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周年纪念日,陈屿带我去了那家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法餐厅。

  环境还是那个环境,幽暗的灯光,轻柔的爵士乐,桌上摇曳的烛火。

  一切都带着点精心雕琢的浪漫。

  “喜欢吗?”他给我拉开椅子,笑得眼角泛起细纹。

  我点头,“喜欢。”

  五年了,他好像一点没变,还是那个会为我准备惊喜的男人。

  菜上得很慢,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我的设计稿又被甲方毙了第几回,聊他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有多难带。

  都是些鸡毛蒜皮。

  但烛光下,他的眼神专注又温柔,仿佛我是他世界的唯一中心。

  我承认,我被这种氛围迷惑了。

  生活磨损掉的激情,似乎在今晚又被小心翼翼地粘合了起来。

  主菜过后,他忽然有点紧张似的清了清嗓子。

  “老婆,闭上眼。”

  我笑了,顺从地闭上眼睛。

  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金属搭扣清脆的“咔哒”声。

  “好了,睁开吧。”

  我睁开眼。

  他手里捧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纪念日快乐。”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它。

  一条铂金项链,设计很简洁,吊坠是一片小小的、造型别致的银杏叶。

  是我喜欢的那种低调的精致。

  “真漂亮。”我说,是真心的。

  “我给你戴上。”

  他绕到我身后,冰凉的链身触到我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温热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我的颈侧。

  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木质香水味。

  “好了。”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抬手摸了摸那片银杏叶,入手温润。

  “谢谢你,老公。”我回头看他,眼眶有点热。

  他笑了笑,揉了揉我的头发,“傻瓜,跟我还客气什么。”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真的。

  幸福感这种东西,就像气泡,阳光下五光十色,但脆弱得不堪一击。

  回到家,洗完澡,我坐在梳妆台前,摘下那条项链。

  卧室的灯光比餐厅明亮得多。

  我把项链放在掌心,借着灯光仔细欣赏。

  铂金的光泽很美,银杏叶的脉络雕刻得栩栩如生。

  我翻过那片叶子。

  背面很光滑。

  等等。

  好像有什么。

  我眯起眼睛,凑得更近了些。

  在银杏叶的背面,靠近叶柄的地方,有一行极细、极浅的刻字。

  字小得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我把台灯拉近,光线聚焦在那一行小字上。

  两个字。

  我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辨认。

  林。

  魏。

  林魏。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进我的眼睛,直通大脑。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我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像一面被敲破的鼓。

  林魏。

  陈屿的初恋。

  那个传说中,他爱得死去活来,最后却因为现实原因分手的白月光。

  我从来没见过她。

  只在陈屿的大学同学聚会上,听他那些喝多了的朋友,带着几分醉意和惋惜提起过。

  “当年陈屿和林魏,那可是我们系的金童玉女啊。”

  “是啊,可惜了,林魏家里条件太好,毕业就出国了,唉。”

  陈屿当时只是笑笑,拍了拍我的手,说:“都过去了,别听他们胡说。”

  我也就真的信了。

  我相信那是过去了。

  我相信他现在爱的人是我。

  我们结婚五年,有甜蜜,有争吵,有平淡,但我们是夫妻。

  我们是在民政局宣过誓,要在法律上彼此捆绑一生的人。

  可现在,这条项it链上,清清楚楚地刻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还是在他的结婚纪念日,送给我的礼物。

  这是什么?

  一种隐秘的怀念?

  一场盛大的讽刺?

  还是一个……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的,漫不经心的错误?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片小小的银杏叶,此刻在我掌心,重如千斤,又冰冷刺骨。

  我猛地攥紧手,金属的边缘硌得我掌心生疼。

  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听到浴室的门开了,陈屿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气。

  “怎么还不睡?”他走过来,想从背后抱我。

  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我慢慢张开手,把那条项链摊在他面前。

  灯光下,那两个字,像一个巨大的笑话。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屿的目光落在我掌心。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我看得很清楚。

  那是震惊。

  是慌乱。

  是像被人当场抓住了最丑陋秘密的狼狈。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这……这是……”他语无伦次,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看着他。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如何编织他的谎言。

  “可能是……是店家搞错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对,一定是他们刻错了!这批定制的客人多,他们肯定搞混了!”

  他一把拿过项链,急切地解释着:“我明天就去找他们!这帮人太不负责任了!”

  他说得那么急,那么用力,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能把这件事掩盖过去。

  店家搞错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

  多么经典,多么拙劣的借口。

  “是吗?”我轻声问,“哪个店家?”

