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轻玉,三年前自请下堂的将军夫人。 如今在江南乐馆谋生,而他是奉旨巡查的镇北将军。 重逢那夜,他当众攥住我的手腕怒斥:“你就自甘下贱到这种地方?” 我笑着把酒泼在他脸上:“将军,摸我一下十两,听曲百两——您要哪种?”
顾临渊上前查看,翻开一本烧得只剩边角的账册,脸色铁青。
李老太爷连声道歉:“将军恕罪,老朽治家不严,竟出此纰漏……”
“不是纰漏。”顾临渊打断他,声音冰冷,“是有人蓄意纵火。”
众人哗然。
“将军何出此言?”林文远皱眉道,“或许是天气燥热,走水也是常事。”
顾临渊从亲卫手中接过一块焦黑的布料:“这是在账房外发现的火油布。寻常失火,怎会有此物?”
席间死寂。火油布是纵火的铁证。
“查。”顾临渊下令,“封锁李府,所有人不得离开。本将要亲自审问。”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盐商们面面相觑,官员们神色各异。李老太爷脸色灰败,李慕白则强作镇定:“将军,今日宴请诸位大人,都是体面人,如此搜查恐有不妥……”
“体面?”顾临渊冷笑,“纵火烧毁朝廷证物,这叫体面?”
眼看局势一触即发,我忽然想起昨日在闻音阁后巷看到的那一幕——顾临渊的亲卫与盐政司小吏密谈。如果纵火是为了销毁账册,那么顾临渊为何要提前派人接触盐政司的人?
除非……他早知道账册会被毁,所以在布局?
我心跳加速,抱着琴的手指微微发颤。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么顾临渊来江南查盐税,恐怕不只是奉旨行事那么简单。
“将军。”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顾临渊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奴家方才奏琴时,看见一个人影从回廊匆匆走过。”我垂眸道,“那时宴席正酣,不该有外人出入。奴家觉得可疑,便多看了一眼。”
“是谁?”顾临渊问。
“奴家只看到背影,穿着李府下人的衣服。”我顿了顿,“但那人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月光下反光,奴家看清了形状——是枚如意纹。”
席间,林文远的手下意识按向腰间。那里挂着的,正是一块如意纹玉佩。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文远。
林文远脸色煞白,强笑道:“如意纹玉佩常见得很,怎能凭此断定……”
“林大人,”顾临渊缓步走到他面前,“可否将玉佩借本将一观?”
“这……”林文远额头渗出冷汗。
“或者,本将派人去林大人府上问问,今夜林大人是否一直在府中?”顾临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迫人的压力。
林文远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他环顾四周,李老太爷和李慕白都避开了他的目光,其他盐商官员更是低头不语。
孤立无援。
“我……我……”林文远嘴唇颤抖,忽然扑通跪地,“将军饶命!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
“账册是你烧的?”顾临渊问。
“是……是李老太爷指使的!”林文远指向李老太爷,“他说账册上有李家走私私盐的证据,若不销毁,大家都得死!”
“你血口喷人!”李老太爷勃然大怒。
场面彻底混乱。盐商们纷纷指认,官员们互相推诿,李府下人四处逃窜。顾临渊的亲卫迅速控制场面,将一干人等押下。
混乱中,我抱着琴退到角落,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顾临渊走到我面前,目光复杂:“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平静地说,“我只是说了实话。”
“你知道指认林文远意味着什么吗?”他压低声音,“他会记恨你,他的同党也会。”
“那又如何?”我抬眼看他,“顾将军不是会保护证人的吗?”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我会。”
亲卫过来禀报,说在李府后门抓到一个企图逃跑的账房先生,从他身上搜出了几本私藏的账册——正是最关键的那几本。
顾临渊去处理后续,我抱着琴准备离开。经过回廊时,李慕白忽然从柱子后闪出,拦住了我的去路。
“轻玉姑娘,”他笑容阴冷,“今日之事,李某记下了。”
“李公子在说什么,奴家听不懂。”我握紧琴身。
“听不懂?”李慕白逼近一步,“你帮着顾临渊扳倒林文远,毁了我李家的财路,还敢说听不懂?”
