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冬天

时间:2026-02-16 作者:佚名 来源:网络

  我总在这样一个时刻回到故乡——当腊月的风开始有了刀刃的形状,而年的气息还藏在冻土的深处。火车吐着白汽,慢下来,慢成一种旧日的节奏。站台上寥寥数人,呼出的白雾在黄昏的光里,像许多句欲言又止的叹息。我拖着行李,踏上月台的那一刻,脚下传来一种熟悉的、冻硬了的土地的坚实感。回来了,这三个字在心里落定,像雪籽打在窗玻璃上,细碎而清晰。

  从车站到老屋,要穿过一条窄街。街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早已落尽,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以一种倔强而沉默的姿态分割着铅灰色的天空。枝桠的末端,指向虚无,像许多伸向岁月深处、再也收不回的手。路旁的青石板,被无数个冬天磨得光滑,此刻覆着一层薄薄的、糖霜似的寒霜,踩上去有极轻微的、脆弱的声响。这声响,和我童年记忆里的一模一样。那时我背着书包,穿着臃肿的棉袄,就是这样“嚓嚓”地跑过,将清冷的早晨踩成一片热腾腾的喧闹。而今,脚步重了,回声也显得空旷。

  空气是凛冽的,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块透明的薄荷冰,一路凉到最深处,却又在胸腔里缓缓化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爽。这空气里有柴火闷燃的微焦气,有谁家屋檐下风干腊肉的沉郁香气,还有一种空荡荡的、属于冬天本身的味道——干净、纯粹,近乎虚无。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犬吠,闷闷的,被厚厚的冷空气裹着,传不远,反倒衬得四下里更静了。这静,不是无声,而是一种滤去了杂质的、本原的静谧。你能听见风掠过电线时那低沉的呜咽,听见远处河面上冰层细微的“咔嚓”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熟悉的岑寂里,安稳地搏动。

  推开那扇刷了绿漆、漆皮已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像推开了一本旧书。一股混合着尘土、旧物与微弱煤火气味的暖流迎面扑来,瞬间拥抱了我。屋里的光线是昏黄的,从一只二十五瓦的灯泡上洒下来,给所有物件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轮廓。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地响着,壶嘴喷出的白汽,悠悠地升腾,在天花板上聚不成形,便散了。祖父坐在炉边的藤椅里,膝上盖着旧毯子,正就着那点光看报纸。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看见我,脸上的皱纹便慢慢地、深深地舒展开,像被温水浸开的菊花茶。他没说“回来了”,只是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晚饭是简单的。一碗稠稠的小米粥,几碟自家腌的萝卜条和雪里蕻,还有一盘刚出锅的、两面煎得金黄的馒头片。食物冒着的热气,在灯光下盘旋,将对面祖父的脸氤氲得有些模糊,又分外柔和。我们的话不多,说的也都是些极平常的事:天气真冷,今年的雪比往年少,巷口那家杂货铺关了门……每一句平常的话,落在这温暖的寂静里,都有了沉甸甸的、安心的分量。窗玻璃上,早已蒙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似的霜花,将外面那个凛冽的世界严实地隔绝开来。屋里的一切——炉火的噼啪,碗筷的轻碰,老人平缓的呼吸——构成一个完整而自足的小小宇宙,温暖、陈旧,足以抵御全世界的风寒。

  入夜,我躺在那张属于自己的、木板吱呀作响的旧床上。黑暗是浓稠的,却并不让人害怕,反而像一床捂了许多年的、沉实的棉被。万籁俱寂中,我忽然听见了一种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起先疑心是错觉,屏息再听——是的,是下雪了。雪籽先来探路,轻轻敲打着瓦片,像春蚕在啃食桑叶;渐渐地,声音变得绵软、厚实起来,那是雪花真正地、大片大片地降临了。它们静静地覆上屋脊,覆上窗台,覆上街道,覆上整个沉睡的村庄。那声音温柔极了,也浩大极了,仿佛天地间唯一存在的呼吸。在这声音的包裹里,我那些从远方带来的、坚硬的疲惫和纷乱的思绪,仿佛也一点点被这无边的洁白与静谧吸附、抚平,最后沉淀下来,化为一片空明的安宁。

  我知道,明天推开门,会是一个琉璃世界。所有的枯枝、屋瓦、田埂,都会获得一种崭新的、童话般的轮廓。孩子们会尖叫着跑出去,留下第一行鲜嫩的脚印。扫帚划过积雪的声音,会像最好听的晨曲。而此刻,在雪落下的时候,我仿佛提前看见了那片无垠的、洁净的光。那不是城市里被灯光切割、被噪音污染的夜,这是故乡的、冬天的夜。黑得彻底,也静得神圣。在这黑与静的核心,我像一粒被河流带回源头的石子,终于触摸到了那份最初的、从未更改的冰凉与坚实。

  窗外的雪,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下成一个悠长的、关于宁静与归来的梦。

本文标题:家乡的冬天
本文链接:http://www.hniuzsjy.cn/wentan/114199.html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推荐度: 家乡的冬天 家乡的冬天2 家乡的冬天3 家乡的冬天4 家乡的冬天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