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锋芒,如旷野之风,呼啸而过,唯恐天下不知。
而另一些人的锋芒,却深藏于海,不动声色,直到你鲁莽地闯入他的领海,才惊觉那平静之下,是足以颠覆一切的巨浪。
十年同学聚会,新晋科长赵文博无疑是前者,他高踞于众人艳羡的目光之上,以为掌控全场。
而我,只想做个安静的后者。
可惜,当他醉醺醺地指着酒店经理,咆哮着要见“老板”时,那道深海的巨浪,终究还是被搅动了。
01
暮春的晚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存,拂过江城最昂贵地段的璀璨灯火。
观云阁,这座矗立于城市之巅的酒店,以其低调的奢华和令人咋舌的消费门槛,成为无数人遥望的风景。
今晚,我们毕业十年的同学聚会,就定在这里。
我叫许安,是第一个到的。
选这里并非我的本意。
我在班级群里提议过,找个烟火气足些的家常菜馆,喝点啤酒,聊聊当年,岂不更好?
但立刻被淹没在众人的“高赞”声中。
班长林瑶在群里发了个无奈的表情:“没办法啊许安,赵大科长发话了,说毕业十年,必须要有仪式感,地点他来定,费用他全包。”
赵大科长,赵文博。
当年睡在我上铺,考试靠我传纸条才勉强及格的兄弟。
如今,他的人生显然已经驶入了另一条快车道。
听说他毕业后考上老家的公务员,靠着灵活的头脑和过人的“情商”,短短十年,竟也爬到了科长的位置。
虽然只是个副科,但在三十出头的年纪,也足以傲视同侪。
我提前了半小时抵达“观云阁”三楼的“听雨轩”包房。
推开那扇厚重的、镶嵌着黄铜云纹的实木门,一股由名贵沉香混合着清新花艺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极大,一整面墙是通透的落地玻璃,窗外是车水马龙,霓虹璀璨的城市夜景。
正中的巨大圆桌,足够容纳三十人,桌面上摆放的“鹊踏枝”系列骨瓷餐具,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名身着素雅旗袍的服务员迎上前来,微笑得恰到好处:“先生晚上好,请问您是许安先生吗?”
我点了点头。
“许先生,您的同学交代过,您若先到,请您在靠窗的沙发区稍作休息,他们马上就到。”她引着我到窗边的休息区,那里摆放着一套紫檀木的茶台,茶台上已经温好了一壶金骏眉,茶香袅袅。
我道了声谢,坐了下来。
这地方的一切,从服务员的得体微笑,到茶水的温度,再到空气中的香氛,都透露出一种被精心计算过的“舒适感”。
我知道,因为这一切的标准,都是我亲手制定的。
观云阁,是我的产业。
这件事,除了我的家人和几个核心高管,无人知晓。
我习惯了低调,也享受这种游离于自身产业之外,以一个普通顾客视角审视它的感觉。
没过多久,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一阵喧闹声涌了进来。
“哇!这就是观云阁的听雨轩啊!太气派了!”
“文博,你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了啊!”
“那可不,咱们赵科长现在是什么身份?请咱们来这种地方,还不是毛毛雨!”
在一片众星捧月的吹捧声中,赵文博被簇拥着走了进来。
他比大学时胖了些,梳着一丝不苟的油头,一件看似低调的深色Polo衫,手腕上那块明晃晃的欧米茄蝶飞,却暴露了他急于展示身份的内心。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愣了一下,随即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茶台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可以啊许安,来得比谁都早!混得怎么样啊?还在那家小设计公司画图呢?”赵文博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优越感,确保了房间里每个人都能听清。
我笑了笑,扶住差点倒掉的茶杯:“没,早不干了,现在自己瞎捣鼓点小生意。”
“哦?自己当老板了?”赵文博眉毛一挑,随即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压低了声音,但音量依然不小,“也挺好,自由!不像我们,在体制内,就是听使唤的命。不过呢,稳定,说出去也好听点。来来来,别坐那儿了,快上桌!”
他拉着我走向餐桌,把我按在一个离主位不远不近的位置上。
同学们陆陆续续都到了,整个包房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寒暄和略带夸张的恭维。
话题的中心,毫无疑问,始终是赵文博。
他一会儿聊自己最近经手的一个“上达天听”的项目,一会儿又指点江山般分析江城的未来规划,言语间总是不经意地透露出自己认识哪个“局里的领导”,或者哪个“部门的一把手”。
班长林瑶坐在我旁边,她如今在一家外企做法务,气质干练。
她用手肘碰了碰我,低声说:“你别介意,他刚提了副科,正上头呢。”
我报以微笑,表示理解。
我当然不介意。
我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像在看一场略显滑稽的独角戏。
人到齐后,赵文博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端起酒杯,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的“祝酒词”。
核心思想无非是感谢大家赏光,以及着重强调今晚由他“赵科长”买单,大家“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掌声雷动。
“服务员!点餐!”赵文博意气风发地打了个响指。
一名年轻的服务员立刻躬身递上一个精致的电子菜单。
赵文博看也不看,直接大手一挥:“不用那个,把你们酒店的总经理或者大堂经理叫过来,我亲自跟他点。告诉他,江城规划院的赵文博请客,让他给安排明白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仿佛叫一个五星级酒店的经理过来亲自为他点菜,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年轻服务员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但还是恭敬地应道:“好的先生,我立刻去请示我们的楼层经理。”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我知道,这场同学会,从现在开始,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
而这序幕,恐怕不会太愉快。
02
年轻服务员退出去后,包房里的气氛因为赵文博那句“豪言壮语”而掀起了一个新的高潮。
“牛啊文博!连观云阁的经理都能直接叫来点菜!”一个当年和赵文博一个宿舍的同学满脸崇拜地说道。
“这算什么?”赵文博得意地摆了摆手,身体后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享受着众人的瞩目,“跟他们老板都吃过好几次饭了。这种场合,不让个管事的过来亲自安排,那不是怠慢了各位同学吗?”