  “就在……就在公司楼下那家珠宝店。”他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哦。”我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太了解他了。

  陈屿撒谎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回避对方的眼神,并且会不停地找一些细节来丰富他的谎言,让它听起来更可信。

  比如“公司楼下那家珠宝店”。

  他以为这样说,我就会信。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刚认识他时,对他言听计从,满心崇拜的小姑娘。

  他忘了,我们已经在一起五年了。

  五年,足够我看清一个人所有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背后,代表着什么。

  “太晚了,睡吧。”我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床。

  我能感觉到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沉默。

  我躺在床上,背对着他。

  被子底下,我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

  过了很久,我听到他轻轻地走过来,在我身边躺下。

  他没有碰我。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像楚河汉界。

  这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那两个字,像烙印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灼烧。

  林魏。

  林魏。

  第二天早上,陈屿起得很早。

  我假装还在睡,眯着眼睛看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服,洗漱。

  他出门前,走到床边,似乎想说什么。

  他站了很久。

  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睁开了眼睛。

  天亮了。

  可我的世界,一片黑暗。

  我没有去上班。

  我给我的合伙人,也是我最好的闺蜜肖蔓打了个电话,说我今天不舒服。

  “怎么了?吵架了?”肖蔓的声音永远那么敏锐。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地址发我,我过去。”

  半小时后,肖蔓拎着我最爱吃的早饭,出现在我家门口。

  她看着我红肿的眼睛,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拉到餐桌前,把豆浆和油条摆好。

  “先吃东西。”

  我摇摇头,“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她把筷子塞进我手里,“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不然你哪有力气去扛?”

  我看着她,眼泪“啪嗒”一下就掉进了豆浆碗里。

  我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从浪漫的烛光晚餐,到那条刻着名字的项链。

  肖蔓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我说完,她拿起桌上的那条项链,翻来覆去地看。

  “林魏……这名字我好像听过。”

  “他初恋。”我说,声音嘶哑。

  “我靠!”肖蔓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这男的有病吧?结婚纪念日送老婆刻着初恋名字的项链?这是什么新世纪的PUA行为艺术吗?”

  她的愤怒, strangely, 让我冷静了一点。

  “他说,是店家搞错了。”

  “你信?”肖蔓挑眉看我。

  我摇头。

  “这借口,也就骗骗三岁小孩。”肖蔓把项链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你打算怎么办?”

  我茫然地看着她,“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离婚吗?

  就因为一条项链?一个名字?

  这五年的感情,那些实实在在的相伴和扶持,难道就这么不堪一击?

  可是不离婚,我该如何面对这件事?

  假装它没发生过?

  每天看着陈屿的脸,我都会想起那两个字,想起他慌乱撒谎的样子。

  那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时时刻刻提醒我,我丈夫的心里,可能住着另一个女人。

  一个我从未见过,却又无处不在的,叫“林魏”的女人。

  “别自己瞎想。”肖蔓拍了拍我的手,“这事儿,得搞清楚。是陈屿真的还对那个白月光念念不忘,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怎么搞清楚?”

  “他不是说是公司楼下的珠宝店吗?”肖蔓眼睛一亮,“走,我们去问问。”

  “他肯定不会用真名去订这种东西。”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倒也是。”肖蔓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不过,”她话锋一转,“线索不是没有。”

  她指了指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这种定制珠宝的盒子,一般都会有品牌的Logo,哪怕是个小作坊,也会有自己的标记。”

  我拿起盒子,仔细检查。

  在盒子底部,果然有一个很不起眼的烫金Logo,是一个字母“A”的艺术变体。

  “这是什么牌子?没见过。”

  “没见过才好。”肖蔓拿出手机,对着Logo拍了张照,“说明不是什么烂大街的连锁店,范围小,好查。”

  “现在,你需要冷静下来。”肖蔓看着我,一脸严肃,“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问,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正常上班,正常回家,正常跟他说话。”

  “为什么?”我不解。

  “打草惊蛇,懂吗?”肖蔓说,“他现在肯定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你一有动作,他就会想办法掩盖真相。你要做的,就是让他放松警惕,以为他那个拙劣的谎言已经把你骗过去了。”

  “而我,”她晃了晃手机,“负责帮你把这个‘A’字背后的一切,都挖出来。”

  我看着肖蔓,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在这个我最无助、最混乱的时刻,是她给了我方向。

  “蔓蔓,谢谢你。”

