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秀场风云往事

　　2014年，青蛙王子高凌风去世。

　　为纪念高凌风，一众台湾艺人举办了一场秀，名为《蓝宝石之夜》。

　　蓝宝石，指的是台湾娱乐史上，在秀场时代极富盛名的蓝宝石歌厅。

　　这场秀里，除了胡瓜，阳帆，小亮哥，向娃等一众走过秀场时代的人，最为大牌的，当属极为罕见的秀场时代的两大天王同台：

　　张菲和猪哥亮。

　　两人的同台，次数极少。

　　当年秀场曾经有过这样的称谓：南猪（哥亮）北张（菲）中邢峰，总管倪敏然。

　　到2017年猪哥亮去世，如今四人中只剩下张菲和邢峰。

　　秀场时代，早已没落。

　　但后来的很多台湾娱乐大咖，却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

　　所以，秀场时代，是台湾娱乐综艺史上，绕不过去的重要一笔。

　　今天，就来聊聊那个台湾秀场往事。

　　01

　　秀场的雏形是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的。

　　50年代台湾还没有电视机，民众的娱乐方式主要通过广播电台。

　　听歌，是当时最受欢迎的娱乐项目，但歌曲种类不多。

　　且由于历史原因，很多人来到台湾，所以当时3,40年代老上海那些周璇，白光们唱的歌，颇受欢迎。

　　那时候，作曲家杨三郎（《港都夜雨》作者）仿照日本歌舞团的形式，组建了黑猫歌舞团。

　　表演的内容包括舞蹈，戏剧等。

　　整个团大概50多人，重头戏之一是康康舞（表演时，穿的服饰劈叉比较高）。

　　而表演方式就是搭野台，然后在台湾到处巡演。

　　黑猫歌舞团里，也有人逐渐走上了后来的台湾娱乐圈。

　　例如文英阿姨（1936-2008），作品包括后来的《追妻三人行》，《热带鱼》，《无言的山丘》，也曾翻唱过徐怀钰的《怪兽》。

　　还有阿匹婆（1917-2009），后来参演的作品就包括《厦门新娘》，侯孝贤的《悲情城市》。

　　(文英阿姨)