我后退一步,背后已是廊柱。
“我不过是个琴师,说了句实话。”我迎上他的目光,“李公子若心中无鬼,何必怕人指证?”
“好,很好。”李慕白冷笑,“沈轻玉,你以为有顾临渊护着,就能高枕无忧?江南的水深着呢,咱们走着瞧。”
他说完拂袖而去。
我靠在廊柱上,长长舒了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回到闻音阁时,已是深夜。小荷急得团团转,见我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外面都在传,李府出大事了,林副使被抓,李老太爷也被软禁……”
“我知道。”我疲惫地坐下,“帮我倒杯茶。”
小荷倒茶时,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接过茶杯。
“姑娘,您今日指认林大人,会不会……太冒险了?”小荷担忧道,“那些人都是有权有势的,万一报复……”
“我不指认,他们就会放过我吗?”我苦笑,“从顾临渊出现那天起,我就已经被卷进来了。”
茶水温热,却暖不了心里的寒意。
窗外传来更鼓声,我忽然想起什么,问小荷:“我让你打听的事,有消息了吗?”
小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按姑娘吩咐,去城西老药铺问的。掌柜的说,十五年前确实有位林姓夫人去抓过药,药方他抄了一份。”
我接过纸条,上面是几味药材的名字:朱砂、雄黄、砒霜……都是剧毒之物。
药方末尾,有一行小字:林夫人言,此药为灭鼠之用。
灭鼠?
我手一抖,纸条飘落在地。
母亲去世前三个月,也曾去药铺抓过类似的药,说是府中有鼠患。可母亲最怕杀生,连蚂蚁都不忍踩死,怎会亲自去抓灭鼠药?
除非……药不是用来灭鼠的。
除非母亲发现了什么,被人灭口。
我弯腰捡起纸条,指尖颤抖。林文远,林夫人,剧毒药材……线索渐渐串成一条线。
“小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明日,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林家老宅。”
林家老宅在城东梧桐巷,是林文远发迹前的住处。如今林府搬去了新宅,这里只留了两个老仆看守。
我以“远房亲戚祭拜先祖”为由,塞了些银钱,老仆便放我进去了。宅子不大,三进院落,因久无人住,透着股衰败气息。
小荷有些害怕,紧紧跟在我身后:“姑娘,咱们来这儿找什么?”
“找一个人。”我穿过前院,来到后厢房,“或者说,找一个答案。”
按照母亲信中所说,林文远有个妹妹,名唤林婉,年轻时嫁给了江南一位姓陈的盐商,后来丈夫病死,她便搬回娘家居住。母亲最后一次来江南探亲时,就住在林婉这里。
但奇怪的是,母亲去世后,我再也没听到林婉的消息。问起林家人,都说她“去外地养病”了。
这不合常理。
我在后厢房仔细搜寻,终于在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梳妆台抽屉夹层里,找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纸张泛黄,墨迹斑驳,是林婉的日记。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十五年前。
“三月十二,晴。兄长带回一个账本,神色慌张。我偷看了一眼,竟是私盐交易的记录。问他,他只说是替人保管,让我莫要多问。”
“四月十五,雨。表姐沈氏来访,住在西厢。她与兄长在书房密谈许久,出来时脸色苍白。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身体不适。”
“五月初三,阴。表姐问我,知不知道十五年前那桩盐税案。她说她查到些线索,与林家有关。我劝她别查了,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五月二十,雷雨。表姐走了,说要回京城。临行前她交给我一封信,说若她三个月内没有音讯,就让我把信交给官府。我收下了,心中不安。”
日记到这里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页上,只有零星几个字:“账册……灭口……兄长他……”
我握紧日记本,指节发白。
母亲果然查到了什么。她发现了林文远参与私盐买卖的证据,甚至可能牵扯到更大的案子。所以林文远要灭口,所以母亲会“突然病逝”。
“姑娘!”小荷忽然低呼,指向窗外,“有人来了!”