  “谢什么。”她白了我一眼,“你要是真想谢我,就赶紧把这碗豆浆喝了。然后去洗把脸,化妆,穿上你最贵的衣服,去工作室上班。”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自己的生活和事业,都不能乱。”

  她的话,像一剂强心针。

  对。

  我不能倒下。

  我的人生,不能因为一个男人,一条项链,就彻底乱了套。

  我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豆浆,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几天,我成了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

  我像往常一样,早上给他准备早餐,晚上等他回家。

  我会笑着问他工作顺不顺利,会提醒他天气冷了多穿件衣服。

  我甚至会主动提起那条项链。

  “老公,你去找那家店了吗?他们怎么说?”我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陈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啊……找了。”他含糊地说,“他们承认是搞错了,说可以给我换一条,或者退款。”

  “那你怎么选的?”

  “我说算了,太麻烦了。”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老婆,对不起,让你不开心了。我们不要它了,我再给你买个新的,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丝讨好和愧疚。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在撒谎,我可能真的会心软。

  但我没有。

  我只是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好。”

  我的顺从,让他明显松了口气。

  他以为,这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他不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肖蔓的效率很高。

  两天后,她给我发来一个地址。

  “城西,一个老居民区里的手工银饰作坊,老板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师傅。我找朋友问了一圈,才找到的。据说手艺很好,很多追求个性的年轻人会专门去找他定制。”

  后面附了一句话:“他家的Logo,就是这个‘A’,Artisan的首字母。”

  我看着那个地址,心跳开始加速。

  “你想自己去?”肖蔓在微信上问我。

  “嗯。”

  “也好。有些事,必须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才能死心。”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我回复,“我自己可以。”

  挂了电话,我请了半天假。

  我没有开车,而是坐地铁,换公交,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找到那个隐藏在老旧居民楼里的小作坊。

  作坊很小,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匠心银坊”。

  我推门进去,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工作台前,拿着一把小锤子,专注地敲打着什么。

  他就是老板,王师傅。

  “你好。”我轻声说。

  王师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小姑娘,想做点什么?”

  “我……我想看看。”我有些紧张,手心都在冒汗。

  “随便看。”他指了指墙边的玻璃柜,“都是些寻常玩意儿,也可以来图定制。”

  我走到柜子前,假装在看那些银饰。

  我的目光,却在寻找和我的项链相似的款式。

  很快,我就找到了。

  在一排耳环下面,挂着一片一模一样的银杏叶吊坠。

  “师傅,这个吊坠,是您做的吗?”我指着它问。

  “是啊。”王师傅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小姑娘好眼光,这是我最近新做的款式,银杏叶,寓意好。”

  “真好看。”我把它拿起来,摩挲着,“如果我想在背面刻字,可以吗?”

  “当然可以。”王师傅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刻什么字都行,只要地方够。”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前几天……是不是有位先生,也来定做了这个款式的项链?”我 c gng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

  “嗯?”王师傅想了想,“好像是有。让我想想……”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厚厚的本子,翻了起来。

  那是他的订单记录本。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本子。

  “啊,找到了。”王师傅指着本子上的一行字,“是有一个,一个星期前订的。”

  “他是不是……也要求刻字了?”我问,声音有些发颤。

  “是啊。”王师傅点点头,把本子转向我,“这位先生要求很细,还特意写了纸条给我,怕我刻错了。”

  他从本子里,抽出一张小小的便签纸。

  纸上,是两行字。

  第一行,是我的名字:苏沁。

  第二行,是另外两个字:林魏。

  在“林魏”那两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而写下这几个字的笔迹,我再熟悉不过。

  是陈屿的。

  是他每天给我留早餐便条的笔迹。

  是他给我签收快递的笔迹。

  是他写了无数封情书给我的笔ax迹。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安慰,都在这张小小的便签纸面前,被击得粉碎。

  不是店家搞错了。

  不是什么巧合。

  是他,亲手写下了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要求刻在我结婚纪念日的礼物上。

  “师傅,我能……拍张照吗?”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师傅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拍吧。”

  我拿出手机,对着那张便签纸,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彻底碎裂的声音。

  “小姑娘,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王师傅关切地问。

  我摇摇头,把项链放回原处,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谢谢您,师傅。我……我先走了。”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那个作坊。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来,极致的背叛和心碎,是会引起生理性不适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手机里那张照片,像一个恶毒的诅咒。

