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女神的诞生——纪录片《寻找张纯如》观感

　　（作者：陈宏）

　　（来源：国家广电智库）

　　导读

　　江苏省广播电视总台出品的纪录片《寻找张纯如》不仅是对一位已逝作家的追寻，更见证了一个灵魂从有限生命向永恒象征的升华。张纯如的死亡，并非终结，而是一次震撼的精神分娩：一位凝聚人类良知与正义的女神，正从个体的牺牲中诞生，照亮了历史的漫漫长夜。创作团队历经十一年的深度探访与精心构建，正是这场“诞生”得以清晰呈现、动人肺腑的关键。

　　凡人之路：在史料光影中显影的初心

　　张纯如的转化之路，早在童年便埋下伏笔。纪录片《寻找张纯如》以细腻的笔触，呈现了这个过程。导演团队远赴美国，在张纯如成长的社区、学校寻访故人，发掘出她少年时期创办的《特立独行》杂志、稚嫩的诗稿，甚至四岁时在中文练字本上写下的“我最喜欢写字，我会写中国字”。这些散落于时光尘埃中的碎片，被导演团队一一拾起、擦拭、拼接，让观众得以窥见那位后来以笔为矛的女性，其文化根脉与表达欲望的最早萌动。这种“见微知著”的发掘，得益于导演曹海滨二十年来深耕南京大屠杀史实研究的深厚功底。他与团队在耶鲁、哈佛等世界顶级学术机构的档案馆中磨砺出的史料敏感度与鉴别力，使他们能够从泛黄纸页和琐碎记述中，精准捕捉到张纯如精神成长的轨迹与必然。

　　真正的觉醒发生在1994年加州库珀提诺的史料展上。纪录片以极具冲击力的方式，重现了张纯如初次直面那些触目惊心历史影像时的眩晕与震撼。主创者巧妙地运用了史料本身的张力，通过对张纯如亲友的深度访谈，构建起她内心世界的转折点。 镜头追随她1995年的足迹：在华盛顿国家档案馆翻检档案至“手上鲜血淋漓”，在耶鲁大学神学院图书馆连续六周埋首故纸堆。特别收藏顾问玛莎·斯莫利在片中回忆“她非常年轻，满怀热忱”。创作者没有满足于简单陈述，而是通过重现张纯如查阅的档案类型、工作环境的细节，以及穿插其写给家人的信件片段，让观众身临其境地感受到那份沉重与执着。 当发现校友魏特琳在南京的义举时，张纯如在电话中向母亲哭泣：“她居然在安全区救了那么多妇女儿童……，我这是第一次听到。” 纪录片通过母亲张盈盈的深情回忆和真实历史影像的穿插，将这一刻的震惊与情感联结刻画得淋漓尽致。

　　1995年7月，张纯如来到南京。纪录片以珍贵的现场录像和当年拍摄的照片，结合幸存者后代的讲述，还原了她采访李秀英、夏淑琴等人的场景。幸存者唐顺山“马路上尽是死尸，尽是血”的证言，潘开明“我是人还是鬼啊”的恍惚，这些声音穿越时空，重重叩击观众心扉。母亲张盈盈说：“她觉得跟这些人比起来我算什么，我一定要为这些不能再发声的人发声。” 这句话在纪录片的叙事中，成为了从“见证者”迈向“代言人”的神圣誓言。

　　写作过程被呈现为一场炼狱般的修行。她每天从深夜写到黎明，失眠、掉发、体重剧减。好友芭芭拉·梅森在镜头前讲述她内心的痛苦：“当她接触到这些痛苦时，她发自肺腑地感觉到那种痛。”然而她未曾退缩。主创者通过对张纯如工作场景的复原、对当时身体状况的描述，以及家人朋友的见证，立体地塑造了一个以生命为燃料，点燃历史真相之灯的形象。 1997年12月，《南京浩劫：被遗忘的大屠杀》出版，轰动西方。纪录片以快速剪辑的各国版本书影、媒体评论和销售榜单，具象化地展现了这部著作如何如巨石入水，激起全球良知的重重涟漪。

