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愁苦

　　要让我说，隔着时间长河多年，我们这些摸着手机读词的人，总会想：那些古人到底孤独到什么程度？词在中国文化里，尤其是宋以后，几乎是专门用来装下这些难以下咽的情绪，孤独和愁苦，就像雨夜里敲窗的风，想挡也挡不住。

　　李清照有一首词，春雨敲窗，酒意未醒，她迷迷糊糊问身边的人花还好不好，得来的回答——花还那样，可其实自己心境全变了。隔着几百年，你都能感觉到她那种，一个人看花落、梦醒后只剩一腔遗憾——她不是单纯地伤春，而是人世都变了，只剩花还像以前。这种孤单，不是因为房间大风大雨，也不是因为真的没人聊天，而是你的心事，没人听懂。

　　说到苏轼，他那个“老夫聊发少年狂”常被当成抒怀。可他写词的时候其实被贬，平日里高楼大宴结束，呼啸一声英雄梦，心里住的却是“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的落寞。表面是挥斥方遒，背地里其实是在表示：“我再桀骜，还是难免孤身逆风。”许多人称苏轼潇洒快意，其实是因为他太懂妥协，连悲壮都带着苦笑。

　　热闹的元宵夜，辛弃疾偏偏写“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欢腾的人群、璀璨的烟火，他在身边喧嚣中，悄悄想找的那个人、那份心事，其实始终在自己心底最冷清的角落。哪怕成千上万的人围着你，孤独有时候只因为你串不上那根线。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是柳永的代表作。那种临别时分，两个人对视却话到嘴边都咽回去的画面，不知多少人经历过。最后还是要走，这说不出口的苦，其实只有彼此明白，反倒让离别更疼、孤独更真。柳永不需要大词大句，随便一句“竟无语凝噎”，孤独就全溢出来了。

　　有时孤独更隐晦。杜牧写“天阶夜色凉如水”，只说自己半夜醒来，靠窗看银河织女，讲究地连孤独都不用解释太多。你就能想象静夜里一个人待着的状态：屋子安静，楼下没脚步声，思念像天边的两颗星星，有距离、没归期。

　　再说李煜。国破家亡，他的“春花秋月何时了”，写到的那种无力和哀愁，不止是对国家的痛，还是自己彻底失去一切后的那种孤立感。“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样的话，经历过翻天覆地变故的人，都明白那种滋味了，就像是再大的痛苦、最深的孤独，终究要自己下咽。

　　读杜甫“国破山河在”的几句，就像把个人悲苦卸在国家危难中。烽烟不断，音书难通，到最后，白发都被苦闷扯短了。那种见证家国破碎的孤独，一点也不文艺，是真正只剩下自己茫然的感受。

　　辛弃疾另一首“醉里挑灯看剑”，哪怕写军营、写杀气腾腾，表面像威风八面。可是细看那情景，一把剑、一个人，梦回营帐边望着过去，与你拼杀的人都已远去，胜负都不重要了，残灯如豆，就是剩他自己和自己的影子。

　　其实这些诗词并不是说句句都提“孤独、寂寞”，可读多了，总觉得他们活得通透。人与自然、家与国，说到底都有种淡淡的疏离和自省。等你心情低谷或者大事临头，可能最想读的，也就还是这些词，因为这里的孤单不止于个人的小苦，而是千百年来被反复体会和安慰过的伤口。

　　换个时空，其实我们的孤独都差不多。词人们用笔替我们写下就让情绪有地方安放。哪怕此刻你只是刷着手机，夜深人静的时候读几首，总能在他们的字里行间找到自己的影子。不管时代怎么变，孤独总有出口，只是方式不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