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什么名字,写点生活|我叫什么名字

时间:2026-02-12 作者:佚名 来源:网络

  □邱仙萍

  二孃坐在家门口大石头上,斜背着一只老旧碎花布包,布包的周边缀着木耳边型状的花骨朵。她身子旁放着一只青白溜长的大冬瓜,冬瓜上的白霜粉扑扑的,像是洒在田野里的浅月光。二孃花白的头发像一蓬枯草,在风里东倒西歪;眼神枯得像一口干涸的老井,已经看不到眼里的光泽。因为白内障的原因,她的眼球每天蒙着一层翳,几乎快看不见东西了,之前做过手术,但是术后老化的更加厉害,两只眼睛在风里流着泪,像两只蛹趴在眼睑上。二孃喜欢每天安静沉默的坐在石头上,穿着一件蓝布衫,两只枯干的像鸡爪一样的手蜷缩着,一动不动,不知情的人远远望过去,以为是个稻草人杵在那里。

  二孃的家门口,就对着村口,村里人经过的时候,和她打招呼,她就问别人“我叫什么名字?”

  每一个经过的人就说:“你叫冬花。”大家牵引着她的手,让她摸摸旁边的冬瓜。二孃一摸到冬瓜,就咧开没有牙齿的嘴笑:“对对,我叫冬瓜。”

  二孃是我嫂子的母亲,按照习惯我随着喊二孃,今年已经是85岁了。5年前她慢慢出现老年痴呆症迹象,第一年还能叫得出大家名字,说话有点语无伦次,原来贤淑温顺的脾气,也像个孩子一样变得顽劣和焦躁不安。到了第三年,两只眼睛视力日益下降,而且已经不认识人。之前因为动过几次白内障手术,医生建议年纪这么大的老人,不要再做手术。

  好在二孃有子女六人,儿女们都还孝顺,但是各家各户也都有自己的事情,有的要带孙子孙女,接送孩子上学放学上辅导班什么的;有的自己办个小厂子,要管工人和生产;有的要忙着照看山上的茶叶田里的庄稼,收割不能错过时节。大家就商量轮流照顾,一个月轮到一户人家。子女们或接老人到家里,或上门到二孃家伺候,一年12个月,排了值班表。

  虽说照顾的是自己父母,大家也是每天提着心。老人眼神越来越不济,记忆力衰退的厉害。前年眼睛没有完全丧失视力,二孃去了县城女儿家之后,就不肯去了。为啥呢,家门口就是菜市场,她总是悄悄到菜场里,看见有卖冬瓜的,就抱着冬瓜不肯收手,非得抱回来,说这是她的名字。市场管理员两次把她送回来,让子女们看好她,别让老人家去菜市场。抱冬瓜是小事,万一人走丢了,责任可承担不起。回到村里后,不知道从哪犄角旮旯被她翻出一只碎花斜挎包,是上个世纪家家户户司空见惯的布袋,也当做孩子们上学用的书包。二孃每天起来吃了早饭,就把这花布包背在身上,吵着要去上学。每天对着二爸嚷嚷:“爸爸,我要去上学。”

  二爸是二孃的丈夫,年纪比二孃还大两岁,这几年也是忘性越来越大,脑子有点迷糊,但是还没有到了不认识人的地步,只是经常忘记今天地里有没有去干过活。二爸脾气很倔,年轻时候总和二孃两人吵架,两人瞅着鼻子不对鼻子,眼不对眼的,后来索性分灶头做饭,东边一个灶头西边一个灶头,各烧各喜欢的口味,倒也彼此相安无事。

  每次二孃喊二爸叫爸爸,每次问他“我叫什么名字”?二爸就索性给她拿来一条大冬瓜,放在大石头上,让二孃摸一摸,二孃摸着说:“我知道,这是冬瓜”。二爸告诉她,你记得冬瓜,你摸一下冬瓜,就会想起你的名字了,你叫冬花。

