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中秋节,大姐一个人送月饼来,得知原因后,我做了一件事
那盒月饼的分量
那一年是1996年,秋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记忆里的风总是潮湿的,卷着筒子楼里家家户户的煤烟味儿,刮在脸上,像一把钝刀子。那年的中秋节,就在这样一个灰蒙蒙的秋日里,悄然而至。对于我们家来说,节日的喜庆,早就被父亲工厂里那句“半停产”的通知,吹得烟消云散。
一、盼
那段时间,家里的空气总是凝重的。父亲周卫国,一个在轧钢厂干了半辈子的一线工人,如今每天回家,都像一尊沉默的铁像。他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两块钱一包的“大前门”,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压抑的咳嗽声,一声声,都像是砸在母亲王秀英的心上。
母亲变得更加节俭。原本就不多的荤腥,彻底从饭桌上消失了。每天都是白菜、萝卜、土豆,轮番上阵。酱油瓶子里的酱油,母亲都要兑上半瓶水,她说这样“蘸着吃有味儿”。我正在长身体,肚子里的馋虫天天都在造反,可看着父母紧锁的眉头,再大的委屈也只能咽进肚子里。
唯一的盼头,就是中秋节。因为大姐周红梅会回来。
大姐比我大十岁,前年嫁给了在城南开小饭馆的李建军。李建军人长得精神,脑子也活络,是我们这一片出了名的“能人”。大姐嫁过去后,日子过得红火,每次回来,都给我们带很多好东西。父亲嘴上不说,但眉眼间的骄傲是藏不住的。他总会在邻居面前,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我们家红梅啊,有福气。”
所以,这个中秋节,大姐成了我全部的希望。我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在心里把大姐可能带回来的东西都过了一遍:肯定有月饼,豆沙的、五仁的、莲蓉的,说不定还有我最爱吃的火腿馅儿的;说不定还有烧鸡,就是那种油光锃亮,能香掉人舌头的;还有,还有……我不敢再想下去,口水已经开始在嘴里泛滥。
中秋节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牛毛细雨。母亲一大早就起来,把家里本就一尘不染的地面又拖了一遍,又把那几个缺了口的碗,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柜子,换上了几个完好无损的“体面碗”。父亲则破天荒地没有去棋牌室,他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蓝色中山装,坐在窗边,假装看报纸,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楼下的巷子口瞟。
我们都在等。等大姐,等姐夫,等他们带着一车的热闹和丰盛,冲散这个家的清冷和窘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巷子口依然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躲雨的孩子在屋檐下追逐打闹。父亲的报纸翻来覆去,终于还是放下了。他站起身,在屋里踱着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怎么还不来?建军那饭馆,过节不应该更忙吗?”母亲小声地自言自语,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安。
“忙点好,忙点说明生意好。”父亲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走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又朝外望了望,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屋子里的空气,因为这份漫长的等待,变得越来越稀薄,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我肚子里的馋虫,也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所取代。我开始想,是不是姐夫的饭馆太忙了,他们今天不回来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就在我们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一丝犹豫。
我第一个冲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大姐。
只有大姐一个人。
二、客
大姐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带着淡淡的青色,但她努力地笑着,那笑容在阴暗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用力过猛。
“爸,妈,志强。”她喊我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Gas的沙哑。
最让我震惊的,是她手里的东西。没有我想象中的大包小包,没有烧鸡,没有水果,只有一盒月饼。那是一盒红色的铁皮月饼盒,上面印着“花好月圆”四个烫金大字,在当时,这算是市面上顶好的牌子了,价格不菲。
“建军呢?”母亲迎上去,接过月饼盒,眼神却越过大姐的肩膀,往她身后空无一人的楼道里望去。
“他……他店里忙,实在走不开。让我跟你们说声对不住,过两天一定登门赔罪。”大姐低下头,一边换鞋一边说。她的声音很低,快得像是在背书。
父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说话,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回屋里,重新拿起了那张报纸,但这次,他把报纸举得很高,挡住了自己的脸。
我知道,父亲生气了。按照我们这儿的规矩,逢年过节,女婿是一定要上门的,这不仅是礼数,更是对岳父岳母的尊重。李建军没来,在父亲看来,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母亲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她连忙打圆场:“忙好,忙好,年轻人就该以事业为重。快进来,红梅,外面冷。”
