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柏油马路被晒得滋滋冒油,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发了霉的面团上。

  知了在树上玩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那时候我十六岁,正在读高二。

  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脑子里整天想的不是学习,而是怎么在这个燥热的县城里,找点刺激。

  那年头,最刺激的地方只有两个。

  一个是旱冰场,一个是录像厅。

  旱冰场那是打架斗殴的高发地,我胆子虽然不算小,但也不想莫名其妙挨顿揍。

  所以,录像厅成了我的首选。

  那地方,简直就是我们这帮半大原本的精神避难所。

  只要五毛钱,就能在里面待一下午。

  那是个周三的下午。

  学校临时停电,提前放学。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没回家,把书包往自行车后座一夹,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直奔县城西边的“红星录像厅”。

  红星录像厅开在一个防空洞里。

  冬暖夏凉。

  门口挂着个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片单。

  《英雄本色》、《喋血双雄》,还有一部名字听起来就让人脸红心跳的《聊斋艳谭》。

  当然,最后那部通常是半夜场的保留节目。

  我把车停在门口的槐树下,锁好。

  摸了摸兜里皱巴巴的五毛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混合着霉味、烟味和脚臭味的空气,瞬间钻进了鼻孔。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我掀开厚重的棉门帘,钻了进去。

  里面黑漆漆的。

  只有前面的大屏幕闪着光,把底下几十张在那吞云吐雾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屏幕上,周润发正穿着风衣,用钞票点烟。

  帅得一塌糊涂。

  我猫着腰,想找个空座。

  这地方三教九流都有。

  有逃课的学生,有没事干的小混混,也有下夜班的工人。

  大家都盯着屏幕,没人搭理我。

  我眼神好,一眼就瞄见角落里有个双人沙发空着一半。

  那是“包厢”区。

  说是包厢,其实就是用几块三合板隔开的小隔间,前面挂个破布帘子。

  通常是给搞对象的人准备的。

  但这时候人多,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猫着腰钻了进去。

  刚一屁股坐下,我就感觉不对劲。

  旁边那人动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香味飘了过来。

  不是那种廉价的雪花膏味,也不是刺鼻的香水味。

  是一股很清淡的茉莉花香。

  这味道,太熟悉了。

  熟悉到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我僵硬地转过头。

  借着屏幕上爆炸的火光,我看清了旁边那张脸。

  那一瞬间,我感觉天灵盖都被掀开了。

  心脏直接停跳了两拍。

  那张脸,白净,秀气,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此时此刻,那双平时在讲台上凌厉无比的眼睛,正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我。

  沈月。

  我的班主任。

  那个号称“灭绝师太”,抓早恋抓得最狠,没收小说最不手软的沈月!

  她怎么会在这儿?

  这可是录像厅啊!

  是老师口中“藏污纳垢”、“不学无术”的代名词啊!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一反应就是跑。

  赶紧跑。

  只要我跑得够快,我就能假装没看见她,她也能假装没看见我。

  我刚要起身,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手劲却大得吓人。

  “坐下!”

  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我腿一软,又跌回了沙发里。

  “沈……沈老师……”

  我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感觉舌头都打结了。

  完了。

  彻底完了。

  逃课来录像厅,被班主任抓个正着。

  这要是明天在全校通报批评,我还要不要脸了?

  我爸非得把我的腿打断不可。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暴风雨的降临。

  或者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但是,没有。

  预想中的怒骂并没有发生。

  沈月的手依然死死地抓着我的手腕,抓得生疼。

  我偷偷睁开眼。

  发现她的脸红得厉害。

  那种红,不是因为生气。

  倒像是因为……紧张?羞愧?

  屏幕上的光打在她脸上,我看见她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眼神有些慌乱,四处乱飘,像是在躲避什么。

  “别出声。”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颤抖得厉害。

  热气喷在我的脖子上,痒痒的。

  我这才发现,她今天穿的不是平时那种灰扑扑的职业装。

  而是一条淡黄色的碎花连衣裙。

  领口开得有点低,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头发也没盘起来,而是随意地披在肩上。

  这打扮,跟平时那个板着脸的教导主任判若两人。

  倒像个……邻家的大姐姐。

  “老师,我……”

  我想解释,想求饶。

  “闭嘴!”