他口中的“他们老板”,正端着一杯温热的金骏眉,安静地听着他吹牛。
我甚至有些好奇,他是在哪次饭局上“见”到我的。
林瑶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凑过来低声对我说:“许安,你少喝点酒,待会儿别跟他起哄。他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着。”
我微笑着点头:“放心,我就当个观众。”
我的确只想当个观众。
毕业十年,大家境遇各不相同,有人春风得意,自然就有人黯然失色。
同学会,本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名利秀场。
我来,不过是想在这些浮华的表演中,找寻几张还能真诚相对的旧日面孔。
可惜,目前看来,有些困难。
很快,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后,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约莫三十五六岁,气质沉稳干练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胸前的名牌上写着:楼层经理,刘伟。
刘伟是我一手从基层提拔上来的。
他做事沉稳,洞察力强,尤其擅长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让他来做观云阁的楼层经理,我很放心。
刘伟一进门,目光迅速地在全场扫了一圈,当他看到角落里的我时,眼神有零点一秒的停顿,随即便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仿佛根本不认识我。
他径直走向主位的赵文博,微微躬身,声音不卑不亢:“先生晚上好,我是本楼层的经理刘伟。听说您找我?”
赵文博很满意刘伟的态度,他用下巴指了指桌子,官腔十足地说道:“你就是经理?行。今晚我在这里招待我大学同学,都是很重要的人。菜,你看着上。记住,要最好的,最贵的!什么澳洲的龙虾,法兰西的鹅肝,还有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给我安排上。酒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众人,仿佛在进行一场隆重的恩赐,“先来两瓶82年的拉菲热热身。”
包房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即便对红酒不甚了解的人,也听说过82年拉菲的鼎鼎大名。
那不是酒,那是液体黄金。
刘伟脸上的职业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但他没有立刻应承,而是用非常专业的口吻建议道:“赵先生,82年的拉菲固然是顶级佳酿,但用来开场可能稍显浓烈。我建议可以先从一款勃艮第的白葡萄酒开始,搭配海鲜前菜,口感会更清爽。主菜上牛排时,再上波尔多的顶级红酒,这样更能体验到不同佳酿的层次感。我们酒窖刚好新到了一批罗曼尼康帝,年份也非常好……”
他的建议合情合理,既显专业,也给了客人足够的尊重。
然而,赵文博却把这种专业建议当成了一种冒犯。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嘿!”他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刘伟的话,“我请客,还是你请客?我说开拉菲,就开拉菲!你们酒店是不是觉得我消费不起?罗曼尼康帝?那玩意儿当然也要上!今天就是要让我同学们喝好、吃好!钱,不是问题!”
说到“钱不是问题”时,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带着一丝轻蔑的挑衅。
仿佛在说,你这种开小公司的,一辈子都无法理解我们的消费层次。
我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摩挲着手机光滑的边缘。
我看到刘伟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知道,他不是为赵文博的粗鲁,而是为那两瓶即将被牛饮的顶级红酒感到惋惜。
刘伟深吸一口气,依旧保持着风度:“好的,赵先生。是我冒昧了。那就按您的意思,先上两瓶82年的拉菲。菜品方面,我为您安排我们观云阁的至尊套餐,您看可以吗?包含了您刚才提到的所有顶级食材。”
“就这么办!速度快点!”赵文博挥了挥手,像在打发一个下属。
刘伟微微躬身,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我开口了。
“那个……文博,”我轻轻地说道,声音不大,但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却格外清晰,“其实不用这么破费。大家聚一聚,主要是聊聊天,叙叙旧。点些家常的招牌菜就行了,那两瓶酒……还是算了吧,太贵了。”
我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一方面,我不想同学会变成一场炫富的闹剧。
另一方面,我也不想赵文博最后下不来台。
观云阁的消费,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这一通点下来,一顿饭吃掉他一年的工资都绰绰有余。
然而,我的“好意”,在赵文博听来,却成了最大的羞辱。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脸因为酒精和怒气而涨得通红。
“许安,你什么意思?”他冷笑一声,“怎么?怕我付不起钱?还是觉得我赵文博请不起你许老板吃顿好的?我告诉你,我今天坐在这儿,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工资!不像某些人,开个小破公司,指不定干着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买卖!”
话音刚落,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赵文博会突然把矛头对准我,而且话说得如此难听。
林瑶的脸色也变了,她刚想开口打圆场,赵文博却已经走到了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
“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嘴脸!今天这顿饭,我还就请定了!你要是觉得掉价,现在就可以走!”
