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小龙|摄影vs绘画:镜像中的拼音文字与表意汉字——人类认知与表达的符号张力
2007年,学校派我赴任爱丁堡大学孔子学院首任中方院长,国家汉办在廊坊和清华大学举办了有关工作的培训。从那时起,我逐渐接触到对外汉语教学的一个方法论问题:教汉语是从口语语音(汉语拼音)开始,还是从汉字开始?两种意见各执一词,没有可资比较的教学效果实证数据,也没有理论上的深入思考——我是说它并没有成为一个有意思的理论洞察,因为争论的双方都没有对普通语言学文字理论的反思,问题就成了一个简单的教汉语的技术问题。
可能有人不服气,凭什么说我们没有理论思考?凭什么呢?一个理论思考,如果没有独立的视角,没有大胆的假设,没有高屋建瓴,就没有反思,就不叫理论。
在我们讨论语言学习为什么总是口语比听力强时,还没有涉及文字问题。我们发现,当文字问题没有介入语言学习时,在口-耳层面,语言学习的规律具有普遍性。而一旦文字介入,问题就复杂起来。
文字把人类的语言学习划开了两个视域,一个是拼音文字的语言学习,一个是表意汉字的语言学习。两个视域风光各异,方法殊奇,无论是符号属性、认知基础,还是文化哲学。
奇在哪里呢?
一、主体性建构 vs 客体性复制
汉字的创制是一个主体投射的过程。它“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以人的身体和视角为基点来观察和构建世界,将人的主体意识投射到字形中,诸如“保”的字形像人抱幼子,“企”的字形像人踮起脚……这就导致汉字不仅仅是一个记录语言的工具,它还具有超越性。它的构造本身是不是对语音的机械复制,而是对事象的主观理解和阐释。它的字形本身就是一个富含理据、可供解读的意义世界。这样的超越性,拼音文字望尘莫及。
因此,汉字一旦介入语言学习,就开辟了一个与口-耳语音层面学习的平行世界——解析图形、理解理据、关联意义、触发联想。这是一个需要主体意识积极参与的意义再发现与再联结过程。
拼音文字的本质是一套高度抽象的语音记录。它和汉字的不同,并不在于直观上它没有图形,即所谓“语象一体”,而在于它在意义的阐释上不主动作为,而仅仅机械复制口语word的声音。这样一种“躺平”的姿势,使它将意义的承载完全托付给了语音及内在于语音的形态语法。
也许正是因为拼音文字的无所作为,口语的语音-语法形式发展出了极其发达的形态。借助拼音文字的清晰准确,这套系统表现出高度的抽象性、分析性和逻辑性。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西方语言在形式逻辑和分析思维上的优势发展,是口语语音与拼音文字“合谋”的结果。
拼音文字几乎完美摹印了口语语音,这使得文字介入的本身“隐身”,失去了对意义的阐释权。尽管从“媒介即信息”的角度看,文字形式不可避免具有信息的自主性,但在汉字强大的意义阐释面前,拼音文字的自主性被它的客体性复制掩盖。西方文化的“语音中心主义”,即语音与观念的一体化,片面标举理性而轻视语言媒介的做法,正是拼音文字内在的意义惰性造成的,所以西方语言学给整个文字学加上括号,对它们存而不论。
但在事实上,如果没有拼音文字,西方语言的语音和语法系统单靠口语无法演绎得如此清晰、复杂、系统和精确。从这一个角度说,拼音文字同样是西方形态语言的生产性要素,只不过它的生产是在客体性操作中实现的,而非如汉字那样对意义的主体性建构。
二、创造性组义 vs 模仿性构型
1. 汉字组合的生成性
在没有文字介入的语言学习中,汉语在语音上很自然地按照中国人喜闻乐见的双音节来分词(当然还有很多单音词,它们的“孤立”形态一望而知)。这对于学习者来说,等于错失了一个最为基础的中文组织理念——意合。
而在汉字介入以后,汉字字形的意象就成为独立的意义单位。学习者对每一个中文概念的理解,都需要追问汉字意象及其组合的理据。这样的追问是离散性的,也就是说,无论是怎样的组合,单个汉字都具有本原意义上的分析性。它们在组织中都是可以拆分的。也因此,它们的组合都具有生成性,即由两个以上不同的汉字相互配合、生发联想而产生的组合义。
我们从可以拆分就能看出,汉语的字组即使产生了组合义,它的“字基”依然是独立的,可分析的。这就是中文最为微妙的地方,即每一个字无论怎样组合都维持着独立思考的矜持,具有很大的意义张力。
我们文化语言学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提出,汉语的组合形式本质上是意合(在当时的语言学界可谓“冒天下之大不韪”)。汉语的结构形式得到意义的充分肯定,形式本身没有独立性,不具有西方形态语言那种纯粹的语法意义。这样一个特点,其源头正是表意汉字的生成性组合。
由于汉字本身是一个富有弹性的意象,汉字的表达就不可能被动地复刻口语词音,而是以很强的主体意识建构一个意义联结体。整个过程充满了类比、联想和意象整合。
如果说拼音文字的表达像雕版印刷,印版单一而固定,具有很强的确定性,那么汉字的表达是活字印刷,它不需要固定的印版,字模自由组合,排版快速切换,具有很强的灵活性。正由于汉字表达的生成性和创造性,所以汉语书面语的词汇,绝大多数都是汉字组义生成的,而非复刻于口语的。