  她低喝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不想死就闭嘴!”

  我被她这副凶狠的样子吓住了。

  乖乖地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伴随着几声粗鲁的叫骂。

  “妈的,给我搜!”

  “那娘们儿肯定跑不远!”

  “就在这附近,刚才有人看见她进来了!”

  听到这些声音,沈月的身体猛地一颤。

  抓着我的手更是抖得不像话。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那是恐惧。

  实打实的恐惧。

  我虽然年纪小,但也混迹街头有些年头了。

  这阵仗,一听就是有人在寻仇,或者抓人。

  而且,目标似乎就是……沈月?

  我惊讶地看着她。

  平时高高在上的沈老师,竟然惹上了这种麻烦?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的大厅里乱晃,引起一阵阵不满的抱怨声。

  “干什么呢!挡着老子看电影了!”

  “找死啊!”

  “滚一边去!”

  录像厅里的人也不是吃素的,骂骂咧咧地回击。

  但那几个人显然不好惹。

  “少废话!找人!谁敢拦着,老子弄死谁!”

  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

  接着就是一阵桌椅翻倒的声音。

  大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沈月缩在沙发角落里,身子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那副无助的样子,看得我心里莫名地一紧。

  平时她在讲台上训我们的时候,那气场可是两米八啊。

  现在怎么像只受惊的鹌鹑?

  那几个人已经开始挨个检查包厢了。

  布帘子被一个个粗暴地掀开。

  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骂。

  脚步声离我们这个角落越来越近。

  沈月的手指几乎陷进了我的肉里。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那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

  “帮帮我……”

  她用口型对我说道。

  那一刻,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

  去他妈的师生关系。

  去他妈的校规校纪。

  老子是个男人。

  不能看着个女人在自己面前被人欺负。

  哪怕这个女人是我的班主任。

  我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手心全是冷汗。

  我把心一横,猛地一把搂过她的肩膀,把她按在我的怀里。

  沈月浑身僵硬,想要挣扎。

  “别动!”

  我在她耳边低吼了一声,“想被抓就推开我!”

  她愣了一下,随即软了下来。

  乖乖地把头埋在我的胸口。

  我又顺手扯过旁边的一件破外套,盖在她的头上。

  只露出一截裙摆和两条腿。

  做完这一切,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可是袭警……哦不,袭师啊!

  要是被学校知道了,开除十次都不够。

  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哗啦——”

  我们这个包厢的布帘子被猛地掀开了。

  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直射进来。

  晃得我睁不开眼。

  “干什么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探进头来,恶狠狠地吼道。

  我眯着眼睛,装出一副被打扰了好事的不耐烦样。

  “操!看电影呢!瞎照什么照!”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混不吝的小流氓。

  在录像厅混久了,这套切口我熟得很。

  光头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我个毛头小子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拿着手电筒在我脸上晃了晃。

  又看了看缩在我怀里、盖着衣服的沈月。

  “这女的谁?”

  光头狐疑地问道。

  我心里一紧,手心里全是汗。

  但我脸上依然是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我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其实我根本没抽烟,那是地上捡的)。

  “我马子!怎么着?还得跟你汇报啊?”

  我瞪着眼睛,一脸凶相。

  这时候千万不能怂。

  一旦露怯,就全完了。

  光头皱了皱眉,目光在沈月露在外面的裙摆上停留了几秒。

  沈月穿的是那种很普通的碎花裙,大街上随处可见。

  而且她此时缩成一团,根本看不出身材和样貌。

  “转过来我看一眼!”

  光头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扯沈月头上的衣服。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要是被掀开了,那就真完了。

  沈月在我怀里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能感觉到她的指甲已经掐破了我的皮肤。

  千钧一发之际。

  我猛地站了起来,挡在沈月面前。

  一把推开了光头的手。

  “给你脸了是吧!”