　　成神时刻：在叙事炼炉中完成的升华

　　《寻找张纯如》最深层的叙事动力，在于揭示“人类正义女神”如何从个体牺牲的阵痛中诞生。主创者采用了“寻找”这一动态视角，其本身就如同一场精神的跋涉与炼金。 纪录片并非平铺直叙生平，而是通过导演作为探访者的足迹，串联起散落世界各地的记忆碎片，在追溯中完成对张纯如精神肖像的二次塑造。片中，她年少时的诗歌《是为永恒》被谱成英文主题曲，空灵的旋律贯穿始终。纪录片用超越语言的音乐，象征其精神超越个体生命的永恒性，隐喻血肉之躯的消亡如何催生了不朽的精神存在。

　　张纯如之死，是她作为普通人之身的终点，却是她作为精神象征诞生的起点。纪录片对她生命最后阶段的处理极为克制，没有渲染悲伤，而是聚焦于她留下的精神遗产。通过走访她最后停留之地、采访她的至亲与挚友，以庄严、宁静的镜头语言，完成了“死亡”向“永生”的叙事转化。 她的离世，剥离了作为女儿、妻子、母亲的私人属性，却在公共记忆中被赋予了作为真相见证者、沉默者代言人的神圣光环。

　　早在此前，她作为“斗士”与“揭示者”的神性就已锻造。纪录片生动呈现了1996年她寻找《拉贝日记》时展现的惊人执着：自费登报、发出上百封信函。纪录片通过采访拉贝的后人、展示往来信件原件、重现发现过程，不仅考证了史实，更刻画了张纯如作为历史侦探的敏锐、果敢与不折不挠。 当《拉贝日记》中“日本士兵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等记录公之于世，《纽约时报》头版报道，历史再也无法被否认。该片用冷静的史料对比和权威媒体反应，展现了个人努力如何撬动了沉重的历史定见。

　　她的公共抗争同样被有力呈现。1998年与美国公共电视台那场著名的辩论中，她直面日本驻美大使，坚定追问：“我并没有听到‘道歉’二字。” 导演曹海滨找到了当年的节目片段，并采访了主持人吉姆·莱赫，通过亲历者的回忆“整个电视台都震惊了”和编辑苏珊·纳比勒的感叹：“有多少人能有勇气这么直白说出来呢”，瞬间将观众拉回历史现场，让人感受到那份在强大压力下依然捍卫真相的凛然勇气。 威胁随之而来，母亲回忆“信里有两颗子弹”，但她从未屈服。她在演讲中宣告：“如果那些篡改历史者的希望是将南京大屠杀从历史中抹去，那他们便是在打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战争。” 影片中这些演讲片段的穿插，配以听众动容的面容，塑造了她作为真理布道者的公共形象。

　　她的离世并非终点，而是精神空间化的开始。纪录片以蒙太奇手法，依次呈现2005年其铜像在南京纪念馆的安放、2017年淮安纪念馆的开放、2019年圣何塞纪念公园的落成。镜头平静地扫过这些纪念场所，参观者肃穆的表情、献上的鲜花，无不诉说着她的精神如何在不同土地上生根发芽，完成了从个体到象征，从消逝到遍布的“女神”空间叙事。

　　女神特质：在复杂还原中确立的真实

　　这位从死亡中诞生的“人类正义女神”，在镜头下，绝非一个扁平的符号。纪录片通过多层次、有时甚至是矛盾性的材料，构建了一个真实、复杂、因而更具感召力的灵魂。

　　纪录片大量使用张纯如生前的家庭录像、照片、书信，展现她作为女儿的依赖，如与母亲无话不谈；作为少女的敏感，如因写作梦想被嘲笑而难过；以及作为妻子的爱恋、作为母亲的温柔等等。她十六岁时写的诗《水上的火》，揭示了她早熟地认识到“暴力与和平”在人性中共存。这些展现脆弱、敏感甚至迷茫的瞬间，让她面对黑暗时的勇气显得更加真实和可贵，而非天赋神权。 她在调查中会“麻木”，会因内容惨烈而向母亲深夜倾诉，但她始终坚持，“我的痛苦与受害者相比微不足道”。这种“有缺点的英雄主义”，因真实而直抵人心。

