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鸳鸯(21)白鸢的春天
新生儿的啼哭,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这间简陋却温暖的屋子里荡开了一圈圈迥异的涟漪。
对白鸢而言,那是将她从无尽黑暗与麻木中唤醒的天籁,是血肉剥离后又重新连接起她与这人世间的、最脆嫩也最坚韧的纽带。
对守在外间的张瘸子来说,那哭声则像一道无声的赦令,紧绷了近一日的弦骤然松开,留下的除了疲惫,还有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陌生情绪的责任。
白鸢在极度虚弱和红糖荷包蛋带来的暖意中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身下是生产后的隐痛,胸前也因初乳的充盈而胀痛,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放松,仿佛卸下了背负许久的巨石。
梦里不再有根旺狰狞的脸和根生懦弱的眼神,只有一片朦胧的、带着奶香气的光晕。
她是被身边细弱的哼唧声吵醒的。天光已透过糊了红纸的窗棂,淡淡地照进来。
她转过头,看见襁褓里那个小人儿正不安地扭动着,小脸皱着,嘴巴一撅一撅,发出幼猫似的声响。是饿了。
白鸢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下身的伤口,疼得她吸了口冷气。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帘被掀开一条缝,张瘸子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黄澄澄的小米粥走了进来。
他看见白鸢醒了,正试图起身,便快步上前,把碗放在炕沿,伸出胳膊让她借力。
他的手依旧稳定有力,扶着她靠在摞起的被褥上。
动作间,两人靠得极近,白鸢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火气和一种属于冬日清晨的、清冽的寒气。
她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
“吃点东西。”
张瘸子把粥碗往她手边推了推,目光扫过哼唧的孩子,“他……是不是饿了?”
白鸢脸一热,轻轻“嗯”了一声。
哺乳是天性,可在一个不算熟悉的男人面前,总归是难为情的。

张瘸子似乎也意识到了,他立刻移开视线,转身走到门口,背对着里屋,说:“你……喂他吧。我就在外头,有事喊我。”
说完,便放下门帘出去了。
白鸢松了口气,这才解开衣襟,学着记忆里模糊的、娘喂白鹤时的样子,笨拙地将孩子抱到胸前。
小人儿凭着本能,急切地含住,用力吮吸起来。
初次的吮吸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白鸢忍不住蹙起眉头,但看着孩子贪婪吞咽的小模样,那痛楚里又奇异地生出一丝满足。
原来,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是这样的。
小米粥温热适口,熬得极烂,几乎不用咀嚼。
白鸢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看着怀中蠕动的襁褓,心里那一片荒芜了许久的土地,仿佛被这温热的乳汁和米粥浇灌,正悄悄冒出一点点、极其柔嫩的绿意。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被这个新生命重新丈量,分割成无数个喂奶、换尿布、短暂睡眠的循环。
白鸢的身体在缓慢恢复,下地的疼痛渐渐减轻,但产后的虚弱和昼夜照看孩子的劳累,让她时常感到头晕目眩。
张瘸子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和采买。
他做饭的手艺依旧粗糙,但总会尽量把粥熬稠,把饼子烙软,时不时还用那珍贵的猪腿骨熬汤,撇去浮油,逼着白鸢喝下去“下奶”。
他自己啃着干硬的杂粮饼子就咸菜,却把有限的细粮和油腥都留给了炕上的母子。
孩子哭了,若是白鸢正睡着或无力抱,张瘸子会在外间干咳一声,然后隔着门帘问:“要不要……我抱抱?”
得到允许后,他才进来,用那双摆弄皮绳、布满老茧的大手,极其小心、甚至有些僵硬地把那软绵绵的一团抱起来,在屋里笨拙地踱步,嘴里发出单调的“哦、哦”声。
说也奇怪,那孩子在他怀里,有时竟也能渐渐止住啼哭,睁着乌溜溜、尚未看清世界的眼睛,望着这个轮廓模糊的高大身影。
白鸢靠在炕上看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男人,买她花了三斗高粱,救她于更不堪的绝境,如今又这样沉默地照料着她和这个……来历尴尬的孩子。
他图什么呢?传宗接代?可这孩子并非他的骨血。他是个好人?这世道,好人的标准又是什么呢?