大姐跟着母亲走进屋,那盒月饼被母亲郑重地放在了八仙桌的正中央。那鲜红的颜色,像一团火,却没能点燃屋里冰冷的气氛。
“瘦了。”母亲拉着大姐的手,摩挲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骨节,满眼都是心疼。“是不是最近太累了?饭馆的生意,你一个人也跟着瞎忙活。”
“没有,妈,我挺好的。”大姐抽出手,不自然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就是最近胃口不太好,吃得少。”
我凑到大姐身边,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盒月饼。大姐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她勉强地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志强,想吃吗?等会儿就打开。”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一丝小小的失落。往年,大姐回来,总会专门给我带一个变形金刚或者几本小人书,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午饭很快就准备好了。说是午饭,其实就是白菜炖豆腐,外加一盘炒土豆丝。母亲特意在白菜里滴了几滴香油,这已经是我们家最高的待客规格了。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父亲埋头吃饭,筷子和碗碰得叮当响。母亲不停地给大姐夹菜,把碗里为数不多的几块豆腐都夹到了大姐碗里。
“红梅,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妈,我够了,你也吃。”大姐又把豆腐夹回母亲碗里。
两个人推来让去,谁也没真正吃下那几块豆腐。
“建军的饭馆,生意还行吧?”父亲突然开口了,声音生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放下筷子,低着头说:“挺……挺好的,爸。就是太忙了,他每天都得忙到后半夜。”
“哼,再忙,中秋节回趟家的时间都没有?我看他不是忙,是架子大了,瞧不上我们这穷亲戚了!”父亲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吓了我一跳。
“爸!你别这么说建军,他真不是那样的人!”大姐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
“我怎么说了?我说错了吗?他要是心里有我们,今天能不来?他要是心里有你,能让你一个人淋着雨,就提一盒破月饼回来?”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卫国!你少说两句!”母亲急了,一边给父亲使眼色,一边安抚大姐,“你爸就是这个臭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建军忙,我们都理解。”
大姐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饭碗里。
那顿饭,就在这样压抑而沉重的气氛中结束了。我看着桌子中央那盒鲜红的月饼,突然觉得它无比的刺眼。它像一个沉默的证据,证明着父亲口中的“瞧不上”,也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三、宴
午饭后,大姐说要去邻居家串串门。我知道,她只是想找个借口躲开家里的低气压。她前脚刚走,父亲的怒火就彻底爆发了。
“不像话!简直太不像话了!”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碗筷哗哗作响,“这李建军,当初娶红梅的时候,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现在呢?出人头地了,就不认我们这门穷亲戚了?中秋节啊,就让你姐一个人提盒月饼回来,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你小点声!”母亲慌忙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孩子还在呢。再说了,也许建军是真的忙,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忙?忙是借口!我看他就是觉得我们家穷,怕我们沾他的光!”父亲越说越气,在屋里来回踱步,“你看红梅瘦成什么样了?脸色那么差,肯定是在婆家受了委屈,不敢说!”
父亲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我回想起大姐苍白的脸,和她那双躲闪的眼睛。难道,大姐真的受了委屈?
下午,大姐从邻居家回来了,情绪看起来平复了一些。她主动提出要帮母亲做晚饭,母亲没让,把她按在凳子上,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
晚饭比中午稍微丰盛了一点,母亲把过年时剩下的一小块腊肉拿了出来,切得薄如蝉翼,和蒜苗一起炒了,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父亲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或许是觉得中午的话说重了,他主动给大姐夹了一筷子腊肉。
“吃吧,在婆家,别亏待了自己。”他的语气依旧生硬,但话里的关心却是真的。
大姐默默地吃着,没说话。
晚饭后,按照惯例,是要切月饼赏月的。可惜天公不作美,窗外的雨还在下,月亮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母亲还是把那盒月饼打开了。里面是八块独立包装的月饼,四种口味,每种两块。包装很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月饼得不少钱吧?”母亲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
“没……没多少钱,单位发的。”大姐的眼神有些飘忽。
“单位发的?”父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建军的饭馆是个体户,哪个单位给他发月饼?”
