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哥哥

　　01

　　去年春天的那个中午，父亲给我打电话，说他跟母亲在车站，让我去接他俩，父母去我哥家养老，住了两个多月了，连招呼都没跟我打，就回来了，我问怎么回来了，父亲没说其他理由，只是说，在哥哥家每天都过的不舒服，不想再看人脸色了。他说：‘儿子算白养了，好歹还有闺女。

　　我明白父母是被哥嫂撵出来了，那时，我心里是茫然的，因为一点准备都没有，没准备好父母来我家，我怎么养父母，拿什么养他们？我家不到七十平的房子，我一家四口，女儿上大学，儿子还小，才上一年级，我老公是货车司机，给人开车，我四十五岁，全职在家很多年，没有收入。

　　父亲和母亲都七十多岁，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之前一直在老家种地，种地的收入也仅能解决吃饭问题，所以家里一直很穷。

　　其实普通农民大多也都是那样的生活，所以父母还是很知足的，更知足的是，我跟我哥都有点文化，都没在家务农，哥哥念的是大专，在济南找的工作，娶了济南当地人--我嫂子，在济南定居。我读的是中专，婚前有份工作，婚后就住在家乡的小县城里，我跟我哥在父母眼中，都混成了城里人，父母一提起这个就很骄傲的。

　　七十多岁的父母原本打算在老家安享晚年，但前年，父亲脑梗，经过治疗后，生活能自理，我跟哥哥庆幸的时候，母亲却有了老年痴呆的症状，她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本来打算让父亲在家照顾母亲的，但是父亲有了那次脑梗后，变得很小心，变得很珍惜生命，总觉得他和我母亲在老家里不安全，觉得跟儿女住在一起才安全，所以父亲执意带着我母亲去我哥哥家里住。

　　父亲说：“养儿防老，现在不用儿子什么时候用，哥哥家的房子那么大，所以他带着母亲去了”没想到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就两个多月，他俩就住不下去了。

　　我到车站接父母时，他俩都耷拉着脑袋。也没跟我说从我哥那儿回来的具体原因。我也没问，原因我想都想出来的，肯定是嫂子烦了，我哥也没有办法了。

　　父亲跟我说，以后就麻烦你了。我知道父母是打算长期在我家住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心里就是乱糟糟的，我不知道怎么跟老公宋志凯说，我的小小的家里，突然多了两个老人，吃喝拉撒睡都需要考虑。可是我手里没有钱，我还有儿子要管，我也没有太多的时间。

　　我把父母安排在女儿的房间，女儿在外地上大学，我打电话跟老公宋志凯说：“我爸妈来了”他嗯了一声只说买点好吃的，就挂了电话，他是开大货车的，整天在路上跑，我本来想说以后我爸妈就住在我们家了，但是暂时不想说了，怕增加他的心理负担。

　　宋志凯那晚上回家时候十点多，回家就倒头就睡，晚上二点多母亲起来，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宋志凯没睡好，他问我：“你爸妈什么时候走，他俩不是住在你哥哥家吗，怎么突然到咱家了？然后他又倒头就睡。我很茫然，不知道告诉他，他会是什么反应。

　　第二天晚上，母亲又是半夜三更起来，宋志凯愁眉苦脸地又问我，你爸妈什么时候走？我说：“今后，我爸妈就一直住在我们家了，他俩在我哥哥家待不下去了”

　　宋志凯听后瞬间睁大了眼睛，他说：“这怎么行，家里房子小，再增加两人，你父母还那样？你哥为什么把你爸妈撵出来？

　　我哥哥家的情况有点特殊，哥哥家的房子不是我父母给他买的，是我嫂子的陪嫁，我嫂子是独生女，哥哥的两个孩子从小也是我嫂子的妈妈带的，我哥我嫂结婚，嫂子也没跟我哥要彩礼，所以，我哥就跟上门女婿差不多。