她不敢深想,怕想多了,眼前这难得的平静又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孩子出生第三天,张瘸子又请来了赵稳婆。
赵稳婆查看了白鸢的恢复情况和孩子的脐带,点点头:“娘恢复得还行,就是亏空太大,得慢慢养。孩子也挺壮实,是个有福的。”
她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坐在外间的张瘸子,压低声音对白鸢说:“丫头,你这命……算是转过一道弯了。张瘸子这人,闷是闷了点,心不坏。搁别的男人,未必肯这样待你们母子。”
白鸢低头看着怀中吮吸手指的孩子,轻轻“嗯”了一声。
赵稳婆又说:“孩子得起个名儿了。按咱们这儿的老规矩,得长辈或者当家的起。”
起名?白鸢一愣。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个孩子,该姓什么?李?那是根旺的姓,她心里本能地排斥。
姓张?似乎……也不合适。
姓白?她自己的姓,在这世道,一个女人自己都保不住,姓氏又能给孩子带来什么?
她正茫然间,外间的张瘸子忽然开口了,声音透过门帘传进来,有些沉闷:“叫‘春生’吧。”
春生?
白鸢和赵稳婆都看向门帘的方向。
“开春的时候生的,”张瘸子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好记。”
春生。春天的生命。
白鸢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这个名字,简单,朴实,没有承载那些复杂的恩怨和耻辱,只关联着季节和希望。
她低头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轻轻点了点头:“好,就叫春生。”
赵稳婆笑道::“春生,好名字!听着就皮实,好养活!”
她又嘱咐了些产妇避风、孩子保暖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了。
孩子有了名字,仿佛就更真切地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白鸢开始更自然地自称“娘”,虽然对着这个皱巴巴的小人儿叫“春生”时,心里还有些异样的生疏和悸动。
张瘸子对这个名字似乎也很满意。
有一次他抱着啼哭的春生在屋里转悠,嘴里无意识地念叨:“春生,春生,不哭……”
那僵硬的语调里,竟也透出一丝罕见的柔和。

日子一天天过去,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滴答答地融化,向阳的墙根处,积雪消融后露出了湿黑的泥土。
风虽然还冷,但已不再那样刺骨,偶尔吹在脸上,能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春天的、湿润的气息。
白鸢能下地走动了,便不再好意思整天躺在炕上。
她开始试着做些轻省的家务,比如烧火、择菜、缝补。
张瘸子起初不让她动,但拗不过她坚持,便也只让她做最轻松的,重活依旧抢着干。
春生长得很快,几乎一天一个样。脸上的红皱褪去,皮肤变得白皙细腻,眼睛又黑又亮,像两丸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他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喜欢被抱着看窗外移动的光影,听着风声和鸟叫(虽然春天还早,鸟声稀落),小嘴里会发出“咿咿呀呀”的无意义音节。
白鸢常常抱着他,坐在门槛上,晒着那日渐温暖的太阳。
她会指着院子里正在修补农具的张瘸子,小声对春生说:“看,那是张叔。”
她还没想好让春生叫张瘸子什么,叫爹?她开不了口,也觉得不合适。
叫叔,似乎是目前最恰当的。
张瘸子偶尔会抬头看他们一眼,目光在春生挥舞的小手上停留一瞬,然后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阳光照在他微瘸的腿上,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在院子里拉出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影子。
有时,白鸢会恍惚。
这宁静的、充斥着婴儿啼哭和烟火气息的日子,是真的吗?会不会又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醒来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苦难?
她用力掐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痛是真实的;怀里的春生因为饿了而啼哭,那温热的触感和嘹亮的声音也是真实的;灶膛里柴火噼啪,粥香弥漫,同样是真实的。
属马的女人命苦。可如果苦海的彼岸,能有这样一方小小的、简陋却安稳的礁石让她喘息,那或许,这漫长的泅渡,也有了那么一丝坚持下去的意义。
春生,春天的生命。
她的春天,是不是也随着这个孩子的到来,在这依然寒冷、却已透出暖意的早春里,悄悄扎下了第一缕微弱的根须?
她抱着春生,望着院子里那个沉默劳作的身影,望着屋檐下渐渐缩短的冰凌,心里那片荒原上,那株名为“希望”的嫩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又悄悄地,舒展了一片新叶。
本文标题:野鸳鸯(21)白鸢的春天
本文链接:http://www.hniuzsjy.cn/renwen/49093.html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