大姐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屋子里的空气再次凝固了。我感觉自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看着大姐,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让我心里难受极了。
“是我记错了,”她终于小声说,“是……是建军的朋友送的。”
这个解释显然无法让父亲信服。他死死地盯着大姐,那眼神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人。
“周红梅,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李建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爸,我们好着呢!”大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辩解。
“好着?好着他中秋节不登门?好着你瘦成这个样子?好着你连盒月饼的来历都说不清楚?”父亲步步紧逼。
“我……”大姐被问得哑口无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了好了,大过节的,这是干什么?”母亲赶紧出来打圆场,她把一块豆沙月饼切成四份,递给我一份,“志强,快吃,你最爱吃的豆沙馅。”
我接过月饼,却一点食欲都没有。我看着大姐那张强颜欢笑的脸,心里堵得慌。这块香甜的月饼,此刻在我嘴里,却品尝出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那天晚上,大姐没有留宿,她说不放心店里,坚持要走。母亲想让她带点家里自己腌的咸菜,她也拒绝了。临走时,她塞给我十块钱,让我买零食吃。我捏着那张崭新的钞票,看着她消失在漆黑雨夜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的背影,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饭馆老板娘,反倒像一个……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仓皇而逃。
四、风
第二天,雨停了。但我们家的上空,依旧乌云密布。
父亲一整天都没说话,脸黑得像锅底。母亲则唉声叹气,眼睛红红的,显然昨晚没睡好。我也无精打采,大姐给的那十块钱,被我压在枕头底下,一点花的欲望都没有。
下午,母亲让我去楼下的小卖部打一瓶酱油。刚走到楼下,就碰到了住在对门的张婶。张婶是我们这栋楼的“消息中心”,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哟,是志强啊,打酱油去?”张婶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我点了点头,想赶紧走。
“哎,你大姐昨天回来了吧?我看见了。”张婶把我拉住,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就她一个人回来的?”
我不想理她,但又挣脱不开。
“你姐夫呢?没跟着一块儿来?”她见我不说话,又追问道。
“姐夫忙。”我言简意赅地回答。
“忙?”张婶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是忙着躲债吧!”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着她:“张婶,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张婶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引得周围几个纳凉的邻居都看了过来,“我可是亲眼看见的!前天,我去城南我侄女家,路过你姐夫那个饭馆,好家伙,大门上贴着封条呢!门口还围着一帮人,吵吵嚷嚷的,都在骂李建军是骗子,欠了钱不还!”
张婶的话,像一个晴天霹雳,在我脑子里炸开了。饭馆被封了?姐夫欠了债?
“我还听人说啊,你那个能干的姐夫,学人家炒什么股票,把本钱全赔进去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人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可怜你大姐了,一个人撑着,前两天我还看见她在劳务市场找活干呢!”
周围邻居的议论声,嗡嗡地钻进我的耳朵。
“真的假的?李建军看着挺机灵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下周家可被拖累惨了。”
“我就说嘛,昨天她家姑娘回来,脸色就不好看……”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我扔下酱油瓶,发疯似的往家里跑。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张婶的话,邻居的议论,大姐苍白的脸,父亲愤怒的质问,那盒来历不明的月饼……所有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我终于明白了。
我冲进家门,母亲正在择菜,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
“志强,你这是怎么了?酱油瓶呢?”
我上气不接下气,把刚才听到的话,断断续续地学给了母亲听。
母亲手里的青菜,“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的脸,瞬间变得和纸一样白。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身体晃了晃,幸好扶住了桌子才没有倒下。
“妈!”我吓坏了,赶紧扶住她。
这时候,父亲从里屋出来了。他显然也听到了我的话。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暴跳如雷,而是异常的平静。他走到母亲身边,扶着她在凳子上坐下,然后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含着眼泪,用力地点了下头。
父亲的拳头,猛地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然后,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苍凉。
“这个傻丫头……”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那一刻,我看到父亲的眼角,似乎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那个在我心中如山一般坚硬的男人,他的脊梁,仿佛在这一瞬间,微微地弯了下去。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桌子上,那盒吃了一半的月饼,静静地躺在那里。那鲜红的铁盒,此刻看起来,像一道流着血的伤口,触目惊心。
五、雨
真相像一场迟来的暴雨,冲刷掉所有的伪装和体面,只剩下狼狈不堪的现实。
原来,大姐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是“逃”回来的。她不是不想留宿,是无家可归。那盒昂贵的月饼,不是单位发的,也不是朋友送的,而是她用身上最后一点钱买的。她只是不想让我们,尤其是让好面子的父亲,看到她的窘迫,不想让娘家人为她担心。
她想用这盒月饼,维持住那个“嫁得好”的假象,维持住父亲在邻里间的最后一丝骄傲。
可她不知道,这个用谎言筑起的堤坝,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父亲坐在凳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掉在了裤子上也浑然不觉。母亲则坐在床边,无声地抹着眼泪。整个下午,家里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傍晚的时候,父亲掐灭了最后一根烟,站了起来。
“我去把红梅找回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上哪儿找啊?”母亲哽咽着问。
“她没地方去,肯定就在这附近。”父亲说着,就往外走。
我也跟了上去。
父亲没有问任何人,他只是凭着一个父亲的直觉,在附近的小旅馆、招待所一家一家地找。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终于,在离家不远的一个最便宜、最破旧的小旅馆里,我们找到了大姐。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大姐就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呆呆地看着窗外。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看到我们,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过了。
“爸……志强……你们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充满了惊慌和无措。
父亲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去,一把夺过大姐手里的包袱,拉起她的手,沉声说:“回家。”
大姐的眼泪,瞬间就决堤了。
“爸,我对不起你,我给你丢人了……”她哭着,挣扎着,不肯走。
“丢什么人!”父亲的吼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家都快没了,还要那点破面子干什么!天大的事,回家再说!”
