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宗淳熙年间,江宁府有个张屠户,手艺是祖传的。他杀猪干净利落,一刀毙命,人称“张一刀”。
这年清明,张屠户刚宰完两头猪,夜里就做了怪梦。
梦中他回到老宅,见父亲被铁链锁着脖子,蹲在院角啃生肉,满嘴血污。父亲抬头看他,喉咙里“嗬嗬”作响,说不出话,只用手反复比划着“三”。
张屠户惊醒,一身冷汗。
起初他没在意。可接下来七天,这梦夜夜来访。第七夜,父亲竟挣脱铁链扑来,在他手心写了两个字——字是血红的,醒来还在:缺口。
张屠户坐不住了,去城外找了青云观的李道士。
李道士年过六旬,听完梦,只问:“令尊生前做什么的?”
“也是屠户。”张屠户犹豫道,“但他临终前三年就不杀生了,改行卖豆腐。”
李道士沉吟片刻:“带我去看看你的杀猪刀。”
张家肉铺后院的刀架上,摆着七把刀,最长那把是祖传的斩骨刀,刀身乌黑油亮。李道士拿起刀,对着日光细看,又用指尖轻抚刀刃。
忽然他顿住了。
“你看这里。”他指着刀尖往里一寸处——有个米粒大的缺口,平时被油垢糊着,根本看不出。
张屠户凑近,缺口处隐约刻着极小的字。他拿皂角水刷洗半天,才看清是三个字:债未清。
“这刀……是我爹传给我的。”张屠户声音发颤,“他改行后,把这刀给了我。”
李道士叹息:“你爹改行,是想替你祖上还杀业。可他没想到,这把刀上有条性命,怨气未散。”
原来三十年前,张屠户的祖父用这把刀杀过一头怀崽的母猪。母猪死前挣扎,刀刃磕在石槽上,崩出这个缺口。那窝猪崽也全没了。
“猪魂怨气附在缺口上,这些年你每杀一头猪,怨气就重一分。”李道士说,“如今怨气反噬,先找你父亲,下一个就是你。”
张屠户腿软:“求道长救命!”
“解铃还须系铃人。”李道士说,“明日午时,带上这把刀、三斤糯米、一坛陈醋,去你祖父坟前。”
次日坟前,李道士让张屠户在祖父坟头东侧挖坑。挖到三尺深,竟挖出一副小小的猪骨,额骨上还有刀痕。
“就是它了。”李道士将猪骨洗净,放入醋坛。又让张屠户以刀尖缺口对准坛口,念了段《往生咒》。
说也奇怪,坛中白骨竟慢慢化作清水。李道士将水洒在坟周,最后把糯米埋在原来猪骨的位置。
“缺口要补,但不是补刀。”李道士说,“从今日起,你每日用这把刀切三斤豆腐,送给城东孤儿院。连送四十九日,刀上怨气自消。”
张屠户照做。头七日,每夜还梦见父亲,但铁链松了些;二十一日后,父亲能开口了,只说“冷”;到四十九日那夜,父亲一身干净衣裳,对他笑了笑,挥手消失。
梦再也没来过。
张屠户却多了个习惯:每日留出最好的三斤肉,半价卖给穷苦人。有人问他为何,他只说:“我爹托梦,说这样睡得好。”
半年后,腊月里出了一桩事。
几个地痞来肉铺收“保护费”,张屠户不给,他们竟要砸店。争执中,那把祖传刀从架上掉下来,不偏不倚,刀尖缺口正好卡住地痞头子的刀——只听“铿”一声,地痞的刀断了,祖传刀毫发无损。
地痞们吓跑了,再也没来过。
旁观的老街坊后来私下说:“看见没?张屠户他爹,穿着青布衫站在刀架旁呢!”
这话传到张屠户耳朵里,他没反驳,只是每月十五都去青云观上香。
李道士有天问他:“你知道当初为什么要你送豆腐吗?”
张屠户摇头。
“豆腐是白的,心也要是白的。”老道士缓缓道,“你祖父杀生为业,你父亲半路悔悟,到你这里——刀还是那把刀,用的法子变了,杀业就转了。”
又过了些年,张屠户的儿子读书中了秀才,回乡那天,张屠户把那把祖传刀用红布包了,当着全家人的面,埋在后院桃树下。
儿子不解:“爹,这是祖业啊。”
张屠户拍拍手上的土:“祖业不一定是祖传的刀。你爷爷临终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明白——刀能断物,也能断自己的路。现在咱家路上该换样东西走了。”
他指了指儿子背的书箱。
那晚,张屠户梦见父亲和祖父坐在桃树下喝茶,两人笑着对他举杯。醒来时,月光照在后院,桃树已开了星星点点的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