我迅速收起日记,拉着小荷躲到屏风后。从缝隙中看去,两个黑衣人翻墙而入,直奔后厢房而来。他们动作敏捷,显然是练家子。
“搜仔细点。”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老爷说了,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能留。”
他们在房间里翻找,很快发现了梳妆台抽屉的夹层。
“空的。”另一人查看后道,“被人拿走了。”
“追!人还没走远!”
两人迅速退出房间。我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远去,才拉着小荷从后窗翻出。我们刚跑出巷子,就听见身后传来追赶声。
“在那儿!”
我和小荷拼命奔跑,但女子脚力终究不及。眼看就要被追上,拐角处忽然冲出一个人影,挡在我们身前。
是顾临渊。
“躲到我身后。”他将我们护住,面对追来的黑衣人,神色冷峻,“光天化日,竟敢当街行凶?”
黑衣人见是他,脚步一顿,显然认得这位镇北将军。他们对视一眼,转身就逃。
“站住!”顾临渊的亲卫从两侧包抄,很快将两人制服。
顾临渊转身看我,目光扫过我怀中的册子:“你找到了什么?”
我将日记递给他。他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沉。
“林文远……”他合上册子,“果然是他。”
“将军早就怀疑他了?”我问。
“从看到那几本被救出的账册时,我就怀疑了。”顾临渊道,“账册上记录的私盐交易,有几笔的经手人签名,与林文远的笔迹极为相似。但我需要更多证据。”
他看向我:“沈轻玉,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如果我早点知道……”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我打断他,“将军打算怎么做?”
“林文远已经招供了一部分,但只承认纵火烧账册,不承认其他。”顾临渊道,“这本日记是关键证据。但光有日记还不够,我们需要找到那封信。”
“信?”
“你母亲留给林婉的信。”顾临渊道,“日记里提到,你母亲留了一封信,说若她三个月内没有音讯,就让林婉交给官府。那封信,很可能记录了所有证据的下落。”
“可是林婉在哪里?”小荷问,“林家人说她去养病了,但这些年音讯全无,会不会……”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林婉恐怕凶多吉少。
“先回府。”顾临渊道,“这里不安全。”
他将我们带回他在金陵的临时府邸——一座清幽的别院。亲卫守在四周,戒备森严。
书房里,顾临渊将日记放在桌上,神情凝重:“林文远背后还有人。凭他一个盐政司副使,撑不起这么大的私盐买卖。”
“将军是指……”
“朝中有人。”顾临渊压低声音,“我这次南下,表面是查盐税,实则是奉密旨,调查一桩陈年旧案——十五年前,江南盐税巨额亏空案。当时牵扯进去的官员有十几人,最后却只推出几个替死鬼了事。你母亲的父亲,也就是你外祖父,当时是江南盐运使的下属,案发后不久就病逝了。”
我浑身一震:“我外祖父……也是因此而死?”
“很可能。”顾临渊点头,“你母亲当年嫁到京城沈家,也许就是为了远离江南这是非之地。但她终究放不下,回来调查,结果……”
他说不下去了。
我也说不出话来。原来母亲背负着这样的秘密,原来外祖父的死并非偶然。而我,竟一无所知地活了这么多年。
“那现在怎么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等。”顾临渊道,“林文远被抓,他背后的人肯定会有所动作。我们以静制动。”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林文远在牢里咬死不松口,李家那边也异常安静。但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三天夜里,别院出事了。
我是被烟呛醒的。睁开眼时,房间里已经浓烟滚滚。我抓起外衣捂住口鼻,冲向房门,却发现门从外面锁死了。
“小荷!”我拍打房门,“小荷!”
没有回应。浓烟越来越重,我开始头晕目眩。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时,房门被猛地踹开。
顾临渊冲进来,用湿布捂住我的口鼻:“跟我走!”