  我一遍又一遍地放大,看着那两个字。

  林魏。

  我突然很想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一个能让陈屿在结婚五年后,依然用这种方式来“纪念”的女人。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电脑。

  我登录了陈屿几乎已经废弃不用的一个人人网账号。

  密码我记得,是我的生日。

  多么讽刺。

  他的社交网络密码是我的生日,他送我的项链上却刻着别人的名字。

  我在他的好友列表里,开始搜索。

  林。

  很快,一个头像跳了出来。

  是一个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的女孩。

  长发,大眼睛,尖下巴,是那种很标准的美女。

  她的主页背景,是一片金黄的银杏林。

  原来,是银杏。

  所以,他送我的,才是一片银杏叶。

  我点开她的主页。

  里面的内容并不多,最新的更新,停留在五年前。

  “再见了,我的青春。你好,新的世界。”

  配图是旧金山的金门大桥。

  她真的出国了。

  我往下翻,翻到了更多她和陈屿的过去。

  他们一起在图书馆自习的照片。

  他们一起参加校园歌手大赛的照片。

  他们穿着情侣装,在银杏树下拥抱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我从未参与过的,热烈而张扬的青春。

  我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窥探着我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的爱情故事。

  我的心,被 jealousy and sadness 啃噬得千疮百孔。

  我一直以为,我是陈屿的全世界。

  现在我才发现,我只是他世界里的一个“后来者”。

  他的青春,他的悸动,他最奋不顾身的爱,都给了那个叫林魏的女孩。

  而我,得到的是什么?

  是一个成熟、稳重,会在纪念日送我礼物的丈夫。

  一个会在项链上,刻下初恋名字的丈夫。

  我关掉电脑,感觉浑身脱力。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肖蔓。

  “怎么样?”

  “你猜对了。”我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还好吗?”肖蔓的语气变得担忧。

  “我很好。”我说,“前所未有的好。因为我终于不用再猜了。”

  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

  但也比谎言,更让人清醒。

  “你打算怎么办?跟他摊牌吗?”

  “摊牌。”我说,“但不是现在。”

  “你想干什么?”

  我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不是喜欢送礼物吗?”我说,“我也该回他一份大礼。”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过得异常平静。

  我甚至比以前更“贤惠”。

  我会变着花样给他做他爱吃的菜。

  他加班晚了,我会开车去接他。

  他累了,我会主动给他按摩肩膀。

  我的“懂事”,让陈屿彻底放下了心防。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愧疚和加倍的疼爱。

  他大概以为,我已经把那件事彻底忘了。

  他甚至开始规划我们下一个五年的旅行。

  “老婆,我们去瑞士怎么样?去看雪山,坐小火车。”他抱着我,在我耳边描绘着美好的蓝图。

  我笑着应和,“好啊。”

  心里却在倒数。

  倒数着,我为他准备的“惊喜”揭晓的那一天。

  我通过肖蔓的关系,联系上了一个陈屿大学时的同班同学。

  一个话很多,也很八卦的女生。

  我请她喝了杯咖啡,状似无意地聊起了他们的大学生活。

  很自然地,就聊到了林魏。

  “林魏啊,她可惨了。”那个女生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她上个月,没了。”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抖。

  “没……没了?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去世了。”女生压低了声音,“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了。她前两年回国治病,一直在熬着,上个月还是没熬过去。”

  “我们建了个同学群,专门为她捐款的,陈屿也在群里,他还捐了不少呢。你不知道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林魏……去世了?

  上个月?

  所以,陈屿送我项链,是在她去世之后?

  这算什么?

  悼念?

  用我们结婚纪念日的礼物,来悼念他的初恋?

  这个认知,比他出轨更让我觉得恶心。

  出轨,至少证明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有欲望,有弱点。

  可现在,他是在跟一个死人纠缠不清。

  他活在过去,活在自己的幻想里。

  而我,一个活生生睡在他枕边的人,倒像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你们……开了追悼会吗?”我强忍着心头的翻涌,问道。

  “开了。就在上周。在西郊的殡仪馆。”女生说,“陈屿也去了。那天他看起来特别难过,眼睛都是红的。唉,毕竟是初恋嘛,感情不一样。”

  初恋。

  感情不一样。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终于明白,他送我项链那天晚上,为什么会表现得那么奇怪了。

  那种带着一丝忧郁的温柔,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

  原来,不是因为对我爱得深沉。

  而是因为,他刚参加完初恋的追悼会,情绪还没走出来。

  他看着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女人。

  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

  我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我付了咖啡钱,谢过那个女生,然后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

  原来,我精心准备的“回礼”,根本用不上了。

  现实,给了我一个更荒谬,也更残酷的剧本。

  我该怎么办?