　　我哥在一家公司上班，工资也不高，工资卡都是我嫂子攥着，我哥在家里，基本上听我嫂子的。如果我嫂子不愿意让我父母住在他们家，我哥基本上没什么话语权的。

　　我跟宋志凯说：”我哥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女儿也有赡养老人的义务，父母年龄大了，身体不好了，不都靠孩子吗”

　　宋志凯急赤白咧地说：“他们有儿子，你是出嫁的女儿，都是儿子养父母，哪有让女儿养的，要不生儿子干嘛用，总之，这种事，你不能揽，你要是揽下来，我们的家就不是家了，反正养老这件事，有儿子就不能让女儿养，不管什么情况，养老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天长日久的事，除非你哥每月拿出万儿八千块钱来支援我们”。

　　我跟宋志凯说：“父母投奔我们，我们还能给轰出去，你父母如果身体不好了，过来让我们养，我们也得养”。

　　宋志凯说:”我是儿子，儿子养老天经地义，我说这跟是儿子或者女儿没有关系，咱们儿子已经上学了，我也出去找份工作……我好说歹说，宋志凯不说话，等于默认了。

　　那晚，我一直睁眼到天亮。父母在我家里，不但宋志凯受不了，我也不习惯，总觉得家里乱糟糟的，心里更乱。

　　头几天，宋志凯对我爸妈还客客气气的，因为出车，他也没多少时间在家里，我找了一份超市售货员的工作，下班回家，有时母亲还会给我做饭，那时。她大部分时间，还比较正常。

　　父母的到来没怎么影响我的小家的生活，我当时真的舒了一口气。没想到一个月后，宋志凯辞了工作，说跑长途太累了，他想找个附近的活，反正女儿已经上大学，儿子还小，他觉得身上没多大压力，想轻松一点。

　　那段时间，他闲在家找工作。很多天都没找到合适的。心情也不好，宋志凯和我父母的矛盾越来越多。

　　我父亲自从脑梗过，饮食很清淡，宋志凯则喜欢吃肉，两人经常为做什么菜争吵。

　　那天，我做的红烧肉，因为好几天没做这种美味了，宋志凯吃了三块还想吃，父亲说红烧肉不能吃太多，宋志凯直接怼我父亲说：“要你管，自己都管不了自己”，宋志凯一直脾气不好，那段时间他没找到合适的工作，脾气更是火爆。

　　一次，我母亲在外面看见一只小猫，逗弄了很久，她喜欢小狗小猫，在老家时一直养着狗和猫，父亲吃饭时说，我们家里养个小猫挺好的。宋志凯来了一句：“人都养不活了，还养猫？”

　　02

　　事后我说宋志凯，他说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了，还养着我父母，我说要是你父母让我们养呢，他来了一句：“我父母不会这么折腾孩子，要我养也是带着退休金的，哪像你父母，白吃白喝。”

　　我们就这样磕磕碰碰地住在一起，两个月后，母亲的痴呆症状越发的明显，总是吃完饭接着又要吃饭，她看到我和宋志凯就会问，什么时候吃饭，宋志凯开始不理她，那一次我母亲又问他什么时候吃饭，他训斥我母亲说：“吃饭吃饭，刚吃完又要吃饭，就知道吃。”

　　我母亲被宋志凯训斥后，过了一会，她思维突然又正常了，她说：“你嫌弃我跟你爸吃闲饭？”宋志凯梗着脖子说：“就是，赶紧让你儿把你俩接走。”

　　我母亲突然愤怒，朝宋志凯扑过去，宋志凯躲闪不及，母亲抓伤了他的脸。宋志凯暴怒，说家都不像家了，让我赶紧把父母送走。

　　我跟宋志凯吵了一架。虽然在卧室里关着门，我相信父亲是听得到的。他也知道原因。但父亲没什么表示，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一向不愿意给人添麻烦，没想到竟然这么隐忍。

　　我悲哀地想，父亲是真的老了，老了的他像个孩子一样胆小，也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宁愿忍气吞声，也要寄人篱下，因为这样他觉得安全。

