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爬台阶游戏:珠峰之巅的意志试炼(一)
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眼前的景象在无声中重组、凝固。当晖晖再次站稳时,一股它此生从未体验过的、绝对零度般的严寒,像千万根透明的冰针,猝然刺穿它厚实的皮毛,扎入骨髓深处!它浑身剧烈一颤,几乎瞬间僵直,下意识地弓起背,每一根毛发都在抵抗这侵入生命的酷寒。
举目四望——
一片浩瀚、死寂、令人灵魂颤栗的纯白。
这里没有色彩,只有雪的苍茫与岩的黝黑。狂风不是吹拂,而是嘶吼,裹挟着刀锋般的雪粒和冰晶,抽打着裸露在外的每一寸岩石,发出仿佛远古巨兽濒死的、永不停歇的哀嚎。它正立于一道仿佛由天神巨斧劈削而成的、狭窄陡峭的冰雪山脊之上。脚下,是一条向上凿刻、近乎垂直的“天梯”——粗糙、破损、覆盖着滑腻反光的冰壳,许多台阶窄得仅容爪尖轻点,一侧是凹凸嶙峋的黑色岩壁,另一侧,则是翻滚着乳白色浓雾、深不见底的虚空。抬头望去,台阶蜿蜒隐入铅灰色、仿佛倒扣巨锅的天穹,那苍穹低垂,云涡缓旋,吞噬着一切向上的勇气。
空气稀薄得如同虚无。晖晖张开嘴,努力呼吸,但灌入肺中的只有刺骨的冰冷和微不足道的氧,胸口立刻传来火烧火燎的灼痛与可怕的憋闷感,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是撞击着冰封的鼓面。
“这……是何处?”晖晖的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带着生理性的颤抖。
“此地,”空间金猫的声音却清晰平稳,仿佛那足以撕裂皮毛的严寒和稀薄空气对它毫无影响。它就站在晖晖身旁几步,同样的金棕色毛发在狂暴气流中纹丝不动,宛如一道凝固的暖色剪影,“是你所来自的那个蔚蓝星球上,生命能够抵达的至高之处——凡人称之为‘珠穆朗玛峰’的顶端。当然,我们所在的,只是它‘意境’的映射。”
它从容地将尾巴尖儿在空中划了个半弧,仿佛在丈量风的轨迹,随即抬爪,精准地指向那没入混沌天际的冰阶,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墙,清晰得不含一丝杂质:“规则至简:率先攀越这千级‘天阶’,触及尽头光晕者,即为胜者。不过——”它话锋微转,带着一丝近乎优雅的惋惜,“若只知埋头苦攀,将这天地铸就的巍峨奇境视若无物,岂非太过乏味?故此,途中我们添了三道小小的‘趣题’,以助雅兴。”
空间金猫就站在它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同样的金棕色毛发在狂风中纹丝不动,仿佛那足以撕裂皮毛的严寒和稀薄空气对它毫无影响。它甚至悠闲地甩了甩尾巴,指着那望不到顶的台阶,声音在风啸中依旧清晰传入晖晖耳中:“第一个游戏很简单,看谁先爬完这一千级台阶,抵达终点。不过,光是爬,未免太无聊。路上,我们设置了三个小关卡。”
爪尖在凛冽的空气中虚点数下,犹如点化虚空:
“第一题,拼图见心。始于足下之前。此地会浮现两幅散乱的拼图,一幅是你,一幅是我。需在限定光景内,将属于自己的那一幅拼凑完整。拼错,或超时未成,即为负。负者,须在此静立——五分钟,目送胜者先行。”
话音刚落,晖晖与空间金猫面前的冰面上,各自亮起一团柔和的、与其周身毛色相仿的琥珀色光晕。光晕中,无数闪烁微光的碎片浮沉旋转,隐约可见金猫的轮廓线条,但细节模糊,似是而非。
“须得牢记,”空间金猫踱向属于自己的那团光,回头,目光深邃,“你拼凑的,非是皮相,而是‘己心’。”说罢,它便专注地摆弄起那些碎片,动作快得只见流光。
晖晖不敢怠慢,扑向自己那团光。碎片触爪冰凉,却又似有生命般微微抗拒。它必须凝聚全部正逐渐被严寒冻结的思绪,忽略几乎失去知觉的爪垫和肺部的痛苦挤压,从那一片片模糊的光影中,辨认出独属于“晖晖”的印记——是那道只有母亲熟知的、右后腿内侧极淡的弧形斑纹?是左耳尖因幼时嬉戏留下、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缺口?还是自己凝望玉湖晚霞时,眼中惯有的那抹沉静与向往交织的神采?
它拼得专注而艰难,冰冷的碎片仿佛在汲取它本就稀薄的热量。另一边,空间金猫的动作却如行云流水,碎片在其爪下仿佛归巢之鸟,迅速各就各位,一幅栩栩如生、与晖晖别无二致的画像已然成形。晖晖心急之下,爪尖一滑,竟将一块本该属于对方图景中、眼神带着疏离与审视的碎片,误嵌入了自己的画像眉宇之间。
“时间到。”空间金猫的声音平静传来,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看来,你对‘己心’之镜,擦拭得尚不够明澈啊,晖晖。或者说……”它顿了顿,语气似有深意,“这冷厉的一瞥,本也藏在你心湖的某个角落,只是平日被暖阳与和风遮盖了?”