  去质问他吗?

  质问他为什么要去参加初恋的追悼会?质问他为什么要在我的项链上刻她的名字?

  然后呢?

  听他声泪俱下地忏悔?听他讲述他那段无疾而终的青春爱恋有多么刻骨铭心?

  让我去理解他,体谅他,然后我们夫妻同心,一起悼念他的白月光?

  去他妈的。

  我做不到。

  我没有那么伟大。

  我回到家,陈屿还没回来。

  我走进我们的卧室。

  这个我们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墙上挂着我们的婚纱照。

  照片里,我们笑得那么甜。

  我看着照片里自己的脸,觉得陌生又可怜。

  我拉开衣柜,他的衣服和我的衣服挂在一起。

  我拉开抽屉,他的领带和我的丝巾放在一处。

  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我们共同生活的痕迹。

  而现在,这些痕迹,都像是在嘲笑我。

  我打开我的首饰盒。

  那条银杏叶项链,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

  冰凉的触感,让我瞬间清醒。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这个充满了谎言和幽灵的房子,让我窒息。

  我拿出手机,订了当晚飞往另一座城市的机票。

  一座我从未去过的,陌生的城市。

  我需要离开。

  立刻,马上。

  我没有收拾太多东西。

  只带了证件,钱包,和几件换洗的衣服。

  我把那条项令,连同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一起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就在他平时放车钥匙的位置。

  很显眼。

  然后,我写了一张纸条。

  “林魏的追悼会,好玩吗?”

  我把纸条压在项链下面。

  做完这一切,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这个我曾经以为,会是我一生归宿的地方。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灯火,没有流一滴眼泪。

  哀莫大于心死。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落地后,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

  我关掉手机,把自己扔在床上。

  我以为我会失眠。

  但我没有。

  我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我被窗外的阳光叫醒。

  我打开手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陈屿的。

  上百条微信消息。

  “老婆,你去哪了?”

  “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你听我解释。”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爱的人是你啊!”

  “苏沁,你接电话!你到底在哪!”

  ……

  我一条一条地看过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事实就摆在那里。

  他不需要解释,我也不需要听。

  我拉黑了他的电话,删除了他的微信。

  世界,一下子清净了。

  我在那座陌生的城市,待了一个星期。

  我没有去任何景点打卡。

  我只是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随便找个方向,漫无目的地走。

  我穿过拥挤的人群,看行色匆匆的路人。

  我坐在路边的咖啡馆,看窗外的车水马龙。

  我发现,离开了他,地球依然在转。

  我的生活,并没有崩塌。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我内心的废墟。

  一个星期后,我回到了我所在的城市。

  我没有回家。

  我直接去了我和肖蔓合开的工作室。

  肖蔓看到我,二话没说,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回来就好。”

  “我没事。”我拍拍她的背。

  “陈屿快疯了。”肖蔓说,“他来工作室找了你好几次,还去你爸妈家了。”

  “我爸妈怎么说?”

  “叔叔阿姨说他们也联系不上你。”肖蔓顿了顿,“你……真的想好了?”

  我点头。

  “想好了。”

  有些坎,是过不去的。

  有些信任,一旦破碎,就再也无法复原。

  我和陈屿之间,完了。

  我在肖蔓家住了下来。

  白天,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我接了新的项目,每天加班到深夜。

  忙碌,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晚上,我会和肖蔓一起喝酒,聊天。

  聊工作,聊八卦,聊未来。

  我们从不提陈屿。

  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我生命里出现过一样。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陈屿的律师函。

  不是离婚协议。

  是起诉我“恶意失踪,遗弃家庭”。

  我看着那封律师函,笑了。

  真是恶人先告状。

  “他想干什么?逼你回去?”肖蔓气得不行。

  “大概是吧。”我说,“他大概觉得,用这种方式,就能让我害怕,让我妥协。”

  “那你怎么办?”

  “应诉。”我说,“正好,我也不想再拖下去了。”

  我找了律师。

  一个很干练的,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女律师。

  我把所有的事情,包括那条项链,那张便签纸的照片,都给了她。

  律师看着那些证据,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

  “陈太太,你放心。”她说,“这场官司,你赢定了。”

  开庭那天,我见到了陈屿。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起来憔ê悴不堪。

  他看到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冲过来,被法警拦住了。

  他隔着人群,声嘶力竭地喊我的名字。

  “苏沁!你听我解释!”