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带着同情、好奇,和一丝幸灾乐祸。
我缓缓地抬起头,迎上赵文博充满血丝的眼睛。
我没有愤怒,内心反而一片平静。
我知道,当年的那个兄弟,真的已经死了。
死在了权力和欲望的腐蚀里。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赵文博,你会后悔的。”
03
我的话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赵文博极度膨胀的自尊心。
“后悔?”他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笑声在装修考究的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许安,你是不是画图画傻了?我赵文博会后悔?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没跟你一样,守着个破电脑画那些没用的图纸!我后悔?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顿饭,你们谁也别跟我抢!谁抢就是看不起我!”
他转头对着门口的刘伟吼道:“经理!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上酒上菜!记住,用最好的!出了任何问题,我担着!”
刘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我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立刻会意,对着赵文博躬了躬身,说道:“好的,赵先生,我马上去安排。”说完,便转身退出了包房。
一场本该充满温情的同学聚会,彻底演变成赵文博一个人的权力秀。
而我,成了他用来祭旗的那个道具。
随着刘伟的离开,包房里的尴尬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一道无形的裂痕,已经横亘在我和赵文博之间,也横亘在了所有同学的心里。
一些人开始刻意地避开我的目光,转而更加热烈地向赵文博敬酒、奉承,仿佛要与我这个“不识时务”的人划清界限。
林瑶坐立不安,她几次想开口,都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赵文博已经骑虎难下,任何劝阻都会被他视为挑衅。
很快,两名服务员用银色的冰桶,小心翼翼地捧着两瓶深红色的拉菲走了进来。
开瓶,醒酒,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仪式感。
酒液倒入精致的水晶杯中,散发出浓郁而复杂的香气。
赵文博亲自端起第一杯酒,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许安,来,别不高兴嘛。同学一场,我还能真跟你计较?我就是这么个直性子,说话不好听,你多担待。这杯酒,我敬你!祝你那个……小生意,越做越红火!”
他嘴上说着道歉的话,但那居高临下的姿态,和话语里藏不住的优越感,无异于二次羞辱。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酒杯,没有接。
“文博,开车来的,喝不了酒。”我平静地说道。
“哟,买车了?不错嘛!”赵文博的笑容更盛了,“什么车啊?国产的还是合资的?回头我给你介绍个朋友,市车管所的,帮你办牌照能省不少事儿。”
他似乎已经认定了我开的不过是一辆十万左右的代步车,连“进口”这个选项都自动忽略了。
“没事,牌照已经办好了。不劳你费心。”我淡淡地回应。
我的拒绝和冷淡,让赵文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包房里的空气再次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包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服务员,而是楼层经理刘伟。
他的出现,稍微化解了赵文博的尴尬。
刘伟手中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他并没有走向赵文博,而是径直走到了餐桌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站着一个刚刚给赵文博倒酒时,因为紧张而手微微发抖的年轻女服务员。
“小雅,”刘伟的声音温和但清晰,“你这个月的服务之星奖金已经批下来了。另外,下个季度的领班培训,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好好准备一下。”
那个叫小雅的服务员又惊又喜,连忙鞠躬:“谢谢经理!我一定努力!”
“去吧,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今晚提前下班,回去好好休息。”刘伟温和地说道。
这看似寻常的一幕,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刘伟没有理会作为“主客”的赵文博,反而去处理一个普通员工的内部事务,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不寻常的举动。
赵文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感觉自己被彻底无视了。
他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全场核心”的氛围,被刘伟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搅得粉碎。
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酒液溅出,在洁白的桌布上染开一朵刺目的红晕。
“刘经理!”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形,“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在这里请客,你是没看见吗?跑过来跟一个小服务员交代工作?你们观云阁就是这么对待重要客人的?”
他以为他这一声怒吼,能让刘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职”,然后诚惶诚恐地过来道歉。
然而,刘伟只是缓缓地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平静。
“赵先生,”刘伟不卑不亢地开口,“首先,小雅是我们酒店的优秀员工,关心她的职业发展,是我的分内职责。其次,观云阁的每一位客人,我们都一视同仁,并没有所谓的‘重要’与‘不重要’之分。
最后,如果您对我的服务有任何不满意,可以向我的上级投诉。”
说完,他竟然对着赵文博微微颔首,然后转身,似乎打算再次离开。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赵文博所有的怒火。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一个区区的酒店经理,竟然敢当着他所有同学的面,如此“顶撞”他!
“站住!”赵文博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刘伟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在江城混不下去?”
04
赵文博的咆哮,像一颗炸雷在“听雨轩”包房里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目瞪口呆。
原本还算热烈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只剩下赵文博粗重的喘息声。
那名刚刚得到表扬,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年轻服务员小雅,吓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刘伟被赵文博指着鼻子,却没有丝毫的慌乱或畏惧。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就像一个专业的医生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病人。
“赵先生,请您冷静一点。”刘伟的语气依旧平稳,“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并且威胁酒店员工,这已经影响到了我们的正常运营和其他客人的体验。”
“体验?我去你妈的体验!”酒精和被冒犯的怒火彻底冲垮了赵文博的理智,他口不择言地骂道,“老子今天来你们这儿消费,就是上帝!你一个服务行业的,跟我谈体验?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没完!你,还有那个毛手毛脚的服务员,都得给我滚蛋!不然我让你们这破酒店明天就关门大吉!”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那块名贵的欧米茄手表在他挥舞的手臂上,反射出狰狞的光。
班长林瑶终于坐不住了,她站起身快步走过来,拉住赵文博的胳膊:“文博,你喝多了!快别说了,坐下!”