  我吼道,顺手抄起桌上的一个空汽水瓶子,“砰”的一声砸在桌角上。

  玻璃碴子四溅。

  我手里握着剩下的半截锋利的瓶颈,指着光头的鼻子。

  “这是红星!四哥的场子!你他妈敢在这儿撒野?”

  我搬出了看场子的大哥“四哥”的名号。

  其实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四哥。

  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这招果然管用。

  光头听到“四哥”两个字,脸色变了变。

  他虽然凶,但也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在这里闹事,要是真惹恼了看场子的,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而且,看我这副不要命的架势,也不像是在撒谎。

  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目标,跟个愣头青拼命,不划算。

  “行,小子,你有种。”

  光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啐了一口唾沫。

  “走!”

  他一挥手,带着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听不见了,我才感觉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手里的玻璃瓶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太他妈刺激了。

  这比看十部《英雄本色》都刺激。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沈月慢慢地掀开衣服,坐直了身子。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镜也歪了。

  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有惊讶,还有一丝……尴尬。

  毕竟,刚才她可是被自己的学生搂在怀里,还被称为“马子”。

  这对于一个向来严谨刻板的老师来说,简直是世界观的崩塌。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屏幕上,周润发已经死了。

  悲情的音乐在空气中回荡。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气氛尴尬得让人想抠脚。

  过了好一会儿,沈月才动了动嘴唇。

  “谢……谢谢。”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刚才那股子狠劲儿退下去之后,面对班主任的恐惧感又涌上来了。

  “那什么……老师,刚才是情急之下,冒犯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沈月深吸了一口气,伸手理了理头发,又扶正了眼镜。

  那个熟悉的沈老师似乎又回来了一点。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今天的事……”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许说出去。跟谁都不许说。”

  “我知道!我知道!”

  我连忙点头如捣蒜,“打死我也不说!”

  开玩笑。

  我要是敢说出去,先不说她会不会灭口。

  光是我来录像厅这事儿,就够我喝一壶的。

  沈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在撒谎。

  最后,她叹了口气,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问道。

  语气里没有了平时的严厉,反而带着一丝疲惫。

  “呃……学校停电……”

  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沈月没拆穿我。

  她当然知道学校停电不是我来这种地方的理由。

  但她现在显然没心情教育我。

  “刚才那些人……是谁啊?”

  我忍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月的脸色瞬间黯淡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流氓。”

  她咬着牙说道。

  我撇了撇嘴。

  废话,我当然知道是流氓。

  好人能长那样?

  但我没敢再追问。

  看她的样子,这里面肯定有大事。

  “老师,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我想了想,说道。

  这里毕竟不安全。

  万一那帮人杀个回马枪怎么办?

  沈月抬起头,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通道。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

  我们像做贼一样,溜出了录像厅。

  外面的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闷热的空气依然没有散去。

  我推着自行车,沈月跟在我旁边。

  我们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既不像师生,也不像朋友。

  倒像是一对刚吵完架的陌生人。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气氛压抑得让人难受。

  快到教师宿舍楼的时候,沈月停下了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

  她说道。

  我停下车,看着她。

  此时的她,虽然头发还有些乱,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只是那双眼睛里,依然藏着深深的疲惫和恐惧。

  “林宇。”

  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而不是“那个谁”或者“最后面那个”。

  “哎。”

  我应了一声。

  “今天……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道,“以后在学校,只要你不犯大错,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眼睛一亮。

  这可是免死金牌啊!

  “真的?”

  我惊喜地问道。

  “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严厉了几分,“要是让我知道你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了,或者以此为要挟……你就死定了!”

  我缩了缩脖子。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沈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我长出了一口气。

  骑上车,哼着小曲儿往家走。

  虽然今天没看成电影,但这场“真人版”的英雄救美,可比电影带劲多了。

  而且,我还抓住了班主任的把柄。

  这感觉,爽!

