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山

路是青石铺的,一级一级,曲折地向上伸着,没入更高处的雾里。石隙里茸茸地生着些苔,踏上去软软的,带着昨夜露水的凉意。两旁的树,有些认得,是松,是樟;更多的却叫不出名字,只觉蓊蓊郁郁的,枝叶交接,筛下些碎金子似的光斑,在我衣上不安分地跃动。空气是润的,仿佛能拧出水来,混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苦,还有一种极幽微的甜,丝丝缕缕,不知从何处飘来。走着,心里那点纷扰,便被这潮润与清静一层层滤去了,人也渐渐轻了起来,像是要化在这片苍翠里。
忽然,眼前豁然开朗,路到了尽头。原来已立在山巅一处断崖之上了。
最先攫住我呼吸的,是那海。它就在脚下,却又仿佛在极辽远的天边。颜色是说不清的,近处是沉沉的、带着墨意的深蓝,一痕一痕的白浪镶着边,像谁用极淡的墨在生宣上不经意地一抹,随即被水洇开了去。望到远处,那蓝便淡了,成了青,成了碧,成了若有若无的一抹烟,终于和低垂的天融为一体。天也是灰蒙蒙的,云层厚厚的,却又在极西的天际,裂开一道狭长的金红色缝隙,光从那缝里决堤似的涌出来,给云海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熔化的、流动的辉煌。几只海鸟,成了小小的黑点,悠悠地滑进那光里,又被吐出来,带着一身金晖,久久地浮在海上,像是凝住了。

海天之际,影影绰绰地,浮着几座岛屿。山是静默的,岛也是静默的,在薄纱似的海雾里半隐半现,仿佛不是实在的陆地,倒像是巨鲸青黑的背脊,偶然浮出水面,做一个悠长得忘了岁月的梦。看着看着,眼也花了。恍惚觉得那最大的岛,轮廓竟有些像一位仰卧的巨人,隆起的胸膛,安详的面容,被霞光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非人间的颜色。这莫非就是古书里说的“海中仙山”?《山海经》里,那员峤、岱舆,不也是这般无根无基,随波上下么?眼前的雾,似乎也灵动起来,不再是单纯的雾,倒成了流动的、乳白色的时间,将千年万载都温柔地包裹、沉淀在这山海之间了。
我便痴想着,这静穆里,怕不只是静穆。或许正有那餐风饮露的修仙者,在某一处人迹不到的岩洞里,刚刚做完今日的吐纳,青衫曳地,正望着同一片海,心里万念俱寂。或许那深碧的海水下,水晶宫阙的檐角正反射着微光,巡海的夜叉刚与一队弓鳍银甲的虾兵擦肩而过,带起一串无声的气泡,悠悠升向那不可企及的光明。又或许,那岛屿的密林深处,有从未见过的奇兽,一身华彩,蹄声得得,惊起满树通体透明的鸟儿,发出玉片相击般的清鸣……这山,这海,这云烟,原是无数故事的帷幕,此刻为我揭开了一角,容我窥见这苍茫天地间,那点永恒流转的、活泼泼的“仙”意。
忽然,一阵风从海的深处鼓荡而来,穿过崖下的松林,发出呜呜的、潮水般的长吟。崖边一株虬曲的老松,应着这风,簌簌地摇动起来,针叶上的水珠,纷纷坠落,有几滴竟凉凉地溅在我的脸上。我一个激灵,从漫无边际的遐想里跌了回来。眼前,依旧是海,是天,是云霞与岛屿。方才那一切,真耶?幻耶?是这山海本有的灵气催动了我的想象,还是我这偶然的闯入,用一点凡俗的念头,点染了这亘古的仙境?

回身寻路时,暮色已四合得严实了。来路的石阶,隐在更浓的黛色里,只有轮廓依稀可辨。我摸索着向下走,不再看身后的海。但那片浩瀚的、带着神话气息的苍茫,那缕勾人魂魄的“仙”意,却仿佛化入了肌肤,沉进了心底。我知道,往后的日子,每当尘嚣扑面,心绪烦乱时,我只需闭上眼,便能回到这片山海之前。它已不再仅仅是景色,而成了一种心境,一片在胸中泅开的、永不消散的雾,那里有永恒的潮音,有不老的山峦,供我在其中,做一个小小的、逍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