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未了｜主角与配角（小说）

　　主角与配角（小说）

　　“契约：徒弟从今一切听从师傅。师傅：毓秀 徒弟：毓木 ×年×月×日。”

　　一纸仅有十个字内容的契约将毓木的一生交给了毓秀，其实毓木原名叫李秀，到了戏班硬生生地被师傅改成了毓木，即使当着李秀爹娘的面，在毓秀看来也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这是啥契约？明摆着不就是卖身契吗？师傅教徒弟唱念做打天经地义，如果师傅让徒弟去偷去抢，那徒弟到底去还是不去呢？李秀稀里糊涂地成了毓木，又稀里糊涂地成了毓秀的徒弟。

　　“榆木，榆木，真是榆木疙瘩。”戏班那些早来的小姐妹私下里嬉戏地这样唏嘘她，自己好好的姓名都被莫名其妙地改了，还在乎别人乱说乱叫吗？毓木冰冷的心似乎变得麻木了。

　　其实，厄运才刚刚开始。

　　师傅似乎有意考验徒弟的耐心。虽然有了师徒名分，但是师傅丝毫没有教徒弟的意思，连排练室都不允许毓木踏近半步，这就是契约的厉害，更是师傅的权威所在。白天，毓木独自一人收拾和师傅同住的屋子，整理师傅的床铺，洗刷师傅的衣服，晾晒师傅的被子；晚上，给师傅铺被子、倒洗脚水、剪指甲，最恶心人的是为师傅倒夜壶，如花似玉的毓木长这么大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毓木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毓秀不可能察觉不到，但她无动于衷。毓木反复揣摩，毓秀明显是变相折磨她，多少徒弟不堪忍受师傅的虐待，一技未成就跑回了家，师傅用的是激将法，毓木偏偏不上这个当。从年龄上说，毓秀完全可以做毓木的母亲，自己的所作所为就权当孝敬她老人家了；按照精神胜利法，那就是妈妈照顾女儿了。

　　毓木总算熬过了第一关，紧接着就是第二关，自然也没有进入什么实质阶段，但榆木依然坚持着。毓木被师傅告知可以到排练室现场观看了，也就是仅仅过过眼瘾而已，即使心急手痒地想学个一招半式，但是没有师傅的允许和她手把手的教授也是白搭。一天晚上毓秀带着毓木到京城四大剧院之一的剧院看戏，第二天、第三天晚上又分别到另外两家剧院看戏，毓木和师傅一样都是一脸虔诚膜拜的样子，毓秀平静淡定，而毓木掩饰不住地心潮澎湃。

　　师徒回到了她们所在的四大剧院之首——毓秀剧院。回来的路上两人一言不发，此时无声胜有声，毓木终于懂得了师傅的良苦用心，师傅让她等待，那是让她磨练意志、耐得住寂寞；带她到别处剧院看戏，那是让她虚心学习、博采众家之长。从此师徒俩的心贴得更近了，毓木自觉自愿地料理师傅的起居生活，师傅早上的干咳偶尔带血，着实让毓木捏了一把汗，人到中年依然单身的师傅确实需要人好好照顾。

　　从此毓木和毓秀成了忘年交，毓木也得知了师傅心中的苦楚。毓秀曾经手把手带过一个男徒弟，耳鬓摩擦的师徒变成了恋人。但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学有所成的男徒弟毫无征兆地离开了女师傅，而且跑到对面的剧院，很快成了台柱子的徒弟跟师傅唱起了对台戏，恋人成了仇人，师徒成了对手，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第四天晚上毓秀和毓木，师徒二人是偷偷到曾经的徒弟兼恋人所在的剧场的。毓秀诉说完显得一脸的平静，而毓木则是泪流满面，为师傅感到难过不公，为负心的男徒弟愤愤不平。毓木现在终于晓得，师傅跟她签订的十字契约所包含的深意，双方遵守就是心灵契约，否则就是一张白纸，当年女师傅和男徒弟也曾经有过这样一张契约的。

　　第三关马不停蹄地来了，毓木进入了紧张的学戏阶段。那是毓木一生中最艰辛、最劳累的阶段，也是收获最大、心情最愉悦的阶段。早起晚睡，披星戴月，毓木是最吃苦、最用功的徒弟，毓秀是最尽心、最严厉的师傅，师徒心有灵犀，配合默契，毓秀学习师傅的一招一式，得到师傅的真传，但榆木也着实领教了师傅的冷酷。毓木小有成绩得不到毓秀半点表扬，稍有不慎轻者大声训斥，重则下跪、打手心。毓木心灵聪慧，入戏很快，在舞台上崭露头角，但是演员表中仅是“群众演员”而已，并没有毓木的名字。

　　那是一个令毓木终生难忘的日子。在《红娘》戏剧中，人到中年的毓秀经过化妆，马上变成平娉婷袅娜、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毓木则是聪明伶俐、娇俏乖巧的丫鬟，师徒配合得天衣无缝，演出获得极大成功，产生轰动效应，师徒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那一天，师傅曾经的男徒弟偷偷地来到他曾经的演出现场，师傅还是当年的角色，不过红娘已经由男徒弟变成了女徒弟。男徒弟留下了激动而又悔恨的泪水。从此毓秀剧场进入了毓秀和毓木的师徒模式，毓秀是小姐毓木就是丫鬟，毓秀是公子毓木就是跟班，毓秀是官员毓木就是师爷 …… 总之毓秀是主角而毓木则是配角，徒弟毓木的名字总是排在师傅毓秀的后面。

　　这样的情形又维持了几年，毓木的心里开始失衡了。凭什么她老是主角，而我总是配角？况且已近花甲的毓秀早过了艺人的黄金年龄，脸上的褶子要打好几层底子才能掩饰住，头上的白发不得不更换成乌黑的假发，毓木常常担心甚至期盼着有一天老态龙钟的毓秀突然倒地永远爬不起来，她好接师傅的班，过过当主角的瘾，否则毓木永无出头之日，自己难道情愿做一辈子的配角不成？

　　师傅二人都是心知肚明，好像双方在等待着什么。毓秀又收了一个女弟子，算是她的关门弟子，新徒弟的学艺过程跟当年的毓木如出一辙，只是没有签契约，也没有改名字。有一天师傅终于卧床不起，新弟子签了同毓木当年完全一样的十字契约，师傅签名处是毓秀，徒弟签名处是毓木，只有时间的不同而已。新徒弟和毓木百思不得其解，师傅毓秀说，师傅我就要走了，曾经的毓木成了毓秀，也是师傅，新徒弟成了毓木。这是我们“毓秀剧院”的规矩。交代完之后，师傅永远闭上了眼睛。新毓秀和新毓木如梦方醒，嚎啕大哭。

　　曾经的毓木现在的新毓秀终于成了主角，新毓木自然是配角，从此毓秀剧院又上演着更加精彩的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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