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漫窗时
星子垂天幕,孤灯映鬓霜。
晚风敲竹影,心事落庭芳。
岁老情未改,身单意自扬。
人间烟火暖,前路有晨光。
我叫舒晚晴,今年五十八岁,儿女都在外地成家立业,老伴走了整五年,如今守着这套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成了别人口中的独居老太。说出来不怕丢人,活到这把年纪,啥大风大浪都见过,尝过苦日子的涩,品过团圆的甜,可现在我最怕的,就是天黑。
这怕,不是小孩子怕黑的那种矫情,也不是怕什么妖魔鬼怪,就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空落,是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从橘红沉到墨黑,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从嘈杂变到寂静,最后连楼下的路灯声、车流声都淡了,整个屋子就只剩自己的呼吸声时,那股子攥着心的慌。
年轻的时候,我是最不怕黑的。三十多岁时,老伴出差,我一个人带着一双儿女,夜里孩子发烧,我摸黑背着孩子往医院跑,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几盏,黑黢黢的,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四十多岁,厂里加班到深夜,骑着自行车走夜路,路上没什么人,我哼着歌就回了家,只觉得夜色凉飕飕的,倒也清爽。那时候的黑,只是一种天色,心里装着孩子,装着日子,装着盼头,再黑的夜,都亮堂。
可现在不一样了。老伴走的第一年,我还没太适应,总觉得他只是出门遛弯了,只是去楼下下棋了,到了天黑,还是会习惯性地摆上两双碗筷,烧上他爱喝的小米粥。等饭菜凉透了,才猛地回过神,哦,他不会回来了。那时候的天黑,是猝不及防的疼,是喊一声没人应的空,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的灯亮着,却觉得整个屋子都被黑暗裹着,连影子都显得孤单。
儿女总说,妈,你跟我们走,去城里住,别一个人守着老房子。我不是不想,只是住不惯。城里的房子敞亮,可门一关,邻居是谁都不知道,电梯里遇见了,只是点头微笑,连句家常都聊不上。不像这老小区,谁家做了好吃的,会端过来一碗;谁家孩子放学没人接,隔壁大妈会帮忙看着;我买菜提不动,楼下的大爷会顺手搭把手。这老房子里,有我和老伴一辈子的痕迹,阳台的花盆是他亲手栽的,客厅的沙发是我们一起挑的,连墙上的挂钟,都是结婚十周年的礼物,走了二十多年,滴答滴答,像是他还在身边的呼吸。
我也试过给自己找事做,不让自己闲下来,怕一闲下来,就被天黑的恐惧裹住。早上六点多起床,去楼下的公园打太极,跟一群老姐妹唠唠嗑,说说谁家的孙子又长高了,谁家的闺女又寄了东西回来;上午在家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把老伴的照片擦了一遍又一遍,跟他说说今天的新鲜事;下午去社区的老年大学,学书法,学剪纸,一开始连笔都握不稳,剪纸也总剪坏,可老姐妹们不嫌弃,手把手地教我,日子倒也过得充实。
可再充实的白天,终究会走到天黑。傍晚五点多,天就开始暗了,我会早早地把家里的灯都打开,客厅的大灯,卧室的小灯,厨房的壁灯,连阳台的灯都亮着,生怕有一点角落是黑的。可就算满屋子都是光,心里还是空的。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电视里演着什么,根本看进去,只是觉得有个声音在,能冲淡一点屋子里的寂静。有时候煮一碗面,吃了两口就没胃口,碗筷放在桌上,也懒得收拾,就那么坐着,听着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有一次,夜里起夜,不小心崴了脚,坐在地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想喊人,却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那一刻,真的觉得特别无助,特别害怕。我坐在地上,缓了好半天,才慢慢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回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了很多,想老伴还在的时候,我哪怕磕了一下,他都会紧张地跑过来,揉着我的伤口,念叨着怎么这么不小心;想儿女小的时候,我半夜生病,他们会守在床边,小手摸着我的额头,说妈妈快点好。可现在,只有我自己,连个递杯水的人都没有。
那天之后,我把家里的防滑垫都铺好了,把夜灯都插在了各个角落,连卧室到卫生间的路上,都放了小凳子,怕再摔倒。儿女知道后,急得不行,非要回来接我,我跟他们说没事,一点小伤,养养就好了,不让他们回来。我知道,他们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家庭,不能因为我,耽误了他们的日子。做父母的,总归是想为孩子多考虑一点,哪怕自己受点委屈,也不想成为他们的负担。
其实我也知道,人这一辈子,终究是要学会独处的。生老病死,聚散离合,都是人生的常态。就像杨绛先生说的:“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到最后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活到这个年纪,早就该看开了,可道理都懂,心里的那道坎,终究还是要一点一点地跨。
我开始学着跟自己相处,跟黑夜相处。天黑之后,不再漫无目的地换台,而是坐在书桌前,写写字,练练书法,一撇一捺,静下心来,心里的那些空落,那些恐惧,好像都被笔墨冲淡了。有时候会翻开老伴的相册,看看我们年轻时候的照片,看看孩子们小时候的样子,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可哭过之后,心里却踏实了很多。原来那些美好的回忆,从来都没有消失,它们就藏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只要想起,就会觉得温暖。
我也会在天黑之后,泡上一杯菊花茶,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窗外的星星和月亮,看着楼下的路灯,看着偶尔走过的行人。原来黑夜也不是那么可怕,它只是换了一种样子的温柔。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月亮洒下淡淡的清辉,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楼下花草的清香,那一刻,心里特别平静,觉得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只剩下自己,和这温柔的夜色。
慢慢的,我发现自己对天黑的恐惧,好像淡了很多。不再早早地把所有灯都打开,有时候会留一盏小灯,坐在沙发上,听听广播,听听戏曲,或者看看书,累了就上床睡觉。就算夜里醒来,看着窗外的黑暗,也不会再觉得慌,只是翻个身,继续睡。我知道,老伴虽然走了,但他的爱,一直都在,藏在这老房子的每一个角落,藏在我的心底,陪着我,走过每一个黑夜。
有人说,独居的老人,日子过得很凄惨,很孤独。可我觉得,孤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孤独打败,失去了对生活的热爱,失去了内心的力量。就像泰戈尔说的:“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生活总会有不如意,总会有黑暗的时刻,但只要我们的心里有光,有希望,有对生活的热爱,就一定能穿过黑暗,遇见光明。
我现在每天还是会去公园打太极,去老年大学学书法,跟老姐妹们唠唠嗑,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天黑之后,我会泡上一杯茶,看看书,写写字,或者跟儿女视频聊聊天,听听他们的生活,看看孙子孙女的笑脸。虽然一个人住,但心里并不空,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有儿女的牵挂,有老朋友们的陪伴,有老伴的爱,还有我自己对生活的热爱。
五十八岁的独居老太,怕天黑,却也在黑夜里,学会了坚强,学会了独处,学会了与生活温柔相处。其实人生就像一场旅途,有阳光明媚的白天,也有星光璀璨的黑夜,有同行的伙伴,也有独自行走的时刻。重要的不是旅途的长短,也不是有没有人陪伴,而是我们是否有一颗勇敢的心,是否能在黑暗中,守住自己的光,是否能在独处中,找到生活的美好。
天黑又何妨?只要心里有光,前路就有晨光。只要我们热爱生活,珍惜当下,就算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也能在这人间烟火里,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