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借给别人钱,民间故事：借“梦”钱

　　唐玄宗天宝年间，山南东道的襄州城有个穷书生，名叫陆明远。这人生得眉清目秀，写得一手好字，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可就是运气差了点——连着考了三次科举，次次名落孙山。父母在的时候还能勉强支撑，前年父亲病故，去年母亲也跟着去了，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

　　这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腊月就下了场大雪。陆明远缩在四面透风的破屋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只从米缸底刮出小半碗糙米。屋外北风“呜呜”地吹，窗纸“扑啦啦”地响，屋里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唉，这年可怎么过……”陆明远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叹了口气。

　　他咬咬牙，从箱底翻出最后一件像样的青布长衫——那是他爹在世时给他做的，料子虽普通，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还绣着几片竹叶。他把长衫叠好，抱在怀里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跺跺脚出了门。

　　当铺的掌柜认得他，接过长衫掂了掂：“陆相公，这可是你最后一件体面衣裳了。”

　　陆明远脸上一红，低声道：“您看着给吧，能换些米粮就成。”

　　掌柜的摇摇头，数了五十文钱递给他：“年关难过，这点钱你拿去买些糙米，好歹把年过了。”

　　陆明远接过钱，手心里那几枚铜钱沉甸甸的，压得他心里发慌。他揣好钱，低着头往家走，路过城西那座破旧的城隍庙时，忽然听到庙里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他探头往里看，只见庙角草堆上躺着个老道士。这道士看着有六七十岁，身上的道袍破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里面脏兮兮的棉絮，脸上瘦得颧骨高耸，嘴唇冻得发紫，正蜷着身子瑟瑟发抖。

　　陆明远心软，走进去轻声问：“道长，您怎么睡在这儿？”

　　老道士睁开眼，眼睛倒是清亮：“贫道云游至此，盘缠用尽，只好在此暂住几日。”

　　陆明远看看手里的铜钱，又看看老道士冻得发青的脸，一咬牙：“道长若不嫌弃，请到寒舍暂住一宿，总比这儿暖和些。”

　　老道士也不推辞，颤巍巍地站起来。陆明远扶着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到家后，陆明远把最后那点糙米全倒进锅里，添了水，生起灶火。米粥的香气慢慢飘出来，老道士坐在灶边烤着火，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粥煮好了，陆明远盛了满满一碗递给老道士：“道长请用，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

　　老道士接过碗，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几口就把粥喝完了。他抹抹嘴，打量了陆明远一番，叹道：“公子眉间有愁云笼罩，想必是为生计所困？”

　　陆明远苦笑：“不瞒道长，小生读书二十载，却屡试不第。如今父母双亡，家徒四壁，眼看年关难过，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老道士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枚铜钱。那铜钱看着有些年头了，绿锈斑斑，上面铸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

　　“这个你拿着。”老道士把铜钱递过来。

　　陆明远接过来一看，就是枚普通的旧铜钱，不禁疑惑：“道长这是……”

　　“这叫‘借梦钱’。”老道士压低声音，“夜里把它放在枕头底下，你就能进到‘梦库’里，向那里的守库人借你需要的东西应急。但是记住了——有借必须有还，明年今日之前，一定要归还。”

　　陆明远听得云里雾里：“梦库？借东西？这……这如何借法？”

　　老道士摆摆手：“你今晚试试就知道了。记住，所借之物一定要用在正途，不可贪心，更不可作恶。否则……”他顿了顿，“否则必有灾殃。”

　　说罢，老道士站起身，对着陆明远深施一礼：“多谢公子一饭之恩，贫道告辞了。”

　　陆明远忙留他：“道长，天都黑了，您就在这儿住下吧。”

　　“不了，贫道还有事要办。”老道士摆摆手，走出门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陆明远看着手里的铜钱，心里半信半疑。他走到院里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那枚铜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罢了，试试也无妨。”他自言自语，回屋把铜钱仔细擦干净，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

　　这天夜里，陆明远果然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走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路两边开着不知名的花，香气扑鼻。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出现一座高门大户的宅院，朱漆大门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门楣上悬着块匾，上书“梦库”两个金字。

　　他正发愣，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青色短褂的小厮探出头来，见了他就笑：“陆相公来了？我家主人等候多时了，快请进。”

　　陆明远稀里糊涂地跟着进去。宅子里面比外面看着还要气派，雕梁画栋，曲径通幽。小厮领他穿过三道月洞门，来到一间花厅。厅里坐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见他进来，起身拱手道：“陆先生请坐。”

　　陆明远忙还礼：“不知尊驾是……”

