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月求安》
我是京城最负盛名的大家小姐。
一家有女百家求,这句话用在我身上最合适不过。
可自我懂事起,母亲便更偏爱妹妹。
我越是出色,母亲的眉头皱得越深。
直到我把伯爵府的婚事让给妹妹,母亲才对我露出一丝微笑。
「高门大户未必便过得舒心。」
她精心替我挑了家道中落的寒门子弟为夫。
我选择顺从。
出嫁那日,我轻声问她:
「母亲,如今您能开心些了吗?」

1
我嫁得不如妹妹好。
甚至都比不上普通的闺阁小姐。
母亲却第一次对我和颜悦色,亲自替我收拾嫁妆。
说实在的,也没什么可收拾。
毕竟妹妹嫁入伯爵府时,母亲便几乎倾尽家财。
光流水的铺子便有三十来家。
如今留给我的就只剩些金银细软,十分上不得台面。
母亲在嫁妆盒子里挑挑拣拣。
又拿了些妹妹会喜欢的钗环出来。
「你夫家不看重那些,你只需手里有些钱财便好。」
「嫁过去后,不必打扮明艳,恐伤了夫家的自尊。」
我只低头应声。
「母亲说得是。」
出嫁那日,妹妹特地赶来贺喜。
她穿着绫罗绸缎,头上的宝石步摇随着步子叮当作响。
「姐姐,你怎么如此寒酸?」
妹妹的眼神略过我的盖头,落到我的鞋底。
她出嫁时,盖头是由三位绣娘用金丝织了鸳鸯戏水。
鞋底都抹着香粉,步步生莲。
更别提金钗喜袍,样样都是母亲提前三个月定好的。
而我的盖头不过是我自己绣的。
日子匆忙,只来得及绣了朵并蒂莲。
盖头外面,隐隐听见妹妹的笑声。
「姐姐,我真不明白,好好的伯爵夫人你不当,偏要嫁给穷书生。」
母亲难得呵斥了她一句。
「好了,你姐姐把亲事让给你,你该多谢她。」
妹妹拉着母亲的胳膊撒娇。
「才不是呢,洞房那日安郞说了,若姐姐嫁进来,他未必有那么欢喜。」
母亲似乎在笑,她点了点妹妹的鼻尖,就如往日那样。
「你这促狭鬼,谁能不喜欢你?」
「快进来,我留了些首饰给你,新婚燕尔要打扮得漂亮些。」
可前面的嬷嬷们已经在催了。
「夫人,大小姐是时候上轿了。」
母亲没有陪我出门的意思,还在与妹妹说着家常。
我终于开口打断了她们。
「母亲,能否送我上轿?」
母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她终于应声。
「嗯,是该送送你。」
妹妹不乐意站在我身边,觉得丢脸,独自跑回昔日的闺房。
我主动挽住母亲的胳膊,学着妹妹那般亲昵。
母亲却身子一僵。
她默默撇开我的手,淡淡道:
「都要为人妇了,何必小女儿姿态。」
可我出嫁前也从未拥有过。
上轿前,我轻声问道:
「母亲,如今您能开心些了吗?」
2
母亲似乎愣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
十岁那年,我便知晓了。
所以我说:
「我嫁得不如妹妹好,您能开心些了吗?」
母亲似乎有些激动。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谁告诉你的!」
没有谁,是母亲自己。
是我和妹妹同时跌倒,她永远只抱妹妹。
是我和妹妹都怕黑,她只把妹妹带在身边睡。
是我第一次写出表字时,她那满不在意的眼神。
我以为我做得不够好,所以她才不爱我。
我努力练习笔墨。
但字练得越来越好,母亲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她抱着写得一团乱的妹妹安慰:
「女儿家何须如此努力,只要嫁个好夫家便一世安稳。」
我以为是我努力错了方向。
这些年我参加各方宴会,仪态大方,获得高门贵妇青睐。
求亲的媒婆几乎踏破了门槛。
可母亲只在乎里面有没有求娶妹妹的人。
没有,一个也没有。
那是母亲第一次对我发了火。
「你是不是故意把风头抢走,好让你妹妹嫁不出去?」
我突然间明白,我可能不是母亲亲生的。
如果我是她亲生的,她为何不爱我?
于是我做了一次试探。
我选了门第最高的伯爵侯府做夫家。
又故意推脱身体不好,把亲事让给妹妹。
母亲终于对我露出一丝微笑。
我既开心,又难过。
开心的是母亲终于对我笑了。
难过的是我可能真的不是她亲生的。
母亲帮我择了一门亲事后,我才确认我不是她的亲女。
因为母亲选给我的未婚夫婿,是一个落魄的寒门子弟。
那样的门楣,即使是六品官员的女儿也不愿嫁。
何况是二品官员的嫡女。
不少官员夫人听说后,上门劝阻。
「我家小子还未成婚呢。」
「盈娘如此名声,你糊涂啊。」
可惜,谁都没能阻止母亲的决定。
父亲远在并州外派,独留母亲在家中操持。
婚姻大事,自然是由母亲全权做主。
我弯了弯腰。
「母亲,多谢您的养育之恩。」
当真相被揭开,母亲对我的最后一丝温情也装不下去。
她抽开手,甚至有些气恼。
「你既然知道,就该千恩万谢我让你白占了嫡长女的名头。」
母亲说完便转身离去。
只留下我喃喃道:
「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花轿被抬起,离沈家越来越远。
直到我进了小院,入了厢房。
我才肯承认。
母亲不止不爱我,她是恨我的。
否则,为什么让我嫁给一个不可能考中的寒门子弟?