  “我跟她真的没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她可怜!我……”

  他的声音,在庄严肃穆的法庭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没有看他。

  我只是平静地坐在原告席上,像在听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

  我的律师,把那些证据,一件一件地呈上法庭。

  项链。

  便签纸的照片。

  我和那个同学的聊天记录。

  还有,我从陈屿的电脑里,拷贝出来的,他和一个叫“林魏纪念相册”的文件夹。

  里面,全是他大学时和林魏的合照。

  每一张,都被他用心地保存着。

  甚至,还有几张,是林魏生病后,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只知道,当这些照片,一张张出现在法庭的大屏幕上时,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陈屿也安静了。

  他看着那些照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他的律师,脸色也很难看。

  这场官司,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法官问我:“原告,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站起身,拿起话筒。

  我看着对面的陈屿。

  这是我离开家后,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悔恨,和不解。

  他大概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一条项链,几张照片,就能毁掉我们五年的婚姻。

  “法官大人。”我的声音很清晰,很冷静,“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我只是想告诉被告。”

  我把目光转向陈屿。

  “陈屿,我们结婚五年。这五年里,我自问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我以为,我们是彼此的唯一。我以为,我们的婚姻,建立在爱和信任的基础上。”

  “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你的世界里,一直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一个叫林魏的幽灵。”

  “你在我们的纪念日,送我刻着她名字的礼物。你在参加完她的追悼会后,抱着我,心里却在为她悲伤。”

  “你把我们的家,变成了你悼念她的灵堂。你把我,变成了你这场深情戏码里,最可笑的那个配角。”

  “陈屿,你不觉得恶心吗?”

  “我爱过你。真的。”

  “但现在,我对你,只剩下厌恶。”

  “我不想我的余生,都活在一个谎言和一个幽灵的影子里。”

  “所以,我们离婚吧。”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我说完,坐了下来。

  全场寂静。

  陈屿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听到他压抑的,痛苦的哭声。

  但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法庭最终判决,我们离婚。

  因为陈屿存在明显的过错,夫妻共同财产分割,我占百分之七十。

  房子,归我。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肖蔓在门口等我。

  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都结束了。”她说。

  “是啊。”我靠在她肩膀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都结束了。”

  陈屿没有再来找我。

  他大概也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他从我们的家里,搬走了他所有的东西。

  我回去收拾房子的时候,发现他把一切都清理得很干净。

  仿佛他从来没有在这里生活过一样。

  只是在床头柜上,他留下了那条银杏叶项链。

  我把它拿起来。

  那两个字,依然清晰。

  林魏。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窗前,用力把它扔了出去。

  项链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抛物线,消失在楼下的草丛里。

  再见了。

  林魏。

  再见了。

  陈屿。

  再见了。

  我那死去的,五年的婚姻。

  三个月后。

  我的工作室接到了一个来自国外的设计大单。

  我和肖蔓决定,一起去当地考察。

  我们去了瑞士。

  就是陈屿曾经规划过,要带我来的地方。

  我们坐了小火车,穿过雪山和森林。

  风景很美。

  肖蔓给我拍了很多照片。

  照片里,我笑得很开心。

  是真的开心。

  那天晚上,我们在山顶的酒店,喝了一点红酒。

  “你真的放下了?”肖蔓看着我,有些担心地问。

  我摇晃着杯子里的酒,看着窗外的星空。

  “谈不上放下,也谈不上没放下。”我说。

  “那段感情,就像我身上的一块疤。它永远都在那里,提醒我曾经受过的伤。”

  “但我不会再让它疼了。”

  “它只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而不是我的全部。”

  “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

  肖蔓笑了,“这就对了。”

  我们碰了碰杯。

  “敬我们美好的未来。”

  “敬我们。”

  第二天,我们在雪山上看日出。

  金色的阳光,一点点染红了天边的云彩,最后倾泻在洁白的雪峰上。

  万丈光芒。

  我张开双臂,迎着朝阳,做了一个深呼吸。

  空气里,是冰雪和松木的清香。

  我的新生活,开始了。

  至于陈屿。

  后来我听说,他辞职了。

  一个人去了南方的一座小城。

  再后来,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他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我生命的长河,激起过巨大的涟漪。

  但最终,还是沉入了河底。

  河水,依然要向前流淌。

  永不停息。

  本文标题:结婚纪念日,老公送我一条项链,我发现上面刻着他初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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