“放开我!”赵文博一把甩开林瑶,“我没喝多!今天我非要让他们知道,得罪我赵文博是什么下场!”
他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疯狂地戳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喂?市场监督管理局的王哥吗?对对,我文博啊!跟你说个事,城中这边的观云阁,对,就是那个最贵的,服务态度极其恶劣,还威胁顾客,你得空得好好查查他们……”
他装模作样地打着电话,声音大到足以让整个房间的人都听见。
然而,他拙劣的表演,在刘伟这样的专业人士看来,简直可笑至极。
一个真正有能量的人,从不会用如此粗暴和公开的方式来炫耀自己的“关系”。
刘伟静静地等他说完,等他挂断那个也许根本没有拨通的电话。
“赵先生,如果您已经打完电话了,那我们来谈谈正事。”刘伟的声音冷了下来,“根据我们酒店的规定,以及相关的法律法规,您刚才的行为已经对我的同事构成了人格侮辱和人身威胁。我们保留追究您法律责任的权利。”
“哈!?”赵文博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你还要追究我的责任?你脑子没病吧?我是消费者!我是来吃饭的!”
“消费者的权益,我们自然会保障。但消费者的身份,并不能成为您肆意侮辱他人的挡箭牌。”刘伟寸步不让,“另外,您刚才点的菜品和酒水,总计消费是二十八万六千八百元。按照我们酒店的规定,如此高额的消费,需要您先预付一部分款项。请问您是刷卡还是扫码?”
“二十八万!?”
这个数字一出,整个包房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连最支持赵文博的几个同学,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贵的菜单。
赵文博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像是开了个染坊。
他显然也没想到,自己意气用事点下的这顿饭,会是一个如此恐怖的天文数字。
他一个副科长,一年的工资加奖金,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多万。
这顿饭,要吃掉他一年多的收入。
“你……你们这是黑店!”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一顿饭二十八万?你们抢钱啊!”
“赵先生,每一道菜品和酒水的价格,在您点餐时,我们的服务员都已经明确告知,电子菜单上也都标示得清清楚楚。观云阁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刘伟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桌上的电子菜单。
赵文博的眼神躲闪,他根本没看什么菜单,他只是在享受那种“报菜名”的快感。
此刻,他被架在了一个无比尴尬的境地。
付钱,他根本付不起;不付钱,那他今晚吹下的所有牛皮,建立起来的所有威信,都将瞬间崩塌,沦为所有同学眼中的笑柄。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审视着他,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我坐在位置上,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带着一丝苦涩。
我看着窘迫到极点的赵文博,心里没有丝毫报复的快感,反而有些悲哀。
十年时间,到底是什么,把一个还算爽朗的青年,变成了今天这个被虚荣和欲望捆绑的怪物?
“怎么?赵先生,付款有困难吗?”刘伟的追问,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赵文博最后的防线。
“谁……谁说我有困难了?”赵文博涨红着脸,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狠狠地拍在桌上,“刷卡!不就是二十多万吗?老子还付得起!”
刘伟示意身后的服务员小雅拿来POS机。
小雅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拿起那张卡,手抖得几乎刷不进去。
“滴。”POS机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小字。
小雅的脸色更白了,她抬起头,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道:“先生……您的……您的卡,余额不足。”
“余额不足”四个字,虽然声音极小,却像四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赵文博的脸上。
全场死寂。
赵文博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一把抢过POS机,死死地盯着那行字,嘴里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像是疯了一样,把钱包里所有的卡都掏了出来,一张一张地拍在桌上:“再刷!刷这张!这张!我就不信了!”
然而,结果都是一样。
“滴,余额不足。”
“滴,余额不足。”
每一次提示音,都像一把重锤,将他的尊严敲得粉碎。
最终,他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整个“听雨轩”包房,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
曾经的吹捧和恭维,此刻都变成了无声的嘲讽。
赵文博完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今晚,社会性死亡了。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刘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嘶哑的声音吼道:
“我要见你们老板!让他过来!我认识你们老板!让他给我免单!”
刘伟看着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于嘲讽的微笑。
他没有回答赵文博,而是缓缓地转过身,目光越过一张张惊愕的脸,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全场最安静的那个角落。
落在了我的身上。
05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刘伟的目光,像一束精准的聚光灯,穿透了包房里混杂着尴尬、震惊和幸灾乐祸的空气,稳稳地停在了我的身上。
在场的所有同学,包括已经濒临崩溃的赵文博,都顺着他的视线,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向我这个从始至终都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看……看他干什么?”有人小声嘀咕。
“经理是想让许安帮忙说和一下?”
“说和什么?他自己都快被赵文博怼出去了,他能有什么面子?”
赵文博也愣住了,他死死地盯着我,脸上的表情从狰狞的愤怒,逐渐转为一种荒谬的错愕。
他大概以为,刘伟是想找我这个“软柿子”来当调解人,或者干脆是想把我也一起羞辱一番。
“你看他有个屁用!”赵文博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他就是个画图的!一个开小破公司的!你找他,他能帮你付钱吗?我让你叫你们老板来!你听不懂人话吗!”
