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头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就像我的念想一样,一年年总也断不了,我已经当了爸爸,又当了爷爷,但我已经三十多年没有叫过妈妈了。我想着,等哪天我扛不动水泥了,就回村里挨着那堆土躺下,没准那时候,我再叫妈妈,她就能听见了。”

近日上午,太原火车站劳务市场,人声混杂。找工的男人们背着包,围着招工牌。一个穿蓝色迷彩上衣、裤腿肥大的大爷站在边上,看着一个纸箱挑战。选100块直接拿走,选1000块就抽题写一篇800字。他抬头看了看牌子,往前挪了一步,纸箱角上的透明胶反着光。

他没拿那张百元。伸手进箱子抽了一张纸。题目是《我的母亲》。周围的人愣了一下。工地人要写作文?他能写吗?他把老花镜推上去,又往下压了压,镜片上有细细的划痕。

“选哪个?”视频博主问。

“我试试这个。”他指着一千。

“您多久没写过这么多字了?”

“几十年了。手有点生,慢点写。”

“要不您坐这儿,慢慢来。”

他点点头,把笔捏紧又松开,指尖有白茬。

他叫安老三,六十来岁,古交市下面一个村的老百姓。年轻时读过高中,后来当兵七八年。退伍回家种地,三儿女都成了家。老伴六十五岁,还在外头做事挣点贴补。母亲走了三十多年,家里孩子多,他排行老五,在男孩子里排老三。邻居喊他“安老三”,喊了半辈子。

纸、笔、老花镜摆在塑料桌上。他的手掌满是老茧,指甲缝里有水泥灰。他先写了题目,写完停了停,眼睛落在纸面。字时轻时重,笔尖在同一个字上打了个小小的圈。他写了近四小时,翻过两页纸。蓝色迷彩袖口磨得起毛,裤腿边不时碰到椅子腿。字得定睛看,能看清。桌上那杯一次性水,他只喝了半口。

“叔,累不累?要不休息一下?”

“不急,我想把它写完。”

“为什么选这个?”
“我妈早走了。想写她。”他说完又低下头。
读完时,他的声音细,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读到“鸡鸣起火,油灯下纳鞋底”,他停了一次。有人递了一张纸巾,他抬手擦了擦。纸巾揉成一个小团。
视频发出去,页面很快热起来。评论里有人说“像我妈”“看哭了”。也有人把他作文里的句子截出来转给家人。平台显示点赞在不断往上蹿,转发一串串地飘过。人民日报的账号也转了这条短视频。劳务市场的工友拿着手机互相喊着看,屏幕上红色的心形一闪一闪。
他拿到那一千块。博主说:“版权收入都归您。”他愣了一下,点点头。记者找上门,他家人婉拒了大段采访,说想过自己的日子。钱被他装进一只旧帆布包,包扣有点松,他用指头摁了两下。
邻居说起他母亲:天不亮起火,过年捏饺子,一个孩子吃一个,自己不吃。五十多岁就走了。说到这儿,邻居叹了口气,把手放在膝上。院子里晾衣绳上的夹子轻轻晃。
这场挑战本来是个小活动。一个纸箱,一支笔,一张桌。它让人看见了一个工地人的心事。也让人看见了一个博主的善意,钱给到人手里,版权不占。现场有规则,抽题透明,写够字数再结算。人情在规则里发亮,纸箱被收好放到角落。
故事的亮点不在热度。在于有人愿意给他一个慢慢写的位子。在于他愿意坐下来,把心里话写出来。在于大家愿意听完,不打断。这叫善良,这叫体谅,这也叫尊重。桌面擦得干净,笔芯没断。
愿每个普通人的文字都能被看见,愿每个母亲的身影都被好好记得。也愿在忙碌的城市角落,给劳动者留一张安静的桌子。站台的风吹过来,把他稿纸的右下角轻轻掀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