晖晖低头,看着自己拼图中那块格格不入的、眼神锐利的碎片,心头仿佛也被冰棱刺了一下。它输了,要眼睁睁看着对手先行五分钟。
“第二关,洞察毫厘。 当第一个抵达第三百级台阶时触发。”空间金猫继续宣布规则,“届时,会出现六组并排的光影画卷,每组两幅,分别画着我和你。每一组的两幅画之间,有三处细微的不同。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出所有不同。找得快且准者,可以继续前进。找得慢或错漏者……会受到一点小小的‘风雪款待’,停滞片刻。”
“第三题,溯忆之川。当率先踏上第六百级阶时开启。”它伸出第二根爪子,“规则如是:你我轮转,先者每回吐露三字真言(须是真实的、有意义的词句),后续者,必先完整复诵前人所言所有字词,方可添己新三字。譬如,我说‘古兜山’,你须说‘古兜山’,再添‘晨雾漫’。我则须说‘古兜山晨雾漫’,再加‘鹰愁涧’。如此绵延,谁先忘却、错序或词穷,谁便负。负者,将感‘天穹之高远’骤然压下,呼吸维艰,且须——后退五十阶。”
言罢,空间金猫好整以暇地望向已开始因寒冷和缺氧而微微战栗的晖晖,嘴角弯起一个晖晖自己绝不会有的、带着淡淡讽意的弧度:“如此,我便先行一步了。五分钟后,你可启程。望你……攀得有趣。”
它特意在“有趣”二字上轻轻一顿,随即转身,步履轻盈而稳定地踏上第一级覆满坚冰的台阶。那致命的严寒、稀薄的空气、滑溜的冰面,对它而言仿佛只是幻影,它如履平地般迅速向上而去。
五分钟,在绝望的等待中格外漫长。晖晖终于能行动时,爪垫已冻得麻木。它咬紧牙关,将全身的重量和意志都压在那一点尖锐的刺痛上,开始了攀登。每一步都是与死亡深渊的擦肩。爪子必须深深嵌入冰岩缝隙,身体紧贴冰冷的峭壁,对抗着能将躯体吹离阶面的狂风。越往上,空气愈发稀薄,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头颅胀痛欲裂,视线开始模糊、晃动,四肢像灌满了铅,每抬一次都需耗尽洪荒之力——这是生命禁区对闯入者最直接的驱逐。
反观上方的空间金猫,始终保持着匀速,动作流畅,甚至偶尔还会停下来,回头看看晖晖狼狈的样子,发出几声轻笑,或者说两句风凉话:“哎呀,这级台阶的冰可真滑,你要小心别掉下去哦——虽然掉下去大概也不会死,但这游戏就算你彻底输了。”“喘息声如此沉重,何不试着将这稀薄的空气,想象成古兜山雨后清甜的草香?虽然……并不可能。”
晖晖胸膛中怒火翻腾,却连反驳的力气都需节省。它只能将这份被戏弄的屈辱,混着刺骨的寒冷与窒息的痛苦,一同咽下,转化为攀爬时爪尖更深的扣入,转化为濒临涣散的眼神中不肯熄灭的火焰。当它气喘如牛、眼前发黑地爬到第二百九十九级时,抬头看见空间金猫正好整以暇地坐在第三百级台阶上,仿佛等待多时。
“等你很久了。”空间金猫笑道,“第二关,启动。”
六幅光幕在风雪交织的虚空中展开。画面精美绝伦,描绘着金猫的千姿百态——林间嬉逐、岩上小憩、溪边凝视、月下独立……晖晖与空间金猫的影像并肩而立,形貌、姿态、背景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但细微的差异如幽灵般潜伏:一片枫叶的脉络走向略异,远处山峦轮廓的起伏稍有不同,眼眸中倒映的光点数目微差,爪边青苔的色泽深浅不一……皆是瞬息间极易忽略的琐碎之处。
晖晖强迫自己凝聚起几乎被风雪吹散的神志,瞪大酸痛的眼睛,在狂舞的雪花与朦胧的视线中急速比对。它找出了大部分差异,但在其中一幅画卷,因一阵突来的、夹着冰粒的强风迷眼,漏判了一处——画像中“自己”尾尖沾染的一星泥点,颜色比另一幅深了几乎无法分辨的一丝。
“啧啧,差一点就全对了呢。”空间金猫早已轻松找完所有不同,它遗憾地摇摇头。随即,一股加倍的、裹挟着冰碴的猛烈旋风凭空生成,狠狠撞在晖晖身上,不仅打得它皮毛生疼,更让它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从台阶边缘滑落,花费了更多时间和力气才重新稳住。
而空间金猫已经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继续轻松向上攀爬了。
耻辱和愤怒燃烧着晖晖,但它也隐隐察觉——这个对手,似乎并非不可战胜。它每次赢,都只赢一点点,像在戏耍,又像在……引导?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更强烈的生存和求胜欲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