他拉着我冲出房间,整个别院已经陷入火海。亲卫们正在救火,但火势太大,杯水车薪。
“将军!后门也被堵了!”一名亲卫来报。
“走侧墙!”顾临渊当机立断。
我们刚跑到侧院,一群黑衣人从墙头跃下,刀光凛冽。顾临渊将我护在身后,抽出腰间软剑,与黑衣人战在一处。
他武功极高,剑法凌厉,但黑衣人人数众多,且招招致命。亲卫们被火势分散,一时无法支援。
“顾临渊,小心!”我看到一个黑衣人从背后偷袭,失声惊呼。
顾临渊回身格挡,但左臂还是被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衣袖。
“走!”他推了我一把,“翻墙出去!”
“我不走!”我捡起地上掉落的刀,虽然手在颤抖,却握得很紧,“要走一起走。”
顾临渊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跟紧我。”
我们背靠背作战,一步步退向墙边。他的剑,我的刀,在火光中交织成生死与共的旋律。
终于退到墙下,顾临渊托着我爬上墙头。我刚翻过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回头看去,顾临渊胸口中了一箭,从墙头跌落。
“顾临渊!”我尖叫着跳下墙,扑到他身边。
黑衣人追了过来。我握紧刀,挡在他身前。哪怕明知不敌,我也不能退。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马蹄声如雷般响起。一队官兵冲了过来,为首的是顾临渊的副将。
“将军!”副将下马查看顾临渊的伤势,随即下令,“抓活的!”
黑衣人见势不妙,迅速撤退。官兵追了上去。
我跪在顾临渊身边,手忙脚乱地按住他胸前的伤口。箭还插在那里,血流不止。
“别……别哭。”顾临渊艰难地抬起手,擦去我脸上的泪——我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大夫!快叫大夫!”我嘶声喊道。
“沈轻玉……”他看着我,目光渐渐涣散,“对不起……三年前……我应该护着你的……”
“别说了,你别说了!”我握紧他的手,“顾临渊,你撑住,你答应过要保护我的,你不能食言!”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晕了过去。
大夫赶来时,顾临渊已经失血过多,昏迷不醒。箭上有毒,大夫说,若三日内不解毒,性命难保。
我守在他床前,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想起新婚那年冬天,他染了风寒,我也是这样守着他。那时他说:“轻玉,等我病好了,带你去江南看梅花。”
后来梅花开了又谢,江南始终没去成。
再后来,我们就分开了。
“顾临渊,”我握住他冰凉的手,轻声说,“你欠我一个江南。所以,你不能死。”
窗外夜色深沉,火光已灭,余烬未冷。
顾临渊昏迷的第二天,金陵城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在窗棂上,像是谁在低声呜咽。我守在床前,每隔半个时辰就用温水替他擦脸、擦手,仿佛这样就能把生机一点一点擦回来。
大夫说,箭上的毒叫“七日殇”,中毒者会昏睡七日,脏器逐渐衰竭而亡。唯一的解药,在江湖神医薛回春手里。但薛回春行踪不定,别说七日,就是七十日也未必能找到。
“还有一个办法。”大夫犹豫着说,“以毒攻毒。用‘鹤顶红’配‘断肠草’,或许能解。但剂量若掌握不好,便是速死。”
副将周铭急道:“那还等什么?快去配药!”
“不可。”我拦住他,“太冒险了。”
“难道眼睁睁看着将军死?”周铭双眼赤红。
我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顾临渊,心乱如麻。冒险用药,可能救他,也可能立刻害死他;不用药,便是等死。
“再等等。”我说,“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等什么?”周铭怒道,“夫人,您若真心为将军好,就该……”
“周副将。”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我不是什么夫人,我只是沈轻玉。但正因为我只是沈轻玉,我才知道,顾临渊不会选择这样冒险的方法。他要活,也要活得清醒。”
周铭怔住了。
我转身看向大夫:“大夫,若用金针封穴,可否延缓毒性发作?”