　　母亲那几天，清醒时就叹气，我觉得父母住在我家里，我们谁都没好日子过，我就跟我哥打电话，说我们轮流养父母行不行，我哥直接拒绝，他说住着丈母娘的房子，他当不了家。但是父母的生活费，他会给一些。还说别让我嫂子知道。

　　没办法，我跟父亲商量给他和母亲租个住处，我看好了一间车库改造的小房子，从我家下楼步行六分钟就到，房租一年三千，一租要租三年，我跟宋志凯说了，他一听这么多钱，就火了，说找我哥要。

　　我又给哥哥打了电话，哥哥为难地说，他想想办法，然后他说：“你也知道的，你嫂子这人抠门，毕竟当初，房子咱家没给买，咱妈也没给我带孩子”，我跟他说，爸妈也没给我买房，我的嫁妆也没有多少钱，父母就这个能力，我哥叹气说：“我知道，说多了也无益。我想个办法先凑钱”。

　　过了三天，哥哥给我打过来肆仟伍佰块钱，说他借的同事的，不能让我嫂子知道了，要不然跟他吵起来没完。我又跟宋志凯要钱，他拉着脸，给了我，说以后是个愁，说我父母就是个无底洞。

　　他又说我爸妈的生活费必须跟我哥要，总不能光吃我们的吧，我又跟哥哥打电话要父母的生活费，哥哥不耐烦说他想办法，就挂了。

　　我哥把我爸妈的生活费打给我没几天。父亲就犯了高血压，押金交了八千多，我又给哥哥打电话，要他来陪，还有带着钱，电话那头的哥哥沉默了好一会说，钱的事，他想办法，陪护是不可能的，因为他要上班，让我找护工，他分摊一半的钱。

　　但哥哥的钱迟迟没有打过来，我知道哥哥在嫂子那里不好解释，就打电话给嫂子说了父亲的情况。嫂子同意了出钱，但气哼哼的说，当初她嫁给我哥哥什么都没有，养老这种事不能老是找他们。

　　父亲住了六天院，医生让出院在家休息，但父亲不愿意出院。

　　我悲哀父亲越来越贪生怕死了。我在气头上跟父亲吼：“在医院里住着你以为白住，要花钱的，你自己这一辈子没攒下一分钱，还这么不会过日子，你再赖在医院里不走，我也不管你了”

　　我看到父亲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我心里又很愧疚。我的父亲曾经是那么高大威猛的人，在我们家里，他很有权威的，我跟哥哥小时候都有点怕他，没想到老了的父亲会这样的孱弱。

　　宋志凯找了一份新工作，还是给人开车，不跑长途，只是工资很低，我每天上班，舍不得歇一个班，但到手的工资只有两千多块，我每天想起生计、想起父母的事就发愁。

　　一天下午，我爸给我打电话说我母亲不见了，他就出去溜了个弯的功夫，回来母亲就不见了，那天阴着天，我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找到，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雷声已经轰隆隆的响起来了。

　　我很害怕母亲出事，就给哥哥打电话说：“咱妈不见了，这里马下大雨了，她会不会出事啊？，我哥说不要紧的，一个病老太太，丢不了，有可能一会就回去了，哥哥接着就挂了电话。我很吃惊哥哥的话里没一点担心的样子，或许父母对他来说就是累赘。

　　雨下了一个多小时， 傍晚的时候，变小了点，母亲一个人回来了，浑身湿透，她说她突然就记不起回家的路了，越走越远，走了很远，才觉得自己应该是迷路了，我说：“你以后不能单独出门，有一天要是走丢了，怎么办”

　　母亲那时很清醒，她说：“要是她有一天走丢了，让我不要找她，也不要伤心，她说她走丢对我和我哥，还有我爸来说是好事。我当时心里很难受，也只是背过头去，擦了擦眼角的泪”。