　　张纯如以102页的详实选题报告、耶鲁六周的档案挖掘，展现了严谨的学术理性，又以书中饱含的悲悯与控诉，释放出深沉的情感力量。纪录片通过展示她的手稿、研究笔记、访谈提纲，以及学者、编辑对其治学态度的评价，立体地呈现了这种理性与感性的完美结合，这正是现代意义上最具说服力的正义人格。

　　更重要的是，她超越了单一的民族叙事。美国作家罗斯·特里尔称她为“美国华裔英雄”。纪录片通过展现她的书在西方世界引发的广泛讨论、对不同族裔读者的影响，以及像郭丽莲法官所言“激发了为所有战争受害者而战的火焰”，确立了她作为“人类正义”化身的普世价值。纪录片通过广泛的海外采访和全球范围的史料印证，将张纯如的故事放置于人类共同历史记忆与和平追求的宏大框架之中，展示了人类共同价值谱系中弥足珍贵的精神文化内涵。

　　精神传承：在镜头接力中实现的永生

　　张纯如曾自比为“孤独的守夜人”。纪录片采用了第一人称探访式的叙事，带领观众重走张纯如的足迹：从美国宁静的社区到南京肃穆的纪念馆，从耶鲁古老的图书馆到当年激烈的辩论现场。这种“身体力行”的追寻，不仅是在寻找史料，更是在体验和接续一种精神历程。 当导演将张母家族的户籍档案这一具体实物呈现于荧屏时，他寻找的不仅是一个家族的迁徙史，更是在揭示一个伟大精神如何从最具体、最平凡的血缘与土壤中生长出来。张纯如的死亡不是终点，纪录片暗示，她的精神在每一个被这个故事触动、并决定有所行动的观众身上开始“复活”。

　　她的影响在持续扩散。2007年，纪录电影《南京》全球上映。而导演曹海滨历时十一载打磨的《寻找张纯如》，则以更深入、更个人化、更具美学追求的方式，完成了又一次重要的精神传递。 在影片的叙事中，对抗遗忘不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化为在档案馆被纸张割伤的手、辩论中坚定的目光、发现《拉贝日记》时兴奋的呼喊。每一个细节，都在克制的镜头下，散发出动人的力量。

　　纪录片的结尾，张纯如的生前影像逐渐淡出，但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屏幕，与观众对视。它温柔而有力地暗示：寻找张纯如的旅程，最终指向的是寻找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那份对真相的敬畏、对弱者的悲悯、对正义的渴望。她的肉体消亡了，但她所代表的精神基因，已通过这部纪录片，注入新的载体。

　　张纯如中学时在《黎明》中写道：“一条金光闪烁的小径出现在池塘幽暗的水面上，通向那轮朝阳……” 最黑暗的历史需要最明亮的灵魂去照亮，而最明亮的灵魂，往往在燃烧自己时完成了永恒的塑造。在每年12月13日的国家公祭日，警报响彻南京城，我们纪念三十万死难者，也纪念张纯如。通过这部作品，让我们更加明白，纪念本身，就是抵抗遗忘的战争，而优秀的文艺作品，则是这场战争中最具穿透力的武器之一。

　　寻找张纯如，就是寻找我们时代失落的精神重量。在人类命运面临诸多挑战的今天，《寻找张纯如》给予我们最深刻的启示在于：每一个平凡的生命，在面对黑暗与不义时，那份基于良知的不惜代价的抉择与坚守，都可能完成一次精神的升华，都可能成为照亮他人的一束光。女神的诞生从未停止，因为总有灵魂，愿为真相与正义，挺身而出；也总有记录者，愿为这些灵魂，树碑立传，涅槃加冕。《寻找张纯如》正是这样一座不朽的影像丰碑。

　　(作者系中国教育电视台原副台长，中国视协纪录片学术委员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