大夫捋须思索:“或许……可延缓两三日。但金针封穴极耗心神,施针者需有深厚内力,且不能有半分差错。”
“我来。”我说。
“您?”大夫和周铭异口同声。
“我母亲生前曾教过我金针刺穴之法。”我解释道,“虽无内力,但手法精准。况且,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活。”
母亲当年教我医术,曾说:“女儿家学些医理,不为悬壶济世,只为护己护人。”那时我不懂,如今才明白,有些本事,真能救命。
施针的过程漫长而痛苦。每一针都要刺准穴位,深一分则伤,浅一分无效。我全神贯注,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指尖却稳如磐石。
当最后一针刺入顾临渊胸前的膻中穴时,他忽然闷哼一声,眉头微皱。
“将军!”周铭惊喜道。
“只是暂时稳住了。”我擦去额上的汗,虚脱般坐下,“最多能撑三日。三日之内,必须找到解药或薛神医。”
窗外雨声渐大。
周铭去安排人手寻找薛回春,我继续守在床前。夜深时,顾临渊忽然开始说胡话。
“轻玉……别走……”
“梅花……江南的梅花……”
“对不起……是我负了你……”
我握住他的手,轻声回应:“我不走。等你好了,我们去看梅花。”
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些。
这一夜,我想了很多。想起初嫁时的忐忑,想起在顾家的隐忍,想起离开时的决绝。也想起重逢后他的眼神,愤怒的,复杂的,还有昨夜挡在我身前时,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原来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事。包括恨,包括爱。
天亮时,周铭带来一个消息:林文远在牢中自尽了。
“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周铭脸色难看,“死前留了一封血书,说所有罪责他一力承担,求将军放过他的家人。”
“血书呢?”我问。
周铭递过来。血书很短,字迹潦草,但最后一句让我心头一跳:
“账册藏于寒山寺佛像腹中,钥匙在舍妹林婉处。”
林婉!她还活着?
“林婉在哪里?”我急问。
“不知道。”周铭摇头,“林家人说,林婉十五年前就‘病逝’了,坟都在祖坟里。”
“不可能。”我拿出那本日记,“林婉若十五年前就死了,这日记怎么解释?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去年!”
周铭接过日记翻看,脸色骤变:“难道……林婉还活着,被林文远囚禁在某处?”
“很可能。”我站起身,“找到林婉,就能拿到钥匙,拿到账册。有了账册,就能揪出林文远背后的人,或许……也能换到解药。”
“背后的人会交出解药?”
“如果账册足够致命,他们会。”我说,“周副将,你派人去寒山寺,暗中搜查佛像。我去找林婉。”
“您知道她在哪?”
“有个地方,我们都忽略了。”
一个时辰后,我站在林家老宅的密室里。
密室入口在祠堂的供桌下,机关设计得极为巧妙。若不是母亲在信中提到“林家祠堂有异”,我根本不会发现。
密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蜷缩在角落,听到动静,惊恐地抬起头。
她的脸与林文远有几分相似,但更苍白,更憔悴。看到我,她先是茫然,随后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沈姐姐的女儿?”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我是沈轻玉。”我走近几步,“你是林婉姑姑?”
林婉忽然哭起来,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他终于来了……我就知道,沈姐姐的女儿会来的……”
我扶她坐下,给她喂了些水。林婉断断续续讲述了这些年的经历。
原来,十五年前母亲将信交给她后不久,林文远就发现了。他囚禁了林婉,逼问信的下落。林婉将信藏在寒山寺佛像后的暗格里,谎称已经烧毁。林文远不信,将她关在这里,一关就是十五年。
“钥匙……钥匙在我这里。”林婉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用红绳穿着,贴身藏着,“账册的钥匙。沈姐姐说,这账册能扳倒那些人,能为她父亲申冤……”
我接过钥匙,心中百感交集。母亲,您留下的东西,女儿找到了。
“姑姑,您知道‘七日殇’的解药吗?”我抱着一线希望问。
林婉想了想:“我听到兄长说过一次……解药在薛神医手里,但薛神医是……是那个人的朋友。”
“那个人是谁?”