　　这样的巡演方式，到了60年代，开始受到新事物的冲击。

　　1962年，台视开台。

　　当时，台视推出一档节目：《群星会》。

　　于是，民众开始可以在电视上听歌了。

　　但听着听着，民众就想要看歌星的真容。

　　于是，线下的歌厅嗅到了商机，邀请当红歌星前去驻唱。

　　如果今天挂出当红歌星的牌子，那么那家歌厅基本就会爆满，门票卖个满堂彩。

　　而歌厅的表演方式，又带给了观众不一样的体验。

　　那时候，台湾正处于长达38年的戒严时代。

　　很多歌，在电视上是不能唱的。

　　例如《烧肉粽》，第一句是“自悲自叹歹(苦)命人”。

　　--不让唱原因：我们这里怎么有苦命人？

　　《热情的沙漠》："我的热情~啊~好像一把火"。

　　--不让唱原因：“啊~”太过煽情，不能唱。

　　《妈妈请你也保重》第一句：“若想起故乡目屎(眼泪)就流落（下）来”。

　　--不让唱原因：当兵的人听到这歌会没有士气，变成妈宝！

　　但，这些歌越不让唱，听众就越想听。

　　于是，线下的歌厅，不仅可以满足观众看明星的欲望，又进一步满足听众听这些歌的欲望。

　　所以，尽管当时对于歌厅的管理也是严格，甚至演员还需要有演员证。

　　但歌厅却也允许歌手唱一些电视上听不到的歌。

　　很多歌甚至还通过这种民间形式流传开了。

　　形成对照的，则是歌舞团。

　　随着歌舞团竞争越来越激烈，良莠不齐，以及新事物的冲击，70年代，黑猫歌舞团结业。

　　歌厅的时代到来了。

　　 02

　　70年代的台湾，经济起飞。

　　民众有钱了，就愿意更多花在娱乐上。

　　不仅是歌厅，带有表演性质的餐厅也不断发展。

　　于是，台湾娱乐的秀场时代，开始规模化了。

　　毕竟，真的很赚钱：

　　一些西餐厅老板发现，我原来卖400台币的一客牛排，在请了歌星来唱歌后，可以卖到600台币，而且还满座。

　　歌星的伴舞们发现，他们赚的钱，差不多是当时的公务员的4倍。

　　红火的时候，秀场请来如刘文正这样的一线大咖，包括歌星酬劳在内的成本大概100万台币，却可以赚到1000万。

　　所以，蓬勃发展的秀场，到了80年代，歌厅，西餐厅等，出现了上千家。

　　比较有名的，包括台北太阳城，狮子林，东王西餐厅，台中联美西餐厅，高雄蓝宝石大歌厅和喜相逢。

　　（左起：云中岳，林青霞，吕秀菱，刘文正）

　　但秀场多了，开始面临一个问题：

　　本土演员不够了。

　　于是，歌厅又开始重金请更高级的大咖，甚至还到香港去请。

　　例如：王祖贤，林青霞，邓丽君，刘文正，欧阳菲菲，高凌风等，都是当时的票房保证。

　　郑少秋的《楚留香》在台湾火了，秀场就请他过来作秀。

　　钟楚红在1989年到台湾秀场表演一个礼拜，酬劳400万台币，相当于她当时一部电影的收入。

　　（钟楚红）

　　自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何况是秀场这种人多，钱多的地方。

　　所以，黑白两道下的秀场，也是台上台下两番滋味。

　　就如凤飞飞，就曾经进了“歌监”（三个月不能登台唱歌）。

　　起因是凤飞飞和黄西田有一次表演的时候，做了个挤牛奶的动作。

　　结果，被有关部门说是有碍风华云云。

　　实情却是，当时有个警总要追凤飞飞，请她吃饭，凤飞飞不去。

　　所以，中招。

　　（邓丽君与凤飞飞）

　　黑社会也看上了这块肥肉。

　　甚至，黑社会经营起公司，然后到处抢艺人。

　　高凌风曾被某黑道威胁：你要是来高雄表演，只能到我的场里演。

　　1983年4月，因合约问题，高凌风在高雄蓝宝石歌厅演出结束后，被黑道枪击。

　　后来罗大佑在《现象七十二变》的歌词中，对这个事件就有明显的影射：

　　有人在大白天里彼此明争暗斗/有人在黑夜之中枪杀歌手。

　　 （中：高凌风）

　　还有：

　　邢峰去南部作秀，受到威胁：你要去蓝宝石演出是吧？去了那，不来我这，你等着子弹伺候。

　　年轻的白冰冰，也曾被黑道砍刀加拳打脚踢。

　　14岁的洪荣宏（周杰伦和洪荣宏合唱的《阿爸》，就是为了纪念洪荣宏之父，歌王洪一峰），曾被黑道押着去赶场表演。

　　廖峻也曾经因为的得罪黑道，被痛殴。

　　还有当时秀场超大牌的猪哥亮，因为欠下赌债，被枪击过。

　　所以，不光是例如蓝宝石那样的秀场你上不去，就是不红。

　　而且，如果没有黑道找上门，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你不红。

　　江湖，五光十色，却也险恶。

　　(年轻时的白冰冰)

　　03

　　台湾秀场的主持人，一开始只是充当报幕员的角色。

　　但后来，倪敏然则将真正意义上的主持人概念引入。

　　使得主持人的作用，不再是报幕，而且包括采访，表演，串场，甚至唱歌等一系列工作。

　　所以，才有开篇所说的，秀场时代的主持人大咖里，人称倪敏然是总管。

　　（倪敏然）

　　而到了80年代中后期，秀场的表演形式也开始转变。

　　最明显的，是从歌星为主咖，转变为主持人主咖。

　　那时候，也是台湾秀场的最巅峰时期了。

　　那时候，单纯唱歌已经无法满足观众的需求了。

　　而且，一个歌手靠3,4首歌要撑3,40分钟的场，也难。

　　于是，短剧，模仿秀，采访等表演方式开始加入，秀场表演开始从唱歌转化为综艺表演。

　　最主要的一个呈现方式，就是脱口秀。

　　于是，主持人开始呈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那时期老板要用什么演员，也都会征询主持人的意见。