2. 拼音文字的既成性
如果说汉字的组合是一种生成性的组合,那么拼音文字的组合是一种既成性的组合。我们常常将汉字的字组和拼音文字的复合词对应起来,貌似两者是同一属性的语言单位。其实从文字的角度看,两者并不一致。
拼音文字的复合词不具有生成性,因为大部分复合词都不是由两个独立的“字”拼合的,而是由不同的语义语法要素按照词的框架融合的。不同的要素在词的框架中已经成为一个织体,不可分拆。
这样的“形合”和汉字的“意合”不是同一个东西。前者是模仿性构型,后者是自主性构义。前者是固定的模板,后者是联想的载体。前者在上下文中具有确定性,后者会随上下文的改变而发生形式与意义的变化。
我们很难设想,一个字组,在具有一定的上下文条件后,不会发生变化。
例如“同学”和classmate很像,但“同学”可以说“同过学”,classmate对此只能干瞪眼;
“小便”英语有多种表达,有的是词,有的是短语,但它们就是不可以像汉语这样说“小过便”;
更“过分”的是“慷慨”,明明是一个“连绵词”,不可分析,它在英语中也有多个对应的形容词,它们都不可分拆,但汉语就是可以说“慨而慷”“慨当以慷”甚至“慷他人之慨”。
从这里同学们可以明白:所谓“形合”,那是机械固定的“雕版”,是“焊死”的;而“意合”,那是两个独立个体的情投意合,它们各自是自由之身,联想让它们相遇,形成互文关系。
三、功能主义vs形式主义
1. 拼音文字的规则性
拼音文字语言的常态是有严谨的形态变化。词汇的生成和句子的构造,必须严格遵循词法、句法规则。新词创造也多在既定的词根、词缀体系内通过派生、屈折来完成。
拼音文字的每一个词,都充满了规则性,都在按部就班地嵌入词法和句法体系。这就要求学习者首先内化一套客观的形式规则体系。这就是模仿性构型。只有在对规则的娴熟运用和符合规范的表达基础上,拼音文字语言才可以谈创造性。在这里,形式规范是非常重要的,它决定一切,引领一切。
2. 汉字的积木性
方块汉字从识字伊始学习者就领悟到字的积木性,就开始尝试字本位的灵活组义。
汉字的字形本身就是一个鼓励主体介入、进行意义解读和创造的世界。这培育了一种基于字象灵活组配的思维方式与学习模式。相比拼音文字构建一套清晰、客观、可严密推演的形式规则体系,要求学习者首先成为规则的娴熟遵循者,汉字创造性组义的学习模式,有着大异其趣的文化哲学。它不是形式主义的,而是功能主义的。这里的“功能”,即中国古代语文范畴中的“神”。古人讨论文法时说的“神而明之”,也就是今天我们说的“意合”或“功能主义”。
3. 文字介入后,语言学习的两种思维
汉字介入后的语言学习,就像解一道思考题,你需要拆解部件,理解构字理据,并将它与既有的知识网络关联。掌握了500至3000个基础汉字后,学习者就逐渐拥有了强大的“字基”去生成意义,去主动理解和创造大量字组。于是整个语言学习过程就成了汉字思维的过程。这样一个过程,注重的不是语言形式的规则,而是字义的联想和配合;不是语言形式的严密,而是功能格局的张力。
拼音文字其实不存在一个是否介入语言学习的问题,因为它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它是作为语音的记录而存在的。这种记录,在索绪尔看来,甚至是“失真的记录”。与其说拼音文字可以承载真实的历史状况,不如说语音可以更直接地、忠实地表达说话人的观念和意图,在口语中蕴涵了更多历史的痕迹。面对这样的指责,我们只能“怪”拼音文字“不争气”——谁让你失去了文字的自主性的?
而拼音文字条件下的语言学习,不啻进入一套操作手册。首先要掌握字母与语音的对应规则,然后学习词汇的固定拼写和形态变化,最后在语法框架内组织句子。其核心能力是对规则的快速、准确应用。
与汉字思维不同,拼音文字的思维更偏向于对既定规则的识记、模仿与应用,对规则的熟练掌握和正确演绎,而非对文字形象本身的意义创造。
一个是主体性建构,一个是客体性遵循,两者分别代表了人类认知世界、表达世界的价值迥异的路径。这也是为什么中西语言学传统如此不同——一个是以神统形,一个是以形摄神。
写此文的时候,看到报纸上一篇文章谈摄影和绘画,觉得两者的关系可以镜像拼音文字和表意汉字的关系:
“摄影是捕捉光的痕迹,是瞬间的切片,它自带一种客观的哪怕是营造出的疏离感。绘画,尤其是油画,其魅力则深深植根于物质的‘肉身感觉’:笔触的力道、颜料的堆叠、画布的肌理、创作过程中时间的累积与修改的痕迹。这些是身体与材料对话的证言。一幅优秀的、基于照片的绘画,应当能够凸显并升华‘肉身感觉’,让观众感受到画布上凝结的劳作时间与抉择痕迹,而不仅仅是看到一个被完美复制的图像结果。如果一幅油画光滑平整到宛如喷墨打印,只是在模仿摄影的‘虚体’效果,那它便放弃了绘画媒介的独特武器,在与其所借鉴对象的竞争中处于天然劣势。”(徐佳和《画照片,画得像究竟有何意义?》新民晚报2026.1.18)
拼音文字就像语音的摄影,而汉字则是音义的绘画。
汉字的魅力深深植根于表达的“肉身感觉”——
差异化地赋形和组义,
生动体现书写者独特的思之绪,情之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