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山：妈，我还是想您

　　 妈，我还是想您

　　 李虎山

　　妈，今天是2025年农历腊月十一，恰是您离开庙岭山水二十载的祭日。这漫长的二十年啊，我依然如此地想您，仿佛您在世就是昨天的事。庙岭的老屋里还留着您的气息，您睡过的热炕上，仿佛还回响着您思念儿子的呓语；荒凉的庭院中，仍时而映现您慈祥的笑意。

　　妈，自您走后，我感觉我的时光里便添了恍惚，尤其回到老家庙岭，这种恍惚愈加强烈。没有您的二十年，时光荏苒，风雨沧桑，山茂水瘦，道路通达，瓦舍增色，可您守护了五十五年的故园，却由热闹转成冷清，犹如战后的沙场，炊烟稀薄，鸟声孤零，香禾与野花，自枯自荣。那些曾与您一同撑起家园繁荣的同辈，随着山风的呼唤，一个个步您后尘，归隐土地，带走了你们那代人用勤劳与智慧锻淬的德性与深情，只留下庙岭的山水林田路，在岁月中挣扎、无声呻吟，期待着一个晚归的人能为她带来新的生机。我总是想，你们一个个的走了，为什么要带走山沟的热闹。

　　妈，即便故园的世情如此寒酸，而住在城市的我，依旧怀念那方热土，怀念往昔的一切过往。虽然我也早已从当年意气风发的汉子，步入了鬓染霜华的老年，可故园的一切与您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仍如昨日般清晰。我总能在臆想中看见：您灯下望儿时专注的目光，晨光里灶前忙碌的身影，唤我乳名时的温馨；就连您抬手拂去我肩上尘土的弧度，都清晰得仿佛就在今朝。那些饱含爱意的姿态，深深镌刻在我心底，从未随岁月流转而褪色半分。

　　妈，您可知道，这二十年来，我对您的思念，并非挂在嘴边的喧哗，而如故园山间的清泉，在心底静静流淌，从未干涸；又似花术疙瘩神山上的油松，在清风中默默生长，越发苍劲。每当我抬头看见家中博古架最上方您的照片，看见您眉眼间的慈爱，便忍不住喉头哽咽，目光怔忡，思绪飘向秦岭以南的远方。照片里，那个农历六月天的阳光下，您正淘米为我包粽子补端午，那圆圆的黑色瓦盆，盛满您对长子的浓浓情怀；那黄色的长把笊篱，捞起的是一位白发母亲幸福的笑颜；那金色的小米，浸透着您短暂的欢欣；盆中荡漾的清泉，涤荡着您与儿相聚的满足。我庆幸，在您钟爱的艾草与相思草还未枯老的时节，我用相机留下了那个永恒的瞬间，使我得以拥抱这份亲情的衣钵。

　　二十年啊，我心底永远填不满的牵挂。尤其当我翻越秦岭，朝故园的方向前行，熟悉的山川轮廓映入眼帘，风中仿佛仍飘着您当年做饭的烟火气，思念便如温柔的清风涌来，将我紧紧包裹。

　　二十年来，每每路过西安城北龙首村十字，我总仿佛看见二十六年前，您与大姐从我家走出后寻不到回家的路，坐在十字路口东北角那个水泥台上霓虹灯下等我的情景。多少次想您时，我会去那已改了形状的台阶上坐一会儿，仿佛那霓虹就是您的目光，那台阶便是老家门槛。总忍不住用手抚摸阶上的尘埃，寻找一丝您的气息。每每坐在家中马桶上，看见洁白的卫生纸从塑料盒里抽出来，就想起您在西安时，将我编的报纸剪成方块，串线挂在卫生间，嘱咐家人用它擦屁股。您说，那样能省下不少钱。若是夜间窗外有响动，我还会想起您在我家高楼上，半夜趴在窗台透气的模样。您说，楼房太高，氧气都在低处，高处憋得人睡不着。这是在城市想您的情景，若回到庙岭，关于您的各种回忆内容更加丰富，件件往事如潮水涌来。

　　最让我难受的，是四十六年前秋天的那个下午。生产队正在晒场分玉米。那是个缺吃少穿的年代，口粮对农家何等重要。眼看玉米晚上就能分到家，可就在那个令我终生难忘的下午，我的户口即将转出。办事的人拿着证明，等生产队长签字。刘队长的手在发抖，他对那人说：“明天吧，等今晚分了玉米，李家人太需要这些粮食了。”而您却擦掉眼泪，对队长说：“签了吧，娃是要吃商品粮了，没事的，咱不就盼着这一天吗？”刘队长也抹着泪：“弟妹呀，娃的户口一迁，就不是咱庙岭的人了呀。”您却说：“不管走到哪，他还是咱的娃。”

　　那一夜，您哭了很久，父亲也哭了，全家都在哭泣。仿佛迁走的不是儿子的户口，而是您从此失却儿子的悲伤。我知道，您哭的不只是儿子的远离，而是那些散发着清香的玉米——那是一家人赖以度日的指望。

　　妈，在您离世后的前十年，我总带着妻女，循着旧习，一年数次回庙岭看您。清明时节，春暖花开，墓前草木抽芽，我们在您与父亲坟前点燃鞭炮，焚烧香裱，献上您爱吃的点心，斟上醇厚的白酒，点燃香烟置于墓前，有时也摆一束野花，让花香捎去惦念；重阳之日，寒风乍起，我们裹衣赶来，在墓前静立，诉说一年的家常；冬至过后，白雪皑皑，天地素净，我们踏雪而来，以最朴素的仪式，表达对您与父亲的敬仰与感恩。那些年，路再远也挡不住归家的脚步，因为我知道，那里有您和父亲坟墓，有我的的牵挂眷恋。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孩子渐渐长大，事务的增多，加之城市生活的牵绊，回家的次数渐渐压缩，但我对您的思念从未减少。每到清明、春节、七月十五、冬至，我都会在小区的楼下为您和父亲烧纸，表达我对您的思念。

　　十年前的初冬，大姐夫离世后，大姐阻止了我回到庙岭在您和父亲墓前放炮和烧纸的举动。那年五一节，天朗气清，阳光洒满庙岭的山野，我和妻子、女儿，在三弟的引领下，正在您和父亲的墓前点燃鞭炮，噼啪声中，大姐带着二姐，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老庙洼。她们和我们一起，在墓前深深磕头，完成了庄重的祭祀仪式。回程的路上，大姐扯住我的衣襟，将我拉到众人身后，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顾虑对我说：“虎山，以后别在不年不节的时候，给咱大和妈烧纸放炮了，你的心意姐都懂，可咱山里有讲究，人死去三年后，不年不节，不会在平常日子给坟里放炮烧纸，你老这么弄，人会说闲话的，你说那些和你一样在外边工作的人，回来后要不要和你一样，放炮烧纸，听话，以后别这样弄了。”

　　妈，大姐的话我懂，也记在了心里。可那份想您、念您的心意，又怎能被“讲究”束缚？您在世时，总教我们要心存善念，如今我对您的思念，便是最纯粹的赤诚。这二十载，岁月改变了太多，唯独对您的牵挂，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妈，令人想不到的是，就在前几天，二姐夫也追随您而去，虽然他和二姐没有儿子，可两个女婿都很争气，葬礼很圆满。我想，他到了那边，一定会寻找你，与您团聚。

　　妈，我还是想您，一任多少岁月流过，只要我的意识还够清醒，这份念想，寸心未改，直至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