然而,刘伟对他的咆哮置若罔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原本挺直的腰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
那是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几分谦恭的鞠躬姿势。
整个包房的嘈杂声,在刘伟弯腰的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珠子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魔幻现实主义的一幕。
一个江城顶级酒店的楼层经理,一个刚刚把不可一世的“赵科长”逼入绝境的强势人物,此刻,竟然对着全场最不起眼的许安,行此大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剧本拿错了吗?
我的手指,轻轻在微凉的茶杯壁上敲击了一下。
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抬起眼,迎上刘伟的目光,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刘伟,怎么回事?我在跟同学吃饭,没看到吗?”
我的语气,带着一丝责备。
不是对他的行为,而是对他打破了我“观众”身份的这份宁静。
刘伟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充满了歉意,却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恭敬:
“老板,对不起,打扰您了。但是这位赵先生……情况有些失控,我处理不了,只能请您出面了。”
“老板”!
这两个字,像一枚深水炸弹,在每个人的脑海里轰然引爆!
整个“听雨轩”,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空气仿佛变成了凝固的胶水,黏住了所有人的思维和表情。
同学们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不可思议的空白。
他们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们的大脑,似乎在拼命处理刚刚接收到的这个信息,但处理器显然已经因为过载而宕机了。
许安?
观云阁的……老板?
这怎么可能?!
那个大学时默默无闻,毕业后听说在小公司画图,刚才还被赵文博肆意羞辱的许安,竟然是这座金碧辉煌、一餐能吃掉普通人几年工资的顶级酒店的……所有者?
这比电影还要离奇!
比小说还要荒诞!
班长林瑶的红唇张成了“O”型,她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骨瓷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陌生和疏离,仿佛在重新认识一个她从未了解过的人。
而风暴中心的赵文博,则像是被一道天雷当头劈中。
他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全部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那双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瞪得如同铜铃,死死地盯着我,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急剧收缩。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嘴唇哆哆嗦嗦地开合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飞速闪过从进门到现在的一幕幕。
他拍着许安的肩膀,问他是不是还在画图。
他吹嘘着自己的人脉和地位,暗示许安上不了台面。
他端着天价的红酒,嘲讽许安的“小生意”。
他指着许安的鼻子,让他“觉得掉价就滚出去”。
……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此刻都变成了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自己的脸上。
火辣辣地疼。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场同学会的主角,是站在山巅俯瞰众生的胜利者。
而许安,不过是他脚下那片模糊风景里,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山巅,不过是人家脚下的地基。
他所谓的权势,他炫耀的地位,在这座酒店真正的主人面前,渺小得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不可能……”赵文博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鸣,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这绝对不可能……你……你是许安啊……你怎么可能是老板……”
我没有理会他的崩溃。
我缓缓地站起身,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我迈开脚步,一步一步,从角落里,走向房间的正中央。
我的脚步不快,皮鞋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却感觉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他们的心脏上。
沉重,而有力。
全场的目光都跟随着我的移动。
曾经的轻视、忽略、同情,此刻都变成了敬畏、恐惧,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惊骇。
我,许安,用最安静的方式,走上了这场闹剧的舞台中央。
现在,该由我来谢幕了。
06
我走到瘫坐在地上的赵文博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仰着头,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写满了失魂落魄。
汗水混杂着油腻的发蜡,从他额角滑落,样子狼狈不堪。
他的眼神里,震惊、恐惧、屈辱、悔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于乞求的茫然。
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待着家长的审判。
整个包房依旧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着我——这个被揭开身份的“真龙”,会如何处置赵文博这条自以为是的“地头蛇”。
按照一般爽文的套路,此刻我应该冷笑一声,然后说出诸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之类的打脸名句。
或者,更直接一点,让刘伟叫保安进来,把丢人现眼的赵文博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
那样会很解气。
但我没有。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地蹲下身,与他保持平视。
我的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就连刘伟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赵文博的身体因为我的靠近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兔子。
“文博,”我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起来吧,地上凉。”
我的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静。
赵文博愣住了,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他呆呆地看着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没有去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最终,在全场的注视下,赵文博用颤抖的手撑着地,挣扎着,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罪人。
我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张杯盘狼藉的巨大圆桌,以及桌边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各位同学,”我缓缓开口,“很抱歉,因为我的一些私人原因,让今晚的同学会变成了一场闹剧。我向大家道歉。”
说着,我朝着所有人,微微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赵文博的崩溃,比我的身份暴露,更让在场的同学感到震撼。
他们手足无措,有人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有人连连摆手,嘴里说着“不不不,许总,这不关你的事”。
那一声“许总”,客气而生分,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将我与他们隔离开来。
我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我知道,从我身份暴露的那一刻起,那个可以和大家一起撸串喝酒,聊聊当年糗事的同学许安,就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观云阁的老板,许总。
“刘伟。”我转向身边的经理。
“老板,我在。”刘伟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应道。
“今晚这里所有的消费,都记在我的私人账上。”我吩-咐道,“另外,给安保部打个电话,安排几辆车,确保把我的每一位同学都安全送回家。”
“好的,老板。我马上去办。”刘伟点头,随即又看了一眼站在那里失魂落魄的赵文博,和那两瓶几乎没怎么动的拉菲,用眼神询问我该如何处置。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走到那名吓坏了的年轻服务员小雅面前,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温和地说道:“你叫小雅是吧?今天的事,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不在你。你受惊了。这张名片你收好,这是我们集团人事总监的电话。明天你给她打电话,就说是我让你打的。集团新开的度假村项目,还缺一个客房部的副主管,我觉得你很合适。至于这里的后续,你不用管了,先下班回家休息吧。”
小雅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名片,感觉重如千钧。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鞠躬:“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处理完这件事,我才再次将目光投向赵文博。
他依旧低着头,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根被霜打过的木桩。
全场的气氛,因为我刚才的处理方式,变得更加微妙。
我没有当众羞辱赵文博,反而给了他最大的体面。
但我对员工的安抚和提拔,又无声地展示了我的权力和格局。
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压迫感,远比直接的打脸,更让人感到窒息。
赵文博显然也感受到了。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他宁愿我指着他的鼻子,把他痛骂一顿,甚至打他一顿。
那样,他至少还能像个男人一样,梗着脖子承受。
可现在,我什么都没做。
我越是平静,越是宽容,就越是把他衬托得像一个上蹿下跳、可悲又可笑的小丑。
这是一种诛心。
07
我看着赵文博,他始终没有勇气抬头看我。
曾经在他身上熊熊燃烧的嚣张气焰,此刻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名为“屈辱”的灰烬。
“文博,”我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还记得大三那年,我们一起去爬泰山吗?”