  但我没想到的是。

  这仅仅是个开始。

  我和沈月之间,因为这个秘密,被绑在了一起。

  而这个夏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二天去学校。

  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走进教室的时候,大家都在早读。

  沈月正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

  她换回了那身灰色的职业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眼镜片后的目光依然犀利。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

  目光相撞。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就低下了头。

  仿佛昨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松了口气,溜回座位。

  同桌胖子凑过来,一脸神秘地捅了捅我。

  “哎,听说了吗?”

  “什么?”

  我把书包塞进桌斗里。

  “沈灭绝昨天好像出事了。”

  胖子压低声音说道。

  我心里一惊,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出什么事了?”

  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听说她那个混混老公,昨天带人去堵她了。”

  胖子一脸八卦,“好像是因为赌钱输了,要逼她拿钱,还要把她卖了抵债呢!”

  “!”

  我没忍住,惊呼出声。

  全班同学都回头看我。

  沈月也抬起头,冷冷地盯着我。

  “林宇,你鬼叫什么?站起来!”

  我苦着脸站了起来。

  胖子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偷笑。

  “早读时间大声喧哗,去后面站着!”

  沈月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拿着书,灰溜溜地走到教室后面。

  心里却翻江倒海。

  原来昨天那帮人,是她老公找来的?

  怪不得她那么害怕。

  怪不得她说那是“流氓”。

  这也太惨了吧?

  堂堂一个人民教师,竟然嫁给了这种?

  我看着讲台上的沈月。

  她依然坐得笔直,神情专注。

  但我却仿佛透过那层坚硬的外壳,看到了昨天那个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小女人。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是同情?是怜惜?

  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放学后。

  我鬼使神差地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在学校门口磨蹭了一会儿。

  直到看见沈月推着车出来。

  她看起来很疲惫,脸色也不太好。

  我远远地跟着她。

  保持着一段距离。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她。

  可能是怕那个光头再来找麻烦?

  沈月骑得很慢。

  穿过几条小巷子,来到了一个老旧的小区。

  那是县纺织厂的家属院。

  破败,拥挤。

  她停好车,刚要上楼。

  突然,从楼道阴影里窜出来一个人。

  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

  “臭婊子!昨天跑哪去了?”

  是一个男人的吼声。

  我定睛一看。

  正是昨天那个光头!

  原来他不是喽啰,就是正主儿!

  沈月尖叫一声,想要挣扎。

  “放开我!刘强!你放开我!”

  “放开你?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光头扬起巴掌,狠狠地抽了沈月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

  沈月被打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眼镜飞了出去。

  “钱呢?拿不出来,今晚就跟我去‘夜巴黎’坐台!”

  光头扯着她的衣领,恶狠狠地吼道。

  周围有几个邻居探头探脑,但没人敢上前。

  显然都知道这光头不好惹。

  我躲在墙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血往脑门上涌。

  昨天在录像厅,那是为了自保。

  今天,这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暴行!

  我左右看了看。

  墙边立着半块砖头。

  我抄起砖头,冲了出去。

  “住手!”

  我大吼一声。

  光头愣了一下,转过头。

  看见是我,他眯起了眼睛。

  “哟,这不是昨天那个小王八蛋吗?”

  他松开沈月,朝我走了过来。

  “怎么着?昨天让你蒙混过关了,今天还敢来送死?”

  他狞笑着,从腰里摸出一把弹簧刀。

  “咔哒”一声。

  刀刃弹了出来。

  寒光闪闪。

  我心里一慌。

  昨天那是虚张声势,今天这可是真刀真枪啊。

  但我已经冲出来了,没退路了。

  沈月捂着脸,惊恐地看着我。

  “林宇!快跑!别管我!”

  她喊道。

  “跑?往哪跑?”

  光头挥舞着刀子,一步步逼近。

  “今天老子连你一块收拾!”

  我握紧了手里的砖头。

  手心里全是汗。

  腿肚子有点转筋。

  但我不能跑。

  我要是跑了,沈月今天就完了。

  “刘强!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沈月突然冲了过来,挡在我面前。

  她头发散乱,嘴角流着血。

  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是我的学生!你要是敢伤他,我就报警!我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她嘶吼着,像一只护崽的母狮子。

  光头愣住了。

  显然没想到平时软弱可欺的老婆,竟然敢反抗。

  “你他妈……”

  他举起刀,想要刺下来。

  但看着沈月那决绝的眼神,他犹豫了。

  他是流氓,是无赖。

  但他不想背人命官司。

  尤其是杀一个老师和学生。

  这事儿闹大了,他也跑不了。

  “行,行!你有种!”

