李卫国坐在长沙发的最左侧，那是他二十年不变的位置。遥控器在他手里，黑色塑料外壳被磨得有些发亮，按键上的数字早已模糊不清。

　　“看新闻吧。”他按下1键。

　　王秀梅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沙发最右侧。这是他们之间的安全距离——既能一起看电视，又不会碰到对方。她没说话，只是拿起茶几上的毛线，开始织那双永远织不完的袜子。

　　新闻主播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国际局势，经济数据，天气预报。李卫国看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偶尔还点点头。王秀梅的竹针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像在为新闻配背景音。

　　这种场景持续了大概十五分钟。

　　王秀梅忽然放下毛线：“今天有《诗词大会》。”

　　“新闻还没完。”李卫国眼睛没离开电视。

　　“都看了二十分钟了。”

　　“天气预报还没到。”

　　这是他们每天晚上的固定节目——遥控器争夺战。不激烈，但执着。像两条缓慢流动的河，在某个拐角处总要纠缠一下。

　　李卫国记得，刚结婚时家里没有电视。他们挤在单位宿舍里，唯一的娱乐是收音机。那时她爱听评书，他爱听相声，两人抢旋钮，抢着抢着就笑作一团。后来买了第一台十四寸彩电，遥控器是个新鲜玩意儿。她总是抢不过他，气鼓鼓地说他“手长”，他就把她搂过来：“一起看不就好了？”

　　那时他们坐在一张藤椅里，挤得紧紧的。遥控器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另一只手可以搂着对方的肩。

　　孩子出生后，遥控器开始有了固定归属。动画片时间属于女儿，黄金档的电视剧属于王秀梅，十点后的体育新闻属于李卫国。遥控器在三个人手里流转，客厅总是很热闹。李卫国那时觉得，遥控器像个接力棒，在他们这个小家庭里传递着各自的喜好和需求。

　　女儿上高中住校后，客厅忽然安静下来。遥控器又回到两个人手里，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们不再挤在一张沙发上看电视，而是各坐一端。遥控器的流转也不再是嬉闹的争夺，变成了一种沉默的角力。

　　新闻终于播完了。李卫国正要换台，王秀梅已经伸出手：“该我了。”

　　“等会儿，我看看明天天气。”

　　“手机不能看吗？”

　　“电视上准。”

　　王秀梅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她重新拿起毛线，但动作明显重了些。李卫国用余光瞥见，心里动了一下，但还是按完了天气预报。多云转晴，气温18到25度。

　　他换到《诗词大会》时，已经开始了十分钟。王秀梅没说什么，只是把毛线放到一边，开始认真看电视。荧幕上，一个大学生正在答关于李商隐的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主持人念道，“下一句是？”

　　“东风无力百花残。”王秀梅轻声接上。

　　李卫国有些惊讶：“你还记得？”

　　“上学时背过。”她眼睛没离开电视，“那时候喜欢这些凄美的。”

　　李卫国不说话了。他想起谈恋爱时，王秀梅给他抄过诗，就是李商隐的。娟秀的字迹写在信纸上，折成心形。他当时还笑她“小资情调”，她把纸抢回去，三天没理他。

　　现在他们坐在同一个客厅里，中间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遥控器在他手里，但控制不了回忆的突然造访。

　　节目进入广告时间。王秀梅起身去倒水，经过他面前时停顿了一下：“你喝吗？”

　　“嗯。”

　　她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递接的瞬间，他们的手指碰了一下。很轻，很快，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李卫国接过杯子，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手心，不烫，正好。

　　重新坐下时，他往中间挪了半个位置。很微小的移动，小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王秀梅看见了。她慢慢拿起毛线，也往中间挪了一点。

　　《诗词大会》继续进行。这次是一个中年女教师答题，题目是关于苏轼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女教师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我丈夫生前最喜欢的词。”

　　客厅里忽然安静极了。电视里的声音，窗外的车声，都好像退得很远。李卫国看着屏幕，又看看王秀梅。她低着头，手里的毛线针停了。

　　“换台吧。”李卫国突然说。

　　“不用，”王秀梅抬起头，“看完吧。”

　　他们就这样看完了整段。女教师答对了所有题，但最后哽咽得说不出话。主持人轻声安慰，现场观众开始鼓掌。掌声中，李卫国悄悄按了静音。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但并不尴尬。这是一种奇妙的沉默，好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在沉默里被听见了。

　　李卫国把遥控器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上，那个刚好是中间的位置。黑色的小物件躺在米色布艺沙发上，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提议。

　　王秀梅看着遥控器，又看看他。然后，她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往他这边挪了挪，近到他们的胳膊几乎挨在一起。

　　“明天，”她说，“我想看那个讲故宫的纪录片。”

　　“几点？”

　　“八点。”

　　“好。”

　　他们没有再说话，就这样坐着，看完了《诗词大会》的尾声。遥控器一直躺在那里，没人去碰。直到节目完全结束，荧幕变黑，反射出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的模糊身影。

　　王秀梅先站起来：“我去洗漱了。”

　　“嗯。”

　　她走到客厅门口，又回头：“遥控器你收好，别又找不到了。”

　　李卫国拿起遥控器，握在手里。塑料外壳还带着体温，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或者是两人加在一起的。

　　夜深了，客厅的灯一盏盏熄灭。李卫国最后检查门窗时，看见遥控器端正地放在茶几中央，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上面是王秀梅的字迹：“明晚八点，故宫。”

　　他笑了，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遥控器依然放在那里，在月光照得到的位置。明天晚上，它会再次被拿起，按下电源键，让光影继续在这个客厅里流转。

　　而在那之前，它会安静地等待着。就像这个家里的一切，就像他们——在漫长的相处中，学会了在战争与和平之间，找到那个刚刚好的距离。不是谁征服谁，而是在无数个平凡的夜晚里，慢慢把两套节目单，合成一份共同的观看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