他猛地一震,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提起陈年往事。
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时候我们都是穷学生,为了省钱,买的硬座票,在火车上晃了十几个小时。到了泰山脚下,你非要拉着我连夜爬山,说要看日出。结果爬到一半,我的腿抽筋了,疼得走不动道。是你,二话不说,把包里所有的吃的和水分给我,然后背着我,一步一步,从半山腰的‘中天门’,一直爬到了山顶的‘南天门’。”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我们无关的故事。
但包房里的每一位同学,都从这平淡的叙述中,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赵文博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那一直低着的头,埋得更深了。
“我当时问你,重不重。你说,‘废话,能不重吗?但兄弟不就是用来背的吗?’。
到了山顶,天还没亮,风又大又冷。
我们租了两件军大衣,裹在一起,冻得瑟瑟发抖。
你把你的那件,分了一半盖在我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还跟我吹牛,说以后等你有钱了,要买下整座泰山,在山顶盖个别墅,天天请我看日出。”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张华丽却冰冷的餐桌。
“一晃十年过去了。你现在很有出息,当了科长,前途无量。也真的有能力,请大家来这么好的地方吃饭,喝这么贵的酒。可是,文博……”
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就像十年前,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就是用来背的”那样。
“……那个愿意背着兄弟爬山,愿意把军大衣分给兄弟一半的赵文博,去哪儿了?”
我的这句话,像一把温柔的刀,无声无息地剖开了他坚硬的、由虚荣和自负筑成的外壳,直抵他内心最柔软、最不堪的地方。
“哇——”
赵文博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突然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如同困兽般的哭嚎。
那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屈辱。
而是一种迟来的、痛彻心扉的悔恨。
他哭了。
一个三十出头,在酒桌上吹嘘自己人脉通天,在体制内长袖善舞的大男人,此刻在所有同学面前,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眼泪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滴落在观云阁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包房里,没有人出声。
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的同学,此刻脸上写满了复杂。
他们或许在庆幸,自己没有像赵文博那样,把许安得罪到死。
又或许,他们也在许安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某些已经失落了的东西。
班长林瑶的眼眶也红了。
她看着痛哭的赵文博,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慨和一丝淡淡的悲哀。
她明白,今晚之后,这个曾经团结的班集体,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我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赵文博发泄。
我没有劝他,也没有安慰他。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出来。
有些错,必须自己去面对。
有些成长,必须用眼泪和痛苦来浇灌。
我知道,这一场痛哭,或许能把他从权力和欲望的泥潭里,稍微拉出来一点点。
或许,这对他来说,并非一件坏事。
哭了很久,赵文博的声音才渐渐嘶哑、停歇。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张被泪水和鼻涕弄得一塌糊涂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诚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羞愧。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用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
“许……许安……对……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道歉。
然后,我转过身,对已经目瞪口呆的全体同学说道:“时间不早了,我让司机送大家回去。今晚,就到这里吧。”
没有人反对。
这场从开始就充满着荒诞和戏剧性的同学聚会,终于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08
同学们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在酒店工作人员的引导下,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听雨轩”。
他们中的一些人,在经过我身边时,会犹豫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恭敬又生疏地叫一声“许总”。
我只是微笑着点头回应。
我知道,那道看不见的墙,已经砌得又高又厚。
林瑶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走到我面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许安,你藏得可真深啊。”她的话里,听不出是佩服还是责备。
“身不由己。”我只能给出这四个字。
“或许吧。”林瑶叹了口气,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还呆立在原地的赵文博,“他……你打算怎么处理?”
“同学一场,还能怎么处理?”我摇了摇头,“路是他自己选的,也得由他自己走下去。”
林瑶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留下一句“以后常联系”,便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很快,巨大的包房里,只剩下我,刘伟,和像一尊雕塑般杵在那里的赵文博。
满桌的珍馐美味,几乎未动。
那两瓶价值连城的82年拉菲,也只是各自倒了一杯,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两个沉默的、昂贵的见证者。
刘伟走上前来,低声问道:“老板,这些菜……”
“都撤了吧。”我挥了挥手,“让后厨的兄弟们分了,这么好的食材,别浪费了。”
“好的。”刘伟应道,随即又问,“那……赵先生这里?”