  光头收起刀,指着沈月。

  “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他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小子,以后走夜路小心点!”

  说完,他吐了口唾沫,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沈月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捂着脸,失声痛哭。

  我扔掉砖头,走过去。

  想扶她,又不敢。

  “老师……”

  沈月抬起头,满脸泪水。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愧疚。

  “你不该来的……”

  她哽咽着说道。

  “我不来,你就被打死了。”

  我闷声说道。

  沈月苦笑了一下。

  “打死……也许倒好了。”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她好可怜。

  平时那个威风凛凛的班主任,原来活得这么卑微。

  我蹲下来,捡起她掉在地上的眼镜。

  镜片碎了一块。

  我递给她。

  “老师,起来吧。地上凉。”

  沈月擦了擦眼泪,接过眼镜戴上。

  虽然碎了,但还能凑合用。

  她扶着墙站起来。

  腿还有点抖。

  “谢谢你,林宇。”

  她再次说道。

  这次,比昨天更真诚。

  “没事。”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师,这种,你为什么不离了?”

  我忍不住问道。

  那个年代,离婚虽然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在小县城,还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尤其是女老师。

  沈月叹了口气。

  “离?哪有那么容易。”

  她摇了摇头,眼神空洞。

  “他手里有我的把柄……而且,我爸妈也不会同意的。”

  我没再问。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大人的世界,太复杂。

  “走吧,我送你上楼。”

  我说道。

  沈月没有拒绝。

  我把她送到家门口。

  她打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去路上小心点。”

  “嗯。”

  我转身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林宇。”

  我回头。

  “明天……来我家补课吧。”

  她说道,“你的英语成绩太差了。”

  我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好嘞,沈老师。”

  我知道,这是她给我的回报。

  也是我们之间这种奇怪关系的延续。

  从那以后。

  我成了沈月家的常客。

  名义上是补课。

  实际上,我是去给她当“保镖”。

  只要我在,那个光头刘强就不敢太过分。

  毕竟,家里有个外人,他也不好意思动手。

  而且,我每次去都带着那块砖头。

  放在书包里,沉甸甸的。

  那是我的武器,也是我的底气。

  沈月给我补习英语。

  不得不说,她的水平是真高。

  原本我看英语就像看天书。

  在她的讲解下,我竟然慢慢能看懂了。

  除了补课,我们也会聊天。

  聊电影,聊音乐,聊理想。

  我发现,沈月其实是个很有趣的人。

  她喜欢读三毛,向往流浪。

  她喜欢听罗大佑,会哼唱《光阴的故事》。

  她甚至还想过辞职去南方,去深圳闯一闯。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问她。

  她看着窗外,眼神迷离。

  “因为我不敢。”

  她苦笑着说,“我怕输,怕失败,怕别人的眼光。”

  “我就是个懦夫。”

  看着她自嘲的样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老师,你不是懦夫。”

  我认真地说道,“你只是……被困住了。”

  沈月愣了一下。

  转头看着我。

  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林宇,你长大了。”

  她轻声说道。

  那个夏天,过得飞快。

  我的英语成绩突飞猛进。

  期末考试,竟然考了全班第三。

  把胖子惊得下巴都掉了。

  沈月看着我的成绩单,笑得很开心。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

  很美。

  但我知道,她的麻烦并没有结束。

  刘强那个混蛋,依然像个吸血鬼一样缠着她。

  而且变本加厉。

  终于,出事了。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我正在家里睡觉。

  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我迷迷糊糊地去开门。

  门一开,沈月浑身湿透地站在外面。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嘴角还在流血。

  衣服也被撕破了。

  “林宇……救我……”

  她虚弱地说完这句话,就晕倒在我怀里。

  我吓坏了。

  赶紧把她抱进屋。

  我爸妈也被惊醒了。

  看到这情形,也都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这不是你们沈老师吗?”