　　对于艺人表演“生杀大权”在握的主持人，也时不时夹带私货。

　　比如哪个大牌主持要追那个女明星，就会让她多些演出机会。

　　（左起：贺一航，余天，猪哥亮）

　　这其中最厉害的几个，就是开篇所说的：

　　南猪：猪哥亮，地盘南部，以闽南语打天下，接地气且独特的猪氏风格，深受南部观众喜爱；

　　北张：张菲，地盘北部，以国语打天下，因为北部的外省人多嘛；

　　中邢峰：邢峰地盘中部，国语和闽南语双带。

　　邢峰还是个重要的幕后推手。

　　在大牌都不愿意上餐厅秀的时候，是邢峰说动当时的歌姬崔苔菁做餐厅秀，才带动了其他歌手纷纷效仿，使得餐厅秀发展起来。

　　而说辞也很直接：餐厅秀赚钱多又快。

　　P.S.：在崔苔菁答应做餐厅秀后，刘文正收到消息，联系邢峰，又是邢峰一番说服，刘文正这样的大咖也去了。

　　（崔苔菁）

　　当时，上述几个主持人太牛了，所以往往都是做大场演出。

　　那些大场，也都在后期对于设备，舞台效果加大了投资，自然门票也昂贵。

　　但有了这些大牌撑场，不怕座不好。

　　而那时候的胡瓜，澎恰恰这些人，还属于秀场的二线主持。

　　但胡瓜他们也因此，捡起了大哥们看不上的中小餐厅市场，慢慢走出了自己的一片天。

　　(左起：澎恰恰，张菲，胡瓜)

　　但是那时候的秀场，对于主持人的要求是很高的。

　　那短剧来说。

　　一开始，秀场也演过长达3,40分钟的大戏。

　　但是由于要投入人力，物力，要排练，演员档期又不好协调，成本太高。

　　于是，出现了后来成本较低，考演员临场发挥，说来就来的短剧。

　　所以，脱口秀，短剧，唱，模仿等等，对于主持人来说，则是属于秀场的说学逗唱。

　　和胡瓜这些人一批的小亮哥这么说过：

　　唱—每个人都要会唱，有时候还得为迟到的歌星拖点时间；

　　学—也就是模仿秀，比如模仿动物，艺人等，阳帆，费玉清都是个中好手；

　　说—这个最为重要，因为要好笑，而且还要带荤。

　　是的，后来的秀场的一大吸引观众的法宝，就是荤。

　　高凌风就说得很直接：

　　人们喜欢去秀场，就是因为那里可以说荤笑话。

　　我们现在说费玉清是污王，也是受了那时候秀场文化的影响。

　　而这方面，当时最受欢迎，尺度最大的，莫过于秀场天王猪哥亮。

　　猪哥亮原名谢新达，有一次在廖添丁里面，扮演了一个名为“猪哥亮”的角色而得名。

　　而猪哥这个词，在闽南语里面就是咸湿，好色的意思。

　　有趣的是，现在猪哥亮的招牌马桶盖发型，是当时的理发师傅追潮流剪的。

　　剪完后，猪哥亮问：“你怎么给我剪个这么难看的头发？”

　　理发师傅说：“不会啦，这个发型肯定红，学的是国外的披头四的发型类。”

　　果然，猪哥亮后来真的红透了半边天。

　　猪哥亮真是祖师爷赏饭吃。

　　不光台上临场应变能力极佳，而且头脑很好。

　　很多蓝宝石歌厅的短剧，都是他做编剧。

　　而其中很多段子，都是荤笑话演变而来。

　　比如，猪哥亮的一个成名作：

　　某歌星：“你们怎么找了这样一个马桶盖来访问我？”

　　猪哥亮：“我来访问你，你怎么说我马桶盖？不过马桶盖也没关系啊，至少你坐下来，我什么都看得到。”

　　还有猪哥亮和余天合唱的那首《山南山北走一回》，也是猪氏经典。

　　余天：山南~

　　猪哥亮：晒您凉（问候别人妈）

　　余天：山北~

　　猪哥亮：晒您老北（问候别人爸）

　　余天：山南山北走一回~

　　猪哥亮：我就是您老北（老子），我您老北（老子）

　　完后了，猪哥亮还要补一句：

　　全台湾只有我一个人，唱和音能唱成别人的老爸，（再冲台下观众）你们要去哪里听这个，对不对？

　　 (猪哥亮和余天，呼巴掌也是其惯用桥段)

