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天空是灰白的,仿佛一张冻僵了的旧棉絮,沉沉地覆在豫东平原上。风从北边刮来,带着刺骨的锐利,在空旷的田野上肆无忌惮地奔跑呼啸。它卷起枯枝败叶,抽打着光秃秃的树干,发出尖厉的哨音,又掠过收割后裸露的、僵硬的褐色土地,把一层浮土扬到半空,天地间便弥漫着一种混沌而凛冽的灰黄。
雪,终于落下来了。起初是细碎的雪粒,窸窸窣窣地敲打着窗棂和干枯的屋顶,像是无数看不见的小手在急切地叩门。渐渐地,雪片大了,密了,漫天飘洒,无声无息,却又浩浩荡荡,仿佛要将整个沉寂的世界重新包裹、封存。一夜过后,推开门,寒气扑面而来,直钻进骨头缝里。视野所及,一片无瑕的白,厚实而松软,覆盖了田野、沟壑、草垛和屋顶。村庄蜷缩在厚厚的雪被下,静悄悄的,烟囱里冒出的几缕青烟也显得有气无力,仿佛冻僵的甲虫微微颤动的触须。屋檐下,长长的冰凌垂挂下来,晶莹剔透,像垂下的水晶獠牙,在清冷的晨光里闪烁着寒芒。
村东头五保户张奶奶的土屋,低矮得几乎要被积雪埋住。天刚蒙蒙亮,她瘦小的身影就出现在自家门前,穿着臃肿的旧棉袄,头裹一条辨不清颜色的旧头巾,手里一把秃了毛的扫帚,开始缓慢而固执地清扫门前小径上的积雪。一下,又一下,雪在她身前堆成小丘,她佝偻着腰背,动作迟缓得像一个移动的雪人。那单调的“沙沙,沙沙”的扫雪声,在寂静的村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孤寂,仿佛一种低沉的、不知疲倦的独白。
世界被雪封住,孩子们却自有洞天。雪停了,风也歇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我们便呼朋引伴,涌向空旷的打谷场。场院上厚厚的积雪是最好的画布,我们奔跑、打滚、堆起奇形怪状的雪人。最吸引人的,还是打陀螺。用麻绳一圈圈缠紧木制的陀螺,瞅准一块被踩实的光溜冰面,猛地抽开绳子,那陀螺便带着嗡嗡的鸣响急速旋转起来,在冰面上画出一个个浑圆的、闪亮的轨迹。鞭子抽下去,“啪”的一声脆响,陀螺便像被注入了新的生命,更加疯狂地嗡鸣旋转,溅起细碎的冰晶。我们的小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清鼻涕,呼出的热气在眉毛和额发上结了一层白霜,却丝毫不减那份专注的、近乎虔诚的快乐。陀螺旋转着,仿佛要在冻僵的土地上,钻出一个通往春天的小小孔洞。
更刺激的是在雪地里捕鸟。选一处背风向阳的干净雪地,用短棒支起一面大箩筐,下面撒些秕谷作诱饵,棒上系一根长长的细绳,远远地牵着,躲到柴草垛后头。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箩筐下那方小小的、撒着谷粒的雪地。饥肠辘辘的麻雀终究抵不住诱惑,先是试探着在箩筐边缘跳跃,叽叽喳喳地交换着意见,终于有几只大胆的钻了进去。心提到嗓子眼,猛地一拉绳子!箩筐应声扣下,雪地上激起一小团雪雾。我们欢呼着冲过去,小心地掀开箩筐一角,伸手进去摸索,总能逮住一两只惊慌失措、羽毛蓬乱的小东西。指尖触到那小小的、温热的、急速搏动的心脏,那份属于冬日的、带着野性的收获感,无与伦比。
日头早早地便坠向西边的地平线,昏黄的光线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淡蓝的阴影。寒气如同浸透了水的棉被,从四面八方沉重地围拢过来。村道上行人稀少,偶有晚归的农人,缩着脖子,笼着手,脚步匆匆。家家户户的窗棂上,早早地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像毛玻璃,将屋内的灯光过滤成朦胧昏黄的一团,氤氲在寒冷的夜色里。屋门紧闭着,隔绝了外面的严寒。屋内,灶膛里的余烬尚未燃尽,散发着一种干燥的草木灰的暖香。大人围坐在火盆周围,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亮,或是搓着麻绳,或是剥着花生。我们则挤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盯着灶膛里跳跃的、橘红色的火苗。柴禾燃烧时噼啪作响,爆出细碎的火星。那火光舔舐着黑暗,映红了我们冻僵的小脸,也把灶边母亲劳作的身影放大、晃动在斑驳的土墙上——那是最原始也最温暖的庇护所,是寒冬里最亮的星辰。灶膛里的暖意丝丝缕缕渗出来,混着柴火的焦香和锅里红薯粥的甜糯气息,将冰冷的夜晚烘烤得柔软、踏实。
故乡的冬天,是屋檐下冰凌刺骨的寒光,是雪地里陀螺执拗的嗡鸣,是灶膛里跳跃不息、暖透身心的橘红火焰。它用无边无际的白和深入骨髓的冷,塑造着土地的另一种坚硬轮廓。那单调而孤寂的扫雪声,那冻得通红却依旧专注打陀螺的小脸,那灶火映照下母亲晃动的巨大身影,连同雪夜中那窗棂上昏黄朦胧的一豆灯火,都早已沉淀,成为血脉里抵御一切严寒的底火。
多少年过去,雪落了又化,炉火熄了又燃。然而每当朔风呼啸、天地萧瑟之时,我仿佛总能闻到故乡灶膛里那干燥温暖的草木灰香,看见那橘红色的火苗在记忆的墙壁上无声跳动。它告诉我,纵使严寒铺天盖地,冻僵了整个世界,总有一方灶膛,在低矮的屋檐下,为漂泊的灵魂燃着不灭的暖意——这暖意曾烘热冻僵的小手,如今亦足以熨帖岁月深处那挥之不去的、属于寒冬的刻痕。那火种,是大地封存于灰烬之下的心跳,是生命对凛冬最沉默也最坚韧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