  二孃到了后面,眼睛完全看不见,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脾气越来越糟糕,子女不记得了,对着二爸也不叫爸爸了,连冬瓜也不认识了。她像牛一样竖着角逆反而倔强地抵抗周围一切,赌气不肯吃东西。有的时候,把碗端到她手上,喂她到嘴里,她和孩子一样紧闭着嘴,咬着勺子不肯松口,像拔河一样和大家斗气。到了后面,几乎每时每刻都要看着她,得用尿不湿,一时半回没顾及,她就把尿不湿扯了扔地上。偶尔没有照顾周全,大小便就会拉在身上。半夜吵着不肯睡觉,比三岁顽童还闹腾。稍微一不留意,就会磕了摔了,前阵子她嚷着要坐石头上,喊着要喝水,旁边的人转身拿杯水的空档,就那么一分钟,二孃就摔下台阶,鼻子上额头上磕出两个大洞,到医院缝了24针。

  二孃没有吃上今年清明团子,春节过后没多久,她就走了。走的时候安静、平和,没有说任何话,脸上又呈现往日的无限温和仁慈。她已经不认识任何人,也分辨不出大家的声音,她一个个把子女们的手握过去,似乎要记在自己的心里。出殡那天,大家担心二爸身体扛不住,让他不用上山送了,二爸安静地说好,也没有流泪,很听话地站在门口,看着大家披麻戴孝,目送着子女子孙们一路撒着纸钱,吹着唢呐敲着钹锣,把二孃送到山上去了。

  第二天吃中饭时候,大家怎么找都没有找到二爸,去村口寻过,到菜园子里喊过,没多久,二爸回来了,身上衣服湿哒哒的,裤子、鞋子上都是黄泥,他结结巴巴说,我去看过冬花了,那个地方挺好的。

  大家惊呆了,这里到山上坟地,起码要走四十分钟,而且要经过一座只有几根树枝拼的简易桥,上山的路也很陡峭。二爸是个87岁的老人,怎么抖抖颤颤经过桥、爬上山的。但是从二爸描述的话来看,的确是去过坟地了,他能清楚说出二孃坟地两边墓碑上别人的名字。见大家一脸担心,二爸不好意思说:“冬花昨天书包忘记拿去了,我今天把书包给她送过去,还有一个冬瓜,省的她到了那边忘记自己的名字。”

  二孃走后,二爸的脑筋也越来越不清楚了。扛着锄头出门去干活,一垅地要刨六遍,把生的芋艿藏在橱柜里,说是红烧肉,给大家下酒。总是把自己的儿子勇华,喊成他的堂弟东根。气的勇华用找来一张大纸,上面写上几个大字贴在二爸床头:“我叫勇华,是你儿子。”

  勇华办了一个做沙发垫子的小企业,轮到勇华家照顾二爸的时候,就把他接到厂里,说请他去当厂长,付工资的。老头子一听,说工资就不要了,给钱就好了。大家说,工资就是钱,你到了厂里,你就是王厂长。王厂长在厂里呆了几天,非得说勇华赌博输钱,要喊民警把勇华抓起来。勇华说,我哪有时间打牌,厂里忙的要死啊,你什么时候看我打牌。王厂长闹腾得厉害,大家就把二爸和勇华一起送到派出所,事先和民警打了招呼。民警当着二爸的面,虎着脸批评教育了一番勇华,不准赌博、不准干坏事等等,二爸一边听民警教训,一边满意地频频点头。

  那天我回老家,经过二孃家,和嫂子一起去看二爸。傍晚时分,天已经暗了下来,二爸正坐在门口的竹凳上。大家劝他进屋坐里面,院子太凉。他站起来絮絮叨叨蹒跚走到院门,一直眺望着村口,路上黑魆魆的没有人影。他顾自站着,嘴巴里嘀咕:“疯老婆子到哪里去了,这么晚还不回来吃饭,又到哪里去嬉(玩的意思)了,天这么黑了还不回来。”

  在门口站了十多分钟,二爸就对着村口大喊起来:“吃饭了,冬花,冬花,吃饭了,好回来了。”喑哑的声音,苍老而低沉地回旋在夜的黑里。

  本文为钱江晚报原创作品,未经许可,禁止转载、复制、摘编、改写及进行网络传播等一切作品版权使用行为,否则本报将循司法途径追究侵权人的法律责任。

本文标题:我叫什么名字,写点生活|我叫什么名字
本文链接:http://www.hniuzsjy.cn/wenyue/36533.html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推荐度: 我叫什么名字,写点生活|我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名字,写点生活|我叫什么名字2 我叫什么名字,写点生活|我叫什么名字3 我叫什么名字,写点生活|我叫什么名字4 我叫什么名字,写点生活|我叫什么名字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