　　关于猪哥亮演艺生涯之传奇，我还想多聊点。

　　十几岁的时候，猪哥亮跟着剧团全台湾巡演。

　　当时，他是在后台拉幕布的。

　　幕布拉了2,3年，台上演的戏他全部熟悉。

　　有一次，台上的演员因病无法演出，猪哥亮自告奋勇跟师傅说：

　　台上的角色，我都会演，你信我，如果我演不好，你就把我踢出剧团。

　　当场，猪哥亮当着老板的面，把台上10来个角色演了一遍。

　　此后，师傅为猪哥亮向老板争取到了演出机会。

　　（年轻时的猪哥亮）

　　到了30岁出头，猪哥亮去蓝宝石歌厅应征，没人要。

　　后来，急智歌王张帝推了他一把。

　　张帝把他带到老板面前，拍胸脯：

　　这个人到你们这里演，如果3个月没有打出名气，我张帝以后高雄就不来了。

　　(当年刘德华到台湾，也要上猪哥亮节目宣传)

　　猪哥亮红透半边天后，因为赌博，欠下了巨额债款。

　　后来他一直戏谑因为赌债，跑路十几年是出国深造。

　　但那十几年，猪哥亮也是过得很惨。

　　一无所有，不能去工作，陪在身边的是第四任老婆和年幼的小孩。

　　他也曾经应聘大楼管理员，人家不敢要，就怕黑道找上门来。

　　有一次，猪哥亮看到老婆带着年幼的孩子，在夜市摆摊卖发卡，尤其是老婆已经因病开过4次刀。

　　但那次，猪哥亮看到老婆在摊位做生意，儿子就睡在摊位旁边，猪哥亮却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每每说到这段往事，猪哥亮就潸然泪下。

　　（猪哥亮和女儿谢金燕，恩恩怨怨说不清）

　　60来岁，有一次猪哥亮被被杂志偷拍到在路边吃饭，这下躲不了了。

　　还好，有贵人帮忙，猪哥亮重新复出。

　　60多岁复出，节目却又破了纪录，达到10的收视率（当年创下高收视率的《超级星光大道》，也就4左右），还拿到金钟奖。

　　这个人的演艺生涯，堪称传奇。

　　后来，猪哥亮去世的告别仪式上，众多人前来，热热闹闹送他最后一程。

　　而灵堂的标语，也用他生前的方式，书写着特别的告别词：

　　冷凉卡赫！（台语中问候别人老妈的意思）

　　林北（老子）先来去。

　　现在回头看，猪哥亮红遍台湾的秀场时代，也是秀场最后的辉煌时代了。

　　到了90年代，秀场终于慢慢落下帷幕。

　　（猪哥亮告别讣闻）

　　04

　　90年代，台湾经济不如当年。

　　而歌星的价码又高，卡拉ok这样的新事物盛行，加上台湾戒严结束，于是台湾电视综艺的尺度也相对放宽。

　　种种因素加起来，使得成本越来越高的秀场表演，逐渐难以为继。

　　而其中压垮骆驼的一根重要稻草，当属录像带的盛行。

　　一开始，是有人在秀场里面偷拍，然后把录像带传播到民间。

　　后来，余天这些人开始跟老板说，既然这样，不如我们自己拍，拍好点，然后大家一起也赚些钱。

　　于是，《猪哥亮歌厅秀》这类秀场录像带开始问世。

　　观众不用再花大价钱买票去秀场，可以直接通过便宜的录像带租赁，看到秀场的表演。

　　甚至这些录像带也开始传到闽南一带，如厦门，泉州这些地方。（当然是盗版居多）。

　　这样，台湾秀场，尤其是猪哥亮为代表的秀，也成了闽南一带人弥足深远的回忆。

　　但也因此，秀场在90年代开始没落，及至最后消失。

　　说它昙花一现，但是从雏形到蓬勃发展，却也经历了那么长时间。

　　多少大牌去过秀场，秀场也走出了江蕙，谢雷，白冰冰，胡瓜这样后来的台湾综艺大咖。

　　在台湾娱乐史上，秀场时代是不可磨灭的。

　　但如今新一代观众，估计对秀场时代的那些人也没有很多概念了。

　　就像猪哥亮复出后，有一期采访周杰伦，猪哥亮戏谑到：

　　这些年轻人都是来看你（周杰伦）的，但欧巴桑欧吉桑，都是来看我的。

　　但不管多少故事，多少人物，恩恩怨怨，也就这样被时间雨打风吹去了。

　　1995年，曾经在秀场时代的歌手间，相传“没上过蓝宝石，成歌星很困难”的蓝宝石歌厅，结业。

　　拆建后的蓝宝石歌厅，变成了透天厝，但依然名为“蓝宝石”。

　　风光不再，只剩那几个字，记录着当年的风光景象。

　　且做纪念罢。

　　（曾经的蓝宝石歌厅，现已拆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