　　中年人笑道：“我是这梦库的守库人。知先生眼下有难处，特备纹银百两，助先生度过年关。”说着，从桌上捧起一个红布包裹，“请先生收下。”

　　陆明远迟疑道：“这……这如何使得？无功不受禄……”

　　“先生不必推辞，”守库人把包裹塞到他手里，“只是要记住，明年今日之前，需将此银连本带利还清。”

　　“如何还法？”陆明远忙问。

　　守库人却摆摆手：“届时自知。”话音未落，陆明远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轻飘飘地往上浮。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床上，天已经蒙蒙亮了。枕边沉甸甸的，他伸手一摸——竟真有一个红布包裹！

　　他“腾”地坐起来，颤抖着手打开包裹。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锭雪花银，每锭十两，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两。银子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沉甸甸的，冰凉凉的。

　　陆明远捧着银子，半天回不过神来。

　　有了这一百两银子，陆明远还清了这些年欠下的债，买了米面油盐，割了肉打了酒，安安稳稳过了个丰盛的年。开春后，他把剩下的银子小心收好，闭门苦读，准备秋天的乡试。

　　可就在考试前一个月，他忽然病倒了。

　　先是浑身发冷，接着发起高烧，躺在床上下不来。请了郎中来瞧，说是风寒入里，开了几副药，吃下去却不见好转。眼瞅着考期一天天临近，陆明远急得嘴上起了泡。

　　这天夜里，他烧得迷迷糊糊，忽然想起了枕头底下的借梦钱。

　　“要不……再借一次？”他心里挣扎，“可已经欠了一百两，再借拿什么还？”

　　但转念一想，若是病死了，那一百两也还不上。他一咬牙，从枕下摸出铜钱，紧紧攥在手心里。

　　这次入梦比上次更快。

　　还是那条青石板路，还是那座“梦库”。小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了他就说：“陆相公，我家主人说了，您的药已经备好，在‘妙方堂’候着呢。”

　　陆明远跟着小厮往宅子东边走，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间药房。门楣上挂着“妙方堂”的匾额，里面药香扑鼻。柜台后站着一个白胡子老大夫，见他来了，从抽屉里取出三个黄纸包好的药包。

　　“陆先生，这是治你病的药。”老大夫把药包递过来，“每日一包，三包下去，保你药到病除。”

　　陆明远接过药包，正要道谢，眼前又是一花。

　　醒来时，三包药整整齐齐摆在枕边。他挣扎着爬起来，按老大夫说的煎了一包喝下。说来也奇，那药汤入口极苦，但喝下去不到一个时辰，身上就开始发汗，烧渐渐退了。三包药喝完，病竟然真好了。

　　这年秋天，陆明远拖着刚好不久的身子进了考场。也许是病后格外清醒，也许是这些日子苦读有了成效，他下笔如有神，文章写得行云流水。

　　放榜那天，襄州城里挤满了人。陆明远挤在人群里，从最后一名往前看，看着看着，心渐渐凉了——前三十名都没有他的名字。

　　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有人喊：“快看！第三名！陆明远！”

　　他浑身一震，猛地回头，挤到榜前仔细看——红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第三名：陆明远，襄州人氏”。

　　中了！他中了举人！

　　消息传开，街坊邻居都来道贺。以前看不起他的亲戚也登门拜访，这个送鸡，那个送蛋，小小的破屋里挤满了人。陆明远脸上笑着应酬，心里却沉甸甸的——两笔债压在身上，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还。

　　转眼到了腊月，还债的日子快到了。陆明远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香，一闭眼就梦见守库人来讨债。他想起老道士说过“有借必须有还”，可去哪儿还？怎么还？

　　这天，他鬼使神差地又来到城西那座城隍庙。庙还是那么破，香火早就断了，神像上的金漆剥落得斑斑驳驳。

　　他刚迈进庙门，就愣住了——老道士正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闭目打坐，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来了。”老道士睁开眼。

　　陆明远忙上前行礼：“道长，您一直在这儿？”

　　老道士笑了笑：“在等你。借梦钱用得可好？”

　　陆明远脸一红，老老实实把两次借梦的事说了，最后为难地说：“道长，银子我用掉了，药也喝完了，可这债……我不知该怎么还啊！”

　　老道士站起身，拍拍道袍上的灰：“走，咱们外面说。”

　　两人走到庙外的老槐树下。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借梦钱的规矩是，”老道士缓缓道，“借什么，还什么——但不是还东西，是还‘用’。”

　　陆明远没听懂：“还请道长明示。”

　　“你借了一百两银子解困，就得用这一百两银子，帮至少一百个人度过难关；你借了三包药治病，就得用这三包药的本事，治好至少十个病人。”老道士看着他，“而且必须在一年内完成，以德报德，以善还善，这债才算两清。”