我看向赵文博。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石化。
“文博。”我叫了他一声。
他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我。
“你今晚喝了不少酒,我让司机送你回去。”我平静地说道。
“不……不用了。”他用嘶哑的声音拒绝了,“我……我自己回去就行。”他似乎连多待一秒钟的勇气都没有了。
“你这个状态,怎么回去?”我皱了皱眉。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羞愧、悔恨、无地自容,种种情绪像一张大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叹了口气,对刘伟说:“你亲自去安排一辆车,找个靠谱的司机,把他安全送到家。”
“明白。”刘伟点头,转身去打电话安排。
我走到赵文博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穿着的平安扣,玉质温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赵文博看到这个平安扣,瞳孔猛地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个……这个不是当年……”他颤声说道。
“对,”我点了点头,“就是当年我们在泰山脚下,花十块钱一起买的。一人一个。我说这玩意儿是假的,你非说心诚则灵,能保平安。你的那个,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吧?我的这个,一直留着。”
赵文博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枚小小的平安扣。
冰凉的玉石触碰到他滚烫的掌心,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死死地攥住,仿佛那是他人生最后的救赎。
“许安……我……我……”他哽咽着,泪水再次涌了上来,“我混蛋!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打断了他的忏悔,“文博,你是个聪明人,也很有能力。不然,不可能十年就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但是,你走得太快了,快到把一些最重要的东西,丢在了半路上。”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平安扣:“把它收好。以后,当你再想吹牛,再想炫耀,再想靠踩着别人来垫高自己的时候,就拿出它来看看。想一想,十年前,那个愿意为兄弟背着一百多斤行李,在山顶上分享半件军大衣的赵文博。把他找回来。”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向包房外走去。
“老板,”刘伟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在门口等我,“都办好了。车在楼下等他。”
我点了点头,迈步走出“听雨轩”。
在我身后,传来了赵文博压抑着痛苦的、支离破碎的哭声,以及一声沉闷的、膝盖跪地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有些人的醒悟,需要一场大醉。
而有些人的,则需要一场彻底的、深入骨髓的崩塌。
今晚,赵文博的世界,崩塌了。
但废墟之上,或许能长出新的东西。
我希望如此。
09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乘着专属电梯,来到了观云阁的顶层。
这里是我的办公室,一个近三百平米的全景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江城最璀璨的夜景。
万家灯火,车流如织,汇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星河。
刘伟跟了进来,为我沏上一壶大红袍,然后静静地站在一旁。
“坐吧,刘伟。”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不了老板,我站着就好。”他恭敬地回答。
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依然保持着下属对上级的绝对尊重。
我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窗外的繁华,似乎也变得有些不真实。
“今天让你看笑话了。”我淡淡地说道。
“老板言重了。”刘伟立刻说道,“同学情谊,人之常情。只是……这位赵先生,有些过于……张扬了。”他斟酌着用词,显然不想过多评价我的同学。
我笑了笑:“他不是张扬,他是害怕。害怕被人看不起,害怕自己十年的努力,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所以他才需要不断地证明自己,哪怕是用一种最愚蠢的方式。”
刘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老板说的是。其实这些年,在酒店里,像赵先生这样的客人,我见过不少。他们往往事业小有成就,急于向世界宣告自己的成功,但内心深处,却又极度缺乏安全感。一个眼神,一句话,都可能刺痛他们敏感的自尊。”
“是啊,人就是这么矛盾的生物。”我感慨道,“越是缺什么,就越是炫耀什么。”
我放下茶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刘伟,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轻声问道。
刘伟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我的意思:“老板,您指什么?”
“我不该瞒着所有人,我的身份。”我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个身影,看起来有些孤单,“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他们,我是观云阁的老板,那么今晚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赵文博不会在我面前炫耀他的科长身份,大家会众星捧月地围着我,说着各种言不由衷的奉承话。场面会很和谐,很‘成功’。
虽然虚伪,但至少,不会像今晚这样,把所有人的脸皮都撕得一干二净。”
刘伟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非常沉稳的语气说道:“老板,恕我直言。您如果一开始就亮明身份,那您今晚,确实会收获一场‘和谐’的、众星捧月的同学会。
但是,您也永远不会知道,在没有‘观云阁老板’这个光环的情况下,谁,才是您真正的朋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您也不会知道,那个曾经愿意为您背着行李爬山的赵文博,已经被权力和虚荣腐蚀到了何种地步。您更不会有机会,用您的方式,把他从那条歧路上,拉回来一把。”
“有些真相,虽然残酷,但早点看到,总比一直被蒙在鼓里要好。您只是选择了一种更真实的方式,来面对您的同学,和您的过去。”
我听着刘伟的话,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
我一直想在虚伪的商业应酬之外,寻找一份纯粹的、不掺杂利益的旧日情谊。
所以我才选择隐瞒身份,以一个普通同学的姿态去赴约。
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甚至可以说是一地鸡毛。
但正如刘伟所说,我看到了真实。
我看到了赵文博的可悲与可笑,也看到了他内心深处尚未泯灭的良知。
我看到了林瑶的善良与无奈。
我看到了其他同学在权势面前的趋炎附势和明哲保身。
我看到了十年岁月,是如何像一把刻刀,把每个人都雕琢成了不同的模样。
这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你说的对。”我转过身,对刘伟笑了笑,“是我执着了。”
“老板心怀仁义,是我辈的楷模。”刘伟由衷地说道。
我摆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了。今晚你也辛苦了。面对赵文博那样的客人,还能处理得那么得体,没给我丢脸。”
“这是我的分内之事。”刘伟躬身道,“只是最后,还是没能控制住局面,需要您亲自出面,是我的失职。”
“不,你做得很好。”我肯定道,“如果不是你最后看向我,我可能还真就当个缩头乌龟,看到底了。有时候,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我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心中那点因为同学会而起的波澜,渐渐平复了下去。
这个世界,终究是复杂的。
人心,更是。
我无法改变别人,也无法回到过去。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本心,然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影响一些值得影响的人。
比如,今晚的赵文博。
我不知道他明天醒来,会如何面对这个世界。
但我给了他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至于他选哪条路,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10
第二天,我正在办公室处理一份关于集团旗下新酒店的选址报告,我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犹豫而又熟悉的声音:“喂……是……是许安吗?”
