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的双腿突然瘫痪,原本鲜活的人生一下子坠入灰暗,脾气也变得暴怒无常。望着北归的雁阵,他会猛地砸碎窗前的玻璃;听着婉转的歌声,他会把手边的东西狠狠摔向墙壁。母亲从不多说什么,只是悄悄躲出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听着屋里的动静,生怕他做出傻事。等一切归于沉寂,她才红着眼眶悄悄进来,柔声劝他:“北海的花儿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吧。”
她素来爱花,侍弄的花草总开得热闹,可自他瘫痪后,那些花便无人照料,渐渐都枯萎了。她自己也身患重病,肝疼得整宿整宿翻来覆去睡不着,却从不在他面前提一个苦字,只是攥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
又一个秋日,窗外的树叶唰唰啦啦地落,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母亲推门进来,轻轻挡在窗前,憔悴的脸上带着央求:“北海的菊花开了,去看看吧?”这一次,他终于点了头,母亲竟高兴得手足无措,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絮絮叨叨说着要准备的东西,还说起他小时候的趣事,说着说着却突然停住——她无意间提到了“跑”“踩”,那些他再也做不到的事,她比他自己还要敏感。
他本以为,不过是一次寻常的约定,却没想到,母亲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邻居把她抬上车时,她还在大口吐着鲜血,他这才知道,母亲的病早已到了那般田地。而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还在牵挂着:“我那个有病的儿子,还有未成年的女儿……”
那年秋天,他终究没能和母亲一起去看北海的菊。直到来年秋日,妹妹推着他,终于走到了北海边。黄的菊淡雅,白的菊高洁,紫红色的菊热烈而深沉,在秋风里开得泼泼洒洒,烂漫无比。他站在花丛前,忽然懂了母亲所有的心意,懂了她一次次提议看菊的期盼,懂了她那句“好好儿活”里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