林婉摇头:“我不知道名字,只听见兄长称他‘大人’。好像是……京城里的大官。”
京城。果然牵扯到朝中重臣。
我带着林婉离开密室,将她安置在安全处。刚回到别院,周铭就迎了上来,神色激动:“找到了!寒山寺的佛像里,果然有账册!”
“顾将军呢?”我问。
“还是老样子。”周铭脸上的喜色褪去,“薛神医还没消息。”
我看着手中的铜钥匙,又看看床上的顾临渊,做了一个决定。
“周副将,放出消息:账册在我手里,想要,拿‘七日殇’的解药来换。”
“夫人!这太危险了!”
“这是唯一能救他的办法。”我平静地说,“而且,我要见见那位‘大人’。”
消息放出去的当天下午,对方就有了回应:明日酉时,秦淮河最大的画舫“揽月号”,一手交药,一手交账册。
周铭要派人保护我,我拒绝了:“他们若想硬抢,早就动手了。既然答应交易,就不会在众目睽睽下乱来。况且……”
我看着床上的顾临渊,轻声道:“有些事,必须我自己去面对。”
次日酉时,我抱着琴登上“揽月号”。
画舫上只有一个人。他背对着我,站在船头看落日,一身锦袍,气度雍容。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清他脸的瞬间,我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竟是他。
当朝右相,徐怀远。顾临渊的恩师,三年前曾亲自为我们主婚的人。
“轻玉丫头,好久不见。”徐怀远微笑着,像长辈看到晚辈般慈祥,“三年不见,你清减了不少。”
我稳住心神,行礼道:“徐相。”
“不必多礼。”徐怀远示意我坐,“听说你要用账册换解药?为了临渊?”
“是。”
“有情有义。”徐怀远点头,“不枉临渊对你念念不忘。”
“徐相谬赞。”我直视他,“解药呢?”
徐怀远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七日殇’的解药。账册呢?”
我取出账册,却不递过去:“徐相为何要这么做?您已是位极人臣,为何还要贪图盐利?”
徐怀远笑容不变:“轻玉,你还是太年轻。官场如战场,不进则退。没有钱,如何笼络人心?如何巩固地位?”
“所以您就勾结盐商,私贩官盐,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我握紧琴身,“我外祖父,我母亲,还有那些被你们灭口的知情人……他们的命,在您眼里算什么?”
徐怀远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沈丫头,把账册给我,看在临渊的份上,我可以让你平安离开江南。”
“那顾临渊呢?”我问,“他知道是您下的手吗?”
徐怀远沉默片刻:“临渊是个好孩子,可惜太正直。我本不想伤他,但他查得太深了。”
“您连自己的学生都杀?”
“挡路者,皆可杀。”徐怀远声音转冷,“把账册给我。”
我摇摇头,后退一步:“账册我已经抄录多份,分别藏在不同地方。若我今日不能平安回去,那些抄本就会送到御史台,送到皇上面前。”
徐怀远眼中杀机一闪:“你在威胁我?”
“是交易。”我说,“解药给我,我保证账册原件和抄本都不会出现在朝堂上。您继续做您的右相,我带着顾临渊离开江南,从此两不相干。”
长久的对峙。
夕阳沉入江面,暮色四合。
终于,徐怀远将瓷瓶抛过来:“记住你的话。”
我接住解药,将账册放在桌上,转身下船。走到舷梯时,徐怀远忽然说:“沈轻玉,你比你母亲聪明。”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但也比她更危险。”他的声音随风飘来,“好自为之。”
回到别院,我将解药给顾临渊服下。半个时辰后,他的脸色开始好转,呼吸也平稳有力起来。
大夫把脉后,喜道:“毒解了!再休养几日就能醒!”
