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三）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邵一丽顺势搂住他的脖子，热情地回吻他。

　　 曲语胜想要拒绝，但窑厂的诱惑太大了。他咬咬牙，接过了存折。那是整整二千元的巨款，加上他自己的八百，窑厂勉强可以启动了。

　　窑厂终于重新点火了。第一窑砖烧制那天，曲语胜三天三夜没合眼，守在窑口观察火候。当第一块红砖出窑时，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那温热的触感让他激动得几乎落泪。

　　砖的质量很好，很快打开了销路。曲语胜雇了六个工人，日夜两班倒，仍然供不应求。一年下来，净赚二万三千多元。呵，他发财了。

　　这期间，邵一丽来得越来越勤。有时送饭，有时帮忙记账，俨然以女主人自居。曲语胜心里明白，他没有拒绝她的帮助和支持 ，甚至还有点小小的享受。

　　沙淳的来信频率逐渐减少。从一月一封，到两三个月一封。信中的内容也越来越简单，更多的是礼节性的问候。曲语胜回信也更短了，他不知该说什么。他的世界是窑火、砖坯、账本、邵一丽……，而沙淳的世界是诗歌、文学、教育事业、鲁迅、莎士比亚……。两条曾经交汇的河流，正在奔向不同的方向。

　　一九八五年春节，邵建军正式托媒人上门提亲。曲老四和王秀英喜出望外，满口答应。曲语胜却犹豫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来到村外的小溪边。月光依旧如洗，溪水依旧潺潺，但那个曾经与他并肩而立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他从兜里掏出沙淳最近的来信，信上说她恋爱了，对方是市政府的公务员，对她很好。

　　曲语胜蹲下身，将信纸一片片撕碎，撒入溪水中。碎片随着水流飘远，像一场醒来的梦。

　　春节后，邵一丽住进了曲语胜家里，但她不是来讨债的，是以新娘的身份来和曲语胜白头到老的。婚礼很排场，邵建军陪嫁了彩电、冰箱、洗衣机，摆了五十桌宴席，还有街道的大领导前来贺喜，阵仗轰动全村。新房就盖在窑厂旁边，红砖红瓦，气派非凡。

　　新婚之夜，曲语胜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窑火。邵一丽从身后抱住他，脸颊贴在他的背上。

　　“想什么呢？”她问。

　　“想窑厂的事。明年我想再建一座新窑，扩大生产。”

　　邵一丽转过他的身体，眼睛亮晶晶的：“我爸说了，以后村委会全力支持咱们。你要做什么就去做，我永远支持你。”

　　曲语胜看着妻子圆润的脸庞，忽然感到一丝愧疚。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邵一丽顺势搂住他的脖子，热情地回吻他。

　　那一刻，曲语胜想起了沙淳。但那身影很快消散在窑火的光影中。

　　接下来的几年，曲语胜的砖厂越办越红火。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建筑行业蓬勃发展，红砖供不应求。他陆续建了三座新窑，雇工达到三十多人，产品远销周边县市。

　　一九九〇年，曲语胜已经成了后街村首富。他推倒了旧房，盖起了三层小楼，买了小轿车，是村里第一个安装电话的个体户，随后又第一个有了大哥大。邵一丽给他生了一儿一女，生活美满幸福。

　　偶尔，曲语胜还会想起沙淳。听说她结婚了，丈夫是市政府的一个科长。听说她调到了市重点小学任教。听说她生活得很好。每次听到这些消息，曲语胜都会一个人呆坐许久，任由思绪沉浮翻腾。

　　一九九五年，国家出台政策，开始整顿小窑厂。曲语胜的砖厂因为污染问题被限期整改。他投入大量资金安装了环保设备，勉强通过了验收。但成本增加了，利润空间被压缩。

　　更糟糕的是，市场上出现了空心砖、水泥砖等新型建材，价格优势明显，逐渐取代了实心红砖，曲语胜的产品销量开始下滑。

　　一九九八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建筑行业进入寒冬。砖厂订单锐减，产品积压严重。曲语胜不得不裁员减产，苦苦支撑。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年秋天，国家出台政策，强制关停所有小窑厂，以减少对环境的污染和耕地的破坏。

　　曲语胜的世界崩塌了。

　　他四处奔走，托人情，找关系，当然也找到了沙淳夫妇。但政策铁板一块，毫无通融余地。最后限期关停的最后一天，曲语胜眼睁睁看着窑厂的门被贴上了封条。

　　十年奋斗，一夜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