父亲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大姐拉出了小旅馆。我跟在后面,看着父亲宽阔的、微微佝偻的背影,和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大姐,我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回到家,母亲已经煮好了一锅热腾腾的白粥。看到大姐,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她,两个人哭成了一团。
等她们情绪都平复下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大姐终于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李建军炒股失败,不仅赔光了饭馆,还欠了二十多万的巨额债务。债主天天上门逼债,他走投无路,一个月前就跑了,至今杳无音信。大姐一个人,卖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还是填不上那个无底洞。她被房东赶了出来,走投无路,才想到了回家。
可她又怕,怕父亲的责骂,怕母亲的眼泪,怕邻居的闲言碎语。所以她编造了那个谎言,想撑过中秋节,再自己出去找活干,慢慢还债。
“爸,妈,你们别管我了,这是我自己的命。”大姐哭着说,“明天我就走,我不能拖累你们。”
“胡说八道!”父亲一拍桌子,“你是我周卫国的女儿,这个家就是你的家!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不就是二十万吗?我们一家人,一起还!”
“可是……我们拿什么还啊?”大姐绝望地看着父亲。
父亲沉默了。是啊,对于我们这个连吃肉都成问题的家庭来说,二十万,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我们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伴奏。
我看着愁云惨淡的父母,看着泣不成声的大姐,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我恨那个不负责任的姐夫,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我只是一个孩子,我什么都做不了。
六、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大姐的哭声,父亲的吼声,母亲的叹息声,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循环播放。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底下,拖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
这是我的“百宝箱”,里面装着我所有的“财富”。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满满一盒五颜六色的糖纸。这些都是我平时省下零花钱买糖吃,然后小心翼翼剥下来,一张张展平,夹在书里压好的。有大白兔的,有话梅糖的,有水果糖的……每一张都油光锃亮,没有一丝褶皱。
在当时,我们孩子之间流行收集糖纸,漂亮的糖纸可以拿去跟同学换小人书,或者弹珠。这一盒糖纸,是我攒了整整两年的宝贝,我曾经幻想着用它们去换一个我梦寐以求的变形金刚。
除了糖纸,盒子最底下,还有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东西。我打开手帕,里面是几张零钱,有一块的,有五毛的,还有几张一毛的。这是我所有的积蓄,一共是六块七毛钱。
我看着这些我视若珍宝的“财富”,在昏暗的灯光下,它们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它们换不来变形金刚,更还不清那二十万的巨债。
可是,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抱着我的铁皮盒子,坐在黑暗里,心里进行着天人交战。一边是我心爱的宝贝,另一边是陷入绝境的家人。
最终,一个念头在我心中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我抱着盒子,悄悄地走出了房间。客厅里,灯还亮着。大姐和母亲睡在床上,父亲则在地上打了个地铺。他们似乎都睡着了,屋里能听到父亲轻微的鼾声。
我走到大姐床边,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地皱着,眼角还挂着泪痕。
我蹲下身,把铁皮盒子轻轻地放在她的枕边。然后,我犹豫了一下,又从盒子里拿出那包着六块七毛钱的手帕,塞进了大姐的手里。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我没有惊动任何人,又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我的心“怦怦”直跳。我不知道我做的这一切有没有用,我甚至不知道大姐醒来后看到这些东西会是什么反应。但我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踏实。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长大了。我明白了,家人,就是要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拿出来与对方分享。哪怕那东西微不足道,但那份心意,却是千金不换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压抑的哭声吵醒的。
我走出房间,看到大姐坐在床边,手里捧着我那个铁皮盒子,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母亲坐在她身边,抱着她,也在默默地流泪。