我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无力,几乎站立不稳。
周铭扶我坐下,欲言又止。
“周副将,有话就说吧。”我揉着额角。
“夫人,您真的……不把账册交出去?”周铭低声道,“徐相权倾朝野,若知道您骗了他……”
“我没有骗他。”我说,“账册原件确实给他了。至于抄本……我根本没做。”
周铭愕然:“那您说……”
“虚张声势罢了。”我苦笑,“当时那种情况,我只能赌他不敢冒险。”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等顾临渊醒了,我们就离开金陵。江南的事,到此为止。”
夜深了,我守在顾临渊床边,看着他熟睡的侧脸。毒虽然解了,但他还在昏睡,大夫说是身体太虚弱,需要时间恢复。
我拿出母亲的银锁,轻轻摩挲着背面的“林”字。
母亲,女儿为您和外祖父讨回公道了。虽然不能将真凶绳之以法,但至少,他们不能再逍遥法外——徐怀远经此一事,必会收敛。而林文远已死,李家和那些盐商也难逃法网。
这样,够了吧?
窗外传来悠扬的琴声,不知是哪条画舫上的歌女在弹唱。我听着那琴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教我弹的第一首曲子。
《清平乐》。
她说:“这首曲子讲的是太平盛世,百姓安乐。轻玉,娘希望你以后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太平盛世,百姓安乐。
我看向顾临渊,轻声说:“等你醒了,我们去看梅花。然后,各奔前程。”
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顾临渊醒来是在三天后的清晨。
我正靠在床边打盹,忽然感觉到手指被轻轻握住。睁开眼,对上他清明的目光。
“你醒了。”我说,声音有些沙哑。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还要再睡过去时,才开口:“你一直在这里?”
“嗯。”
“我睡了多久?”
“七天。”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我扶了他一把。动作间,他的手臂环过我的肩,又很快松开。
“毒……怎么解的?”他问。
“薛神医送来的解药。”我撒谎了。有些真相,他不需要知道。
顾临渊沉默片刻:“林文远背后的人,查到了吗?”
“林文远在牢中自尽了,血书说所有罪责他一力承担。”我将血书递给他,“账册在寒山寺找到了,已经封存,等你身体好了再处理。”
他接过血书看了,眉头紧锁:“不对。林文远没这么大的胆子,背后一定还有人。”
“也许吧。”我移开视线,“但线索断了。”
顾临渊没再追问,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沈轻玉,谢谢你救了我。”
“你也救过我。”我说,“扯平了。”
“扯不平。”他摇头,“三年前我欠你的,这辈子都扯不平。”
我不想谈这个话题,起身倒了杯水递给他:“大夫说你要多休息。周副将已经去准备车马,等你身体好些,我们就回京城。”
“我们?”他抓住关键词。
“你回京城复命,我……”我顿了顿,“我去蜀中。听说那里山水好,适合隐居。”
顾临渊的手一紧,杯中的水晃了出来:“你要走?”
“是。”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因为三年前的事,你还在恨我?”
“不恨了。”我实话实说,“顾临渊,这三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当年你夹在我和你母亲之间,确实为难。而我,也确实不适合做顾家的媳妇。”
“适不适合,不是你说了算。”他盯着我,“沈轻玉,如果我说,我不想让你走呢?”
“那你会跟我去蜀中吗?”我反问,“辞去将军之职,做个普通人?”