是赵文博。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和沙哑,像是整夜没睡。
没有了昨晚的嚣张,也没有了崩溃后的歇斯底里,只剩下一种洗尽铅华后的平静。
“是我。”我淡淡地回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组织语言。
“许安……对不起。”他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比昨晚在包房里说得更加真诚,也更加沉重,“昨天……是我混蛋,是我不是东西。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
“我知道。”我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道歉,“事情已经过去了,不用再提了。”
“不,必须要提!”他的声音突然激动了起来,“我回去想了一夜,我想明白了。我他妈这十年,活得就像个笑话!我以为我当了个破科长,就高人一等了,我以为我有点小权力,就能让所有人都围着我转。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我们是怎么从大学里一起混出来的。我……我真的……太不是人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那顿饭……二十八万……我……”他提到了钱,声音里充满了窘迫,“我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但是你放心,我……我就是砸锅卖铁,我也会把这笔钱还给你!你给我点时间,我……”
“钱的事,你不用管了。”我平静地说道,“昨晚我已经说了,记在我的账上,就当是我请所有同学吃的。”
“那不行!”他立刻反驳道,态度很坚决,“那是我装逼惹的祸,怎么能让你来买单?许安,你要是还当我是兄弟,你就让我还这个钱!不然,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我能听出他话里的决绝。
如果我不让他还钱,这份愧疚可能会压垮他。
我沉吟了片刻,说道:“好。那你慢慢还,不着急。”
“谢谢……谢谢你,许安。”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还有……那份工作……我……”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已经递了辞职报告了。”他抢在我前面说道,语气异常坚定。
我愣住了:“辞职?为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笑:“还为什么?我昨晚想了一夜。我这个科长,是怎么当上的?陪酒,送礼,说违心的话,看领导的脸色……我以为这是本事,是情商高。可昨晚你把我点醒了。我他-妈为了这个破位置,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自己都恶心的人。这样的工作,还有什么意思?”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道。
“不知道。”他坦然地回答,“先休息一段时间吧。然后……我想去爬爬山。”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再去一次泰山。从山脚,一步一步,自己爬上去。不为了看日出,就为了找找感觉。找找十年前,那个虽然穷,但是有劲儿,有兄弟的赵文博。”
我的心里,泛起一丝波澜。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
“许安,最后……真的,谢谢你。”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谢谢你没有当众把我踩死,还给了我那么大的体面。也谢谢你,把我骂醒了。这个情,我记一辈子。”
挂断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一场同学会,让赵文博丢了工作,但也可能让他找回了人生。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那个曾经睡在上铺的兄弟,似乎,有了一点点回来的迹象。
这时,我的办公电话响了。
是前台打来的。
“老板,楼下有一位叫林瑶的女士找您,说是您的同学,没有预约。”
林瑶?
她来干什么?
“让她上来吧。”我说道。
几分钟后,林瑶走进了我的办公室。
她换上了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但神情却有些憔E悴。
“许总,打扰了。”她站在门口,有些拘谨。
“班长,坐吧。还是叫我许安。”我指了指沙发。
林瑶坐下后,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道:“我来,是想替赵文博……也替我们所有人,跟你说声对不起。”
“都过去了。”我给她倒了杯水。
“过不去。”林瑶摇了摇头,苦笑道,“昨晚回去,我们班级群里都炸了。说什么的都有。有骂赵文博的,有羡慕你的,还有人……在后悔昨晚站错了队。你知道吗?看着那些聊天记录,我突然觉得特别悲哀。我们曾经那么好的一个班,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
林瑶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许安,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幸福吗?”她问道,“拥有这么大的产业,站在这么多人都到不了的高度,你真的,比我们这些普通人,更幸福吗?”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睛,这个问题,仿佛也问到了我的心里。
我幸福吗?
我拥有了世俗意义上的一切。
财富,地位,尊重。
但我似乎也失去了很多。
失去了可以肆无忌惮说笑的朋友,失去了被人平等相待的权利,甚至失去了在人群中不被注意的自由。
我看着窗外的万丈红尘,车水马龙,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被困在这个顶层办公室里的一个囚徒。
我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反问道:
“班长,你说,如果昨晚,我不是观云阁的老板,只是一个破产了的设计师,负债累累。赵文博还会不会那样对我?你们,又会如何对我?”
林瑶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她,也没有。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