　　陆明远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还！”

　　“不错，”老道士点头，“你若贪心不还，或者用所借之物作恶，这借梦钱就会反噬其主。轻则病痛缠身，重则家破人亡——这些年，我见过不少这样的人。”

　　陆明远听得后背发凉，忙道：“道长放心，我这就去还债！”

　　从那天起，陆明远就在城隍庙前摆了个摊，挂出块牌子：“代写书信、诉状，分文不取”。开始还没人信，后来有个卖菜的老婆婆要给她在外的儿子写信，试探着来找他。陆明远认认真真写了，念给老婆婆听，老婆婆听得直抹眼泪，连声道谢。

　　消息传开，来找他写信的人越来越多。有给远行丈夫写信的媳妇，有给参军儿子写信的老汉，有要告状却请不起讼师的穷人……陆明远来者不拒，有时一写就是一天，手腕写得酸疼也不停笔。

　　他又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加上之前剩下的银子，换成米面，送给那些孤寡老人。张家奶奶眼睛瞎了，他每月送去一斗米；李家爷爷腿脚不便，他帮着挑水劈柴。不到半年，他帮过的人早就超过了一百个。

　　至于治病还债，陆明远更上心。他虽然不会医术，但认识城里几个相熟的郎中。他把自己的情况说了，郎中们听说是行善还债，都愿意帮忙。陆明远就带着郎中们去给穷苦人家看病，药钱他出一半，郎中们出一半。那些没钱看病的咳痨病人、长疮的孩子、难产的孕妇，一个个被治好了。

　　转眼又到了腊月。这天陆明远正在庙前写信，忽然觉得怀里一热。他伸手一摸，摸出那枚借梦钱——铜钱上的绿锈不知什么时候褪干净了，露出黄澄澄的铜色，上面铸的“开元通宝”四个字清晰可见。

　　“这是……”陆明远正纳闷，老道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

　　“债还清了。”老道士笑着说。

　　陆明远忙起身：“道长，您怎么知道？”

　　“铜钱显本色，便是债清的征兆。”老道士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陆相公，这一年来你做的事，贫道都看在眼里。你不但还清了债，还积下了不少功德。”

　　陆明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只是按道长说的做罢了。”

　　“可很多人连这都做不到。”老道士叹了口气，“这借梦钱我传过七个人，你是唯一一个按时还清，而且真用心去还的。”

　　他把铜钱又递还给陆明远：“这钱你留着吧。从今往后，你可以用它帮别人——如果有人真的走投无路，你可以教他用这钱借梦应急。但一定要告诉他：有借必须有还，以善还善，天理循环。”

　　陆明远郑重接过铜钱：“明远记住了。”

　　老道士点点头，转身要走。陆明远忙叫住他：“道长，还未请教您道号？”

　　老道士回头笑了笑：“贫道道号‘梦醒’，专在这世间点醒那些该醒的人。”说罢，大步走了，道袍在风中飘飘荡荡，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陆明远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钱。阳光照在铜钱上，反射出温暖的光。

　　后来陆明远又考中了进士，外放做了知县。他做官清正，爱民如子，经常用自己的俸禄帮助穷苦百姓。那枚借梦钱他一直带在身边，但再也没用过——他说，人这一生，能靠自己时就不要靠外力，能脚踏实地时就不要走捷径。

　　不过有一年襄州闹饥荒，他确实把借梦钱借给了一个快饿死的孝子，教了他使用的法子。第二年，那孝子果然来还债，说他已经帮着二十户人家度过了荒年。

　　陆明远听完笑了，把铜钱收回来说：“这债还得漂亮。”

　　再后来，陆明远告老还乡，在襄州开了间学堂，免费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他常给孩子们讲借梦钱的故事，讲到最后总会说：

　　“孩子们，这世上没有白得的东西。你得了什么好处，迟早要还回去——不是还钱还物，是还你从中得到的好。你借了别人的光，就要自己也变成光去照亮别人；你受了别人的恩，就要把这份恩情传下去。这才是真正的有借有还，这才是天理循环。”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但都记住了“有借必须有还”这句话。

　　而关于借梦钱的故事，就这样在襄州一代代传了下去。老人们总爱在夏夜乘凉时，摇着蒲扇说：“你们知道吗？咱们襄州出过一枚神妙的铜钱，能让人入梦借宝。但那宝贝啊，借了是要还的——不是还得更多，是要还得更好。”

　　年轻人听了就笑：“那是故事吧？”

　　老人也笑：“是故事，也不是故事。你细品品里头的道理，那可是真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