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但我看到他不停地用手去擦眼睛。
看到我出来,大姐抬起头,她朝我招了招手。我走到她面前,她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志强,谢谢你……”她的声音哽咽着,温热的眼泪滴在我的脖子上,“姐都明白,都明白……”
我不知道她明白了什么,我只是觉得,大姐的怀抱很温暖。
父亲转过身,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好小子,”他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长大了,像个男子汉了。”
那是我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得到如此郑重的夸奖。我的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
那个早晨,我们一家人,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用眼泪和拥抱,传递着彼此的力量和温暖。我那个小小的、生了锈的铁皮盒子,像一束微弱的光,照亮了笼罩在我们家上空的阴霾。它没有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们每个人心中那扇紧锁的门,让爱和勇气,重新流淌。
七、圆
生活,并没有因为那一次家庭的温情而变得轻松。
二十万的债务,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上。
但是,我们家的气氛,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父亲不再沉默和暴躁,他像一头重新焕发了斗志的老黄牛。他托遍了所有的老关系,去了一个私人的小砖窑干活。那里的活又脏又累,工资却是计件的,多劳多得。他每天都干到半夜才回来,整个人像是在泥里滚过一样,只有牙是白的。但他从不叫苦,每天吃饭的时候,还能跟我们讲两个砖窑里的笑话。
母亲把家里所有能卖钱的东西都卖了,包括她陪嫁的那个樟木箱子。然后,她用那点钱,在弄堂口支了个小摊,卖茶叶蛋和自己做的腌菜。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忙到深夜才收摊,一双手被热水泡得又红又肿。
大姐也彻底变了个人。她剪掉了长发,收起了所有的愁容。她跟着母亲一起出摊,还揽下了附近几栋楼的清洁工作,每天扛着拖把和水桶,一层一层地扫,一层一层地拖。她的腰累得直不起来,人也晒得又黑又瘦,但她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亮。
我呢,也尽我所能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情。我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帮母亲看摊子,让她能喘口气。我还把捡废品卖的钱,一分一分地攒起来,全部交给母亲。
那段日子很苦,真的很苦。我们每天都累得像狗一样,饭桌上依旧是清汤寡水。但是,我们家却充满了久违的笑声。每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数着当天赚来的那些被汗水浸湿的、皱巴巴的零钱,那种感觉,比吃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幸福。
我们就像一群在暴风雨中航行的水手,虽然船很破,浪很大,但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朝着同一个方向划桨,就什么都不怕。
两年后,我们终于还清了所有的债务。
还清最后一笔钱的那天,父亲破天荒地买了一瓶白酒,和半只烧鸡。晚饭的时候,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我的碗里倒了一点点。
他端起酒杯,看着我们,眼睛里闪着泪光。
“都过去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一饮而尽。
我们也都哭了,哭着哭着,又都笑了。
后来,大姐遇到了一个忠厚老实的男人,是父亲砖窑里的工友。他不在乎大姐的过去,只心疼她的不易。他们结婚了,没有彩礼,没有酒席,只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但大姐脸上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幸福和安宁。
很多年过去了,我也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事业。生活早已今非昔比,我们再也不用为一盒月饼而发愁。
但是,每年的中秋节,我们全家团聚的时候,大姐都还会提起我送她的那个铁皮盒子。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
而我,也永远忘不了1996年的那个中秋节。忘不了那个提着月饼、独自归来的孤单背影,忘不了那个充斥着谎言和争吵的夜晚,更忘不了那个装满糖纸和六块七毛钱的铁皮盒子。
是它们,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家人,什么叫担当。
真正的团圆,不是形式上的花好月圆,而是在风雨来临时,一家人能紧紧地站在一起,把彼此的后背,交给对方。
那盒月饼的分量,真的很重。它重得足以压垮一个人的尊严,但也重得足以称量出一家人血脉相连的、最真挚的亲情。它让我懂得,生活的苦,可以用爱来稀释;而爱的甜,却足以回味一生。
本文标题:96年中秋节,大姐一个人送月饼来,得知原因后,我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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