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散文《金秋十月》

　　日子是真的过得快。仿佛还是昨夜的残荷听雨，今朝的晨露犹湿，不经意间，推开窗，一股清冽而醇厚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直透到肺腑里去。那不再是夏的黏腻，也非冬的尖峭，是一种被阳光酿过、又被西风滤净了的、高阔而爽朗的呼吸。这呼吸本身，便宣告了一个季节的君临：金秋十月，到底是不声不响地来了。

　　它的到来，原是视觉上的一场盛大的暴动。你去看那山，若在北方，便是一匹匹、一重重织锦也似的斑斓了。枫是醉了的红，酡颜欲滴；银杏是熔了的金，煌煌耀目；还有些叫不出名儿的杂树，深深浅浅的赭、褐、黄、橙，仿佛有个看不见的画师，将调色盘里最温暖、最沉静的颜料，一股脑儿都泼洒了上去。这颜色不是轻佻的，是凝练的，像陈年的酒，像古老的绸，于极绚烂中透出庄严的静美。南国的秋山，颜色或许沉郁些，青黛的底子上，也总要晕开几抹焦糖色的、暗金色的云霭，仿佛美人眉梢眼角的倦意，别有风致。再到那平野里去，便是一望无际的金黄了。稻穗沉沉地垂着头，密密地挨着，风过时，便漾起一片齐崭崭的、柔软的波涛，沙沙地响，那是大地最丰腴的韵律。农人的身影，星星点点地缀在这片金毯上，一起一伏，像虔诚的叩拜，也像沉醉的舞蹈。他们脸上的沟壑里，此刻淌着的，该是蜜一样的笑罢。这浓郁的、流泻的色彩，不单是染了天地，也仿佛能淌进人的眼里，流到人的心里去，将胸中一切烦嚣与琐屑，都涤荡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种饱满的、无言的情绪。

　　若说色彩是秋的华裳，那么风物，便是它深沉的骨相了。十月的风，是最好的雕刻师与信使。白日里的风，是爽利的，带着阳光的微温与干草的甜香，一阵一阵，将天吹得愈发地蓝，蓝得像一块无瑕的、冰冷的琉璃。云是疏疏的，淡淡的，如新弹的棉絮，又如远航的孤帆，悠悠地，不系之舟似的浮着。到了夜里，风便换了性情，添了几分清冽与峻峭。这时最妙的，是听那风过林梢的声响。“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欧阳子《秋声赋》里的句子，此刻便得了印证。那声音，初听是浩荡的，如涛如潮；细辨起来，却又藏着无尽的私语：有叶子离枝时那一声极轻的叹息，有枯草相互摩挲的窸窣，有果实落地的闷响，间或杂着一两声不知名秋虫寥落的、金属般的振翅。这万籁汇成的秋声，不入丝竹，却自成宇宙间最浑茫、最富于哲学意味的交响。它不教你兴奋，只引你沉静；不催你向前，只让你回望。

　　回望处，最牵人情思的，便是十月的月了。这时的月，似乎离人格外的近，格外的亮。不再是夏夜的朦胧与迷离，它清辉湛湛，如寒泉，如霜雪，将万物都照得纤毫毕现，也照得冷冷清清。于是，那千古的乡愁，便在这澄澈的月光下，无可逃遁地浮上心头。“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那清光洒在异乡的楼头，也洒在故园的井垣上，仿佛一根无形的、银亮的丝线，将天涯与咫尺，今夕与往昔，悄无声息地缝在了一起。月下的桂子，大约也开了罢？那香味不似春花的甜媚，是一种幽远的、沁骨的芬芳，一丝丝，一缕缕，乘着凉夜，直透窗纱，仿佛能染人衣袂，能浸人梦魂。这是秋的呼吸里，最温柔的一缕魂魄。

　　然而，十月的妙处，又岂止在耳目之娱，鼻观之享？它更是一种心境，一种生命的姿态。你看那累累的果实，是对整个春夏辛勤的、沉默的交付与回答；你看那飘零的落叶，不是死亡，而是另一种“化作春泥”的、壮丽的回归。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也是一个清点与整理的季节。农人收获谷物，我们，或可收获一片心的澄明。春的躁动，夏的蒸腾，到此时，都该沉静下来了。像一泓水，经过了山石的激荡，终于汇入这深广的、平缓的秋潭，将一路的泥沙尘埃，都淀在了底处，水面便映出了天光云影，一片明净。这是一种“删繁就简”的智慧，是生命在丰盈之后，向着本质的一次内敛与回归。所以秋的意味，常是静默的，带着些许苍茫的哲思，让你在满足中感到一丝空旷，在欣喜里品到一缕微凉，这复杂而深邃的况味，大约便是人生最真切的体悟了。

　　于是，在十月的尾声里，总爱寻一个向晚时分，最好是雨后。看斜阳的余晖，将西天染成暖金的、橘红的、绛紫的，一层一层，如梦如幻。晚霞的绚烂是短暂的，却也是倾尽全力的，仿佛要将一日里最后的热烈与华美，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这景象，壮丽得近乎悲凉，却又因这份决绝，而显得无比尊严。它不正是这金秋十月的灵魂么？在极盛的绚烂之后，坦然地、从容地，走向那必然的静寂与冬天。

　　暮色四合，秋气更浓了。紧了紧衣衫，缓步归去。身后，是渐渐沉入幽蓝的远山，与一片无声的、孕育着来年一切生机的土地。而心里，却像被这十月的风物淘洗过一般，装着一整个高远的、金黄的、丰饶而又清寂的秋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