3
出嫁前,母亲找了不少寒门才子。
让他们分别写了首七律。
母亲年轻时也是赫赫有名的才女。
只凭七律便知晓谁能有幸入围。
我看过母亲留下的那首诗。
光看字迹便浑浊无章,不堪大用。
常言道,见字如见人。
我拧紧了手中的帕子,心底开始后怕。
门外脚步声慢慢,烛火愈盛。
盖头被人轻轻挑起,我才看见夫婿的面容。
「咦?」
我低下头捂住嘴,竟和我想的不一样。
来人笑声舒朗。
「沈小姐,好久不见。」
我再次抬头,眼前人面若冠玉,唇不点而红。
倒是比女子还要漂亮三分。
「顾公子,你怎么会……」
来人是顾清时,两年前我们在宴会上见过。
那时,顾家权势正盛。
他是不少闺阁小姐的梦中仙。
就连随手写的诗文也广为流传。
可惜没过多久,顾家便遭了贬谪。
顾家举家流放,顾大人耗尽家财免了顾清时一人的罪罚。
顾清时独自留在京中,以待科考。
说来惭愧,他的诗文我也见过。
单说字迹便是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怎么会是母亲桌上那张?
难道是我误会母亲了?
顾清时朝我鞠了一躬。
「嫁与我,实在是委屈盈娘了。」
不委屈。
比起伯爵府那位未曾谋面的公子,我倒更中意顾清时。
我起身扶起他,两人一时间都红了脸。
他家道中落,院里没有下人。
桌上的点心是他亲手做的。
「我听说新妇入洞房前不能进食,料想你肯定饿了。」
「对不住,厨房连个伙计都没有。」
「你放心,日后我定不会让你下厨做饭。」
顾清时举着手掌信誓旦旦地保证。
我捂着笑脸,这会儿才有嫁人的实感。
糕点很好吃。
大概真是饿了,我进食的速度快了些。
顾清时用指腹替我擦了擦唇角。
「盈娘,这里粘了些。」
烛火映在我的脸颊,有些发烫。
我转过脸,主动问道:
「你交给母亲的七律,怎么写得如此差?」
顾清时顿了顿,如实交代。
「那不是我写的。」
「盈娘,对不起,我用这种手段娶了你。」
4
什么手段?
不过是笃定我母亲不愿我嫁得好罢了。
我不知为何竟想笑。
这才对嘛,母亲怎么可能把我嫁给顾清时。
见我愣在原地不说话,顾清时连忙赔罪。
「盈娘,你若不想嫁我,我绝不碰你。」
一滴泪从我眼角滑落。
顾清时眼里满是疼惜,却不敢上前安慰。
「盈娘,你别哭。」
他站起身,作势要走。
「今晚你睡这里,我去书房。」
我却用力拽住了他的衣袖。
「别走。」
我爱的人不爱我。
爱我的人,我一定要留住。
「顾清时,别走。」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这么多年的委屈似乎已经让我喘不过来气。
我扑进顾清时的怀里痛哭,毫无姿态可言。
顾清时搂着我,在我耳边呢喃:
「盈娘是世间最好的女子,值得任何人真心相待。」
哭过三巡,我躲着脸不肯见他。
顾清时特意打了清水替我擦拭。
他动作轻柔,一点点擦去我脸上的胭脂。
「吾妻盈娘,无需盛妆便可倾国。」
此时的红烛已经燃到尽头,烛火明明灭灭。
顾清时起身准备换一对红烛。
我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角。
「不必换了,夫君,早些安置吧。」
我垂下脖颈,声音愈低。
可顾清时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似乎在欣喜,又似乎有些无措。
那一点生涩和羞耻全化作一声声娘子。
一夜春好眠。
早晨醒来,顾清时已不在身边。
但他却提前打好了清水,放在梳妆台上。
我不禁有些心酸。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翩翩公子,如今却事事亲力亲为。
「盈娘,你醒了。」
顾清时端着饭食推门进来。
想到昨晚,我还有些不自然。
细问之下方才知道,顾清时早早便起来温书。
他家人全部流放苦寒之地,他若是不挣个功名,顾家再难回京。
「你既要温书,又何必替我准备这些。」
顾清时抱我下床,替我穿好鞋袜。
「昨夜的誓言,我一刻也不曾忘怀。」
「盈娘,我不会让你吃苦的,五日后便是科考。」
我摸着不烫手的瓷碗,不禁问道:
「夫君为何对我如此好?」
顾清时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拿出一枚玉佩。
这是两年前我在宴会上遗失的那枚。
顾清时将玉佩摆在我的手心,说道:
「我们顾家罹难,我以为此生与盈娘无缘。」
「却不想,你主动让了伯爵侯府的婚事。」
原来两年前,顾清时曾经托顾夫人上沈府提过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