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记忆,大抵是沉在时间河床最底层的细沙了。碌碌的生涯如永不止歇的流水,日复一日地将它们覆盖、冲淡,终于成了自己也无从打捞的、水底幽幽的秘密。然而,书房一隅,那只桃木匣子总在静默地等待着。打开它,便像推开了一扇通往另一重时间的门——那里没有尘土,只有一片柔软的、泛着象牙光泽的微黄。
看这一张:我约莫四五岁,站在老屋的石阶上,身后是爬了半墙的、茸茸的绿苔。我咧着嘴,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毫无章法,仿佛全世界的快乐都莽撞地汇集在那一个缺口里了。阳光斜切过屋檐,恰好在我扬起的额发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我那时在笑什么呢?是外婆刚给了颗糖,还是瞥见了墙角一只蹑足而过的花猫?缘由早已湮灭,可那份从生命最深处涌出的、未经斟酌的欢欣,却被这小小的方寸,囫囵地、忠实地封存了下来。它成了一口琥珀,将那只名为“童年”的、振翅欲飞的小虫,永恒地定在了最透明的刹那。
我于是恍然,这哪里是“记录”呢?这分明是“赦免”。我们庸常的肉身在时间里磨损、变化,无数个昨日的“我”如浪花般相继死在奔赴今日的途中。可照片,这现代巫术的产物,却施行了一场慈悲的叛变。它从时间那贪得无厌的巨口中,硬是夺下了一些碎片,并使之不朽。那个石阶上的孩童,便因此永远地活在了那一片阳光里。他不再向前走了,他成了我生命线上一个固着的、明亮的坐标。
翻动着这些脆弱的纸页,指尖微凉。我像翻阅别人的传奇一样,阅读着自己。那被定格的,何止是影像,更是影像背后一整片业已失落的天地——空气里浮动的樟木香,午后悠长得让人心慌的蝉鸣,井水泼在青石板上那一声清亮的叹息。照片是记忆的锚,也是记忆的碑。我们借由它,与无数个逝去的自己重逢,并遥遥致意。在那一刻,生命仿佛获得了一种奇特的胜利:你看,我终究从时光那里,偷来了点什么。
而当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或许便靠这些沉默的、泛黄的光影。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扇扇微型的门。当你凝视得足够久,便能听见门后,传来往日世界里,那清晰又遥远的回响——那是我们自己最初的心跳,被时光打磨成永恒的秘密,如今,又在自己掌中,温柔地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