　　03

　　母亲因为淋雨，感冒发烧进了医院，我手里的钱不够，只得又跟宋志凯要钱，他不给，让我跟我哥要钱，我才想起，哥哥竟然没打电话问母亲找到了没有。

　　那一刻，我真的很心酸。我跟我哥，我们俩从小到大，父母一直喜欢哥哥的，特别是母亲，觉得我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孩，因为他比我聪明，比我活泼，更因为是男孩子，肩负着传宗接代，养儿防老的重任。没想到有一天，我哥会不再关心母亲的安危。

　　阴历二月初一是母亲的生日，哥哥给了我发了二百块的红包，说他有事，不来了，我跟父亲说的时候，不满地跟父亲嘟囔我哥的无情，母亲听见了，问我哥哥在哪里？ 她说完四处看，找我哥哥。

　　我知道母亲想我哥了，就到外面给我哥哥打电话，说快一年了，你也不来看看爸妈，你心里还有咱爸妈吗？爸妈真是白养了你这个儿子，我说了几句，发现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我于是给他发信息说你不像男人，我哥回信息说：“你打电话除了跟我要钱就是训斥我，我当儿子的做不好，你当女儿的做好人吧，今后让爸妈只记着你一个人的好就行。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但没没多久，我又给我哥打了电话，因为父亲遛弯时，不小心滑倒，扭伤了脚，那几天，我母亲的情绪很不好，思维也很混乱，我只得请假在家照顾他俩，我给我哥打电话，他居然不接。

　　宋志凯又给我哥打电话，打通了，宋志凯说：“明天我就把你爸妈送你那，你要是不要，我就直接扔你家门口，扔你家门口的大马路上，反正又不是我爸妈，又不丢我的人。”

　　然后宋志凯居然把车开到我父母住的车库门口，非要把我父母送去我哥那里，我跟宋志凯当场吵了起来，我说：“你要是容不下我爸妈，我们离婚吧”他才气哼哼的作罢。

　　八天后是我姑妈的生日，没想到哥哥嫂子都去了，姑妈问起我父母的情况，我哥竟然跟姑妈算他这两年为我爸妈花的钱。我很生气说：“你作为儿子，只是花了一半的钱，我呢，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不光花钱，我还要在爸妈身边照顾，我比你做的多得多……”

　　我们兄妹因为这个在姑妈家吵起来，互相指责，一场喜宴让我们俩搞得不欢而散。

　　我跟我哥的手足亲情就这样被干掉了，我知道我哥看见我的电话号码就烦，看见我更烦，也许他最烦的是我们的父母。但是不管他怎么烦我，我还是在父母需要钱的时候给他打电话。只讲钱，不讲亲情。因为我们已无亲情可讲。

　　后来，母亲又走丢过一次，也是她自己又回来了，但是那一次，我心里没有多少担心，我也没给我哥哥打电话，我知道我对母亲也没以前那么上心了，我曾经以为我会一直好好地孝顺父母的，但其实，我做到的也很少，时间、金钱上，感情上都做的不够，我能做多少，这都是个未知数，但我想，还是必须尽力而为。

　　母亲节那天，我去父母那边做了几个菜，饭后父亲靠在躺椅里小憩，我跟母亲在谈话，她那天思维正常，她说起我和哥哥小时候，说哥哥怎样的聪明，我怎样的懂事听话，说的时候，她的嘴角一直带着微笑。一点也不像脑子出了问题的病人。那一刻，画面很温馨，很美好，我很欣慰。

　　但我也只是欣慰了那一刹那。医生说母亲的症状会越来越严重，有可能慢慢地连我跟我哥都不记得。一想到这些，我的心有点绞痛。

　　我想起小时候，我跟哥哥的作文里，都写过母爱，都承诺过长大以后一定要报答父母的爱，我记得那次我哥读给母亲他写的作文，有一句话是：“我长大了一定好好孝敬你，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妈妈”当时，我母亲听得时候，她乐开了花。

　　我不知道母亲还记不记得这种事情，但愿母亲在忘掉曾经让她骄傲，但最终让她失望的儿女前，先把当初我跟哥哥对她的承诺忘掉吧。因为那种承诺早就在时光里消散殆尽，再也寻不见。

　　END

　　讲述：孙女士，整理：一江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