他愣住了。
我笑了笑:“你看,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再做回那个唯唯诺诺的顾夫人。顾临渊,我们就像两条相交的线,有过交集,但终究要奔向不同的方向。”
“我们可以找到第三条路。”他不放弃。
“没有第三条路。”我摇头,“你是镇北将军,肩负重任。我是沈轻玉,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长久的沉默。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江南的春天来了,柳絮飞花,草长莺飞。
“什么时候走?”他终于问。
“等你启程回京那天。”我说,“我送你出城,然后分道扬镳。”
他闭上眼睛,像是很累:“好。”
接下来的日子,顾临渊的身体一天天好转。我们很少说话,但相处时,有种奇异的平和。有时我弹琴,他就坐在一旁听;有时他处理公务,我就在旁边看书。
像老朋友,又像陌生人。
周铭私下找过我一次:“夫人,将军这几个月一直在找您。京城那边,老夫人几次逼他续弦,他都推了。他对您……是真的放不下。”
“周副将,”我说,“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勉强回去,也不会是原来的样子。”
“可是……”
“没有可是。”我微笑,“这样挺好。”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顾临渊骑马,我坐车,一路缓缓行至城外十里长亭。亭外柳色青青,远处青山如黛。
我下了车,抱着琴走到他马前。
“就送到这里吧。”我说。
顾临渊下马,站在我面前。阳光透过柳枝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最后弹一曲吧。”他说,“就当……送别。”
我在亭中石凳上坐下,将琴放在膝上。指尖抚过琴弦,想了想,弹起《阳关三叠》。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琴声悠悠,诉说着千年前同样的别离。一曲终了,余音在春风中飘散。
顾临渊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我:“这个,你留着。”
玉佩温润,刻着简单的云纹,是他常随身戴的那块。
“太贵重了。”我没有接。
“留个念想。”他坚持,“若有一天……你想回来了,拿着它到京城任何一家顾家商铺,他们会立刻通知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期盼,有不舍,也有放手。
终于,我接过玉佩:“好。”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我一眼:“保重。”
“你也是。”
马蹄声响起,渐行渐远。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
小荷轻声问:“姑娘,我们真的去蜀中吗?”
“不。”我将玉佩收好,“去北疆。”
“北疆?可是那里……”
“听说那里有最好的马,最烈的酒,最辽阔的草原。”我微笑,“我想去看看。”
一年后,北疆,云州城。
我在城西开了家小小的琴塾,教孩子们弹琴。北疆风沙大,日子清苦,但自由。夜里能看见银河横跨天际,白天能听见驼铃声声。
琴塾不大,学生却不少。有汉人的孩子,也有胡人的孩子。我教他们弹《敕勒歌》,弹《关山月》,弹所有属于这片土地的歌。
这日傍晚,我正在教最后一个学生指法,门外传来马蹄声。
学生抬头望去,惊喜道:“先生,有客人!”
我转头,看见一人牵着马站在门外。风尘仆仆,满面胡茬,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星。
他走进来,学生们好奇地打量他。他也不介意,自顾自找了张凳子坐下,听我教完最后一段。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离开。他这才开口:“你的琴塾,办得不错。”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声音平静,心却跳得很快。
“我辞官了。”他说,答非所问。
我怔住。
“三个月前交的辞呈。”顾临渊走到我面前,“皇上准了,说让我好好休养。其实他知道,我是来找你。”
“为什么?”
“因为我想明白了。”他看着我,目光坦诚,“三条路找不到,我就走你的路。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顾家呢?你母亲呢?”
“母亲去年病逝了。临终前她说,对不起你。”他顿了顿,“顾家还有我弟弟,他能撑起来。”
我不知该说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徐怀远致仕的折子抄本。三个月前,他主动请辞,告老还乡。皇上准了。”
我接过信,手微微颤抖:“为什么?”
“我回京后,将江南盐税案查了个底朝天。证据确凿,他若不主动请辞,就是满门抄斩。”顾临渊平静地说,“他选了体面。”
“你……”
“我答应过你,会保护你。”他微笑,“虽然晚了三年,但总算做到了。”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琴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顾临渊,”我终于开口,“我现在是沈轻玉,只是沈轻玉。”
“我知道。”他点头,“我也只是顾临渊,一个来找故人的普通人。”
“我可能不会再嫁人。”
“没关系,我可以等。”
“我脾气不好,不会伺候人。”
“正好,我学了做饭。”
“我还想去更远的地方,西域,南海……”
“我陪你。”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饿了。”我说。
“想吃什么?”他问。
“面。”
“我去做。”
他转身往厨房走,动作熟稔得仿佛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顾临渊。”我喊他。
他回头。
“欢迎来到云州。”
他也笑了,笑得像个少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