  我妈惊呼道。

  “妈,别问了,快帮忙!”

  我们手忙脚乱地把沈月安顿好。

  给她换了干衣服,处理了伤口。

  沈月发起了高烧。

  嘴里一直说着胡话。

  “别打我……别打我……”

  “我要离婚……我要离婚……”

  听得我心如刀绞。

  第二天早上,沈月醒了。

  看到我爸妈,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想要离开。

  被我妈按住了。

  “大妹子,你这就别走了。就在这养着。”

  我妈是个热心肠,最见不得女人受欺负。

  “那个杀千刀的男人,咱跟他离!怕什么!有我们在呢!”

  我爸也点了点头。

  “就是,实在不行报警!我就不信没王法了!”

  沈月感动得热泪盈眶。

  在大家的鼓励下。

  沈月终于下定决心,起诉离婚。

  这期间,刘强来闹过几次。

  都被我和我爸,还有周围的邻居给轰走了。

  他还想去学校闹。

  结果被校长直接报了警。

  因为他涉嫌聚众赌博,直接被抓进去了。

  判了三年。

  沈月终于自由了。

  拿到离婚证的那天。

  沈月请我吃了一顿饭。

  就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

  她点了一瓶啤酒。

  “林宇,这杯敬你。”

  她举起杯子,眼眶微红。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毁了。”

  我端起汽水,跟她碰了一下。

  “老师,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沈月笑了。

  笑得很灿烂。

  那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轻松。

  那个暑假结束后。

  沈月辞职了。

  她决定去深圳。

  去追寻她曾经不敢追寻的梦想。

  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

  她剪了短发,穿着牛仔裤,白衬衫。

  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充满活力。

  “林宇,好好学习。”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考个好大学,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嗯。”

  我点了点头。

  心里有点酸。

  “这个给你。”

  她递给我一盒磁带。

  是罗大佑的《之乎者也》。

  “留个纪念。”

  火车鸣笛了。

  她提着行李箱,上了车。

  隔着车窗,她冲我挥手。

  车轮缓缓转动。

  看着火车渐渐远去。

  我紧紧握着手里的磁带。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个夏天。

  那个录像厅。

  那个红着脸把我拉进包厢的女人。

  成了我青春里最深刻的记忆。

  多年以后。

  我考上了大学,留在了北京。

  成了一名记者。

  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但我再也没有遇到过像沈月那样的人。

  那盒磁带,我一直留着。

  虽然磁条已经老化,放不出声音了。

  但我依然舍不得扔。

  那是我的青春。

  也是我对那个年代,最后的祭奠。

  2000年的时候。

  我去深圳出差。

  在一家外贸公司,偶然遇到了沈月。

  她已经是那家公司的副总了。

  穿着精致的套装,化着淡妆。

  干练,自信。

  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受气包的样子。

  我们坐在咖啡馆里。

  聊起了当年的往事。

  都笑了。

  “林宇,你知道吗?”

  她搅拌着咖啡,笑着说道。

  “其实那天在录像厅,我不是怕警察。”

  “啊?”

  我愣了一下。

  “那是怕什么?”

  “我怕看见熟人。”

  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那天我是去见笔友的。结果笔友没来,碰见你了。”

  我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笔友?”

  “是啊。”

  沈月叹了口气。

  “那时候太压抑了,就想找个人说说话。谁知道……”

  她摇了摇头。

  “不过,幸好碰见的是你。”

  她看着我,眼神温柔。

  “是你给了我勇气。”

  我笑了。

  窗外,深圳的阳光明媚。

  车水马龙。

  那个燥热的、混乱的、却又充满温情的90年代。

  终究是回不去了。

  但有些东西。

  却永远留在了心里。

  比如那股茉莉花香。

  比如那句“坐下”。

  比如那个在黑暗中,紧紧握住我的手。

  那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秘密。

  (完)

  本文标题:90年,我去录像厅,碰见班主任,她红着脸把我拉进了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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