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杨鸿晨
古老的中华民族,是文明礼仪之邦。千百年来,神州大地龙翔凤栖,科技成果珠玉串串,为世界文明作出过重大贡献;诞生于中华大地的武术、书法、绘画等多门类艺术,有力地促进了人类文明的发展。
春风,催化了万千生灵,赤诚,感化出鹤魂重振。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武学是中华传统民族文化的瑰宝,是中华民族千百年来自立自强精神与手段的象征,也是炎黄子孙引以为豪且应矢志继承和发展的一门学术。
健舞是中华传统文化和武学文化的结晶,继承了浓郁的文化内涵,是近代拳法巨匠王芗斋先生创编的一枝艺苑奇葩,其精神境界和神韵基础来源于中华民族数千年的文明遗产精华,处处体现着中华民族辛酸屈辱和威武尊严,凝聚着炎黄儿女的智慧和创造。
中华文化具有体悟乐感特征,健舞符合这样的特点,其根基是桩功,深入锻炼后,深华为"游龙"、"挥浪"、"惊蛇"和"白鹤"四种形式。习练者从中可以体悟到中国传统文化的特色,练到一定水平后,进入陶然忘我、内外同化的境界时,能感悟到至善至美的审美感受。因而它更是一种生命文化,是中华民族创造、世界各族人民向往的独特人体文化、艺术。
王芗斋先生白鹤式
"千里共如何,微风吹兰社"。在当今民族文化大复兴的形势下,健舞功法已如兰花杜若般暗香馥郁,在微风的吹送之下,传遍四方。
武学髦宿,尽献其珍;各地拳友,争相捧柴。尤其令人感动的是许多根本没有练过白鹤舞的其它拳派的朋友也投入其中,一些科技、文化艺术界人士、甚至根本从不习武的海峡两岸和世界各地的同胞们也对此产生了巨大的兴趣。一些国外的人士,也开始关注并争阅健舞文章,参与探讨锻炼。鉴于此,笔者深愿萤虫献辉,将对健舞的点滴体会献出。限于篇幅,在此只浅谈四形之一的白鹤舞。
民族文化的艺术结晶
白鹤舞的创始来自王芗斋先生呕心沥血的拳学实践。众所周知,芗斋先生自幼得谐武学正脉郭云深先生"践、钻、裹"老三拳衣钵之传,未及弱冠,即以实战之威名振拳界。但他并不故步自封,复又游历大江南北,遍访名家巨子,与各地拳学大家交流切磋,精良互见,取长补短,而后革故鼎新,创立新学。其白鹤舞是在传统武学丰厚的基础上,兼融了敦煌壁画中的飞天舞蹈和古传胡旋舞,汲取了江南鹤拳及淮南黄慕樵先生真传健舞的精华,取精用宏而创的武学艺术之珍品。
白鹤舞以站桩为基,其形式虽有振翅、掸翅、起舞、行走、疾奔、冲天、蹬枝、奋翼、翱翔等,然其实质均为整体身法下和谐平衡和自然的天籁之动。由于芗斋先生和鹤拳名家们大力倡导和强调练功要以白鹤品格为师,从而修心正身,砥砺品行,完善人格,故已习惯于称为"鹤法"、"鹤品",而传承练习者亦称之为"鹤友"。
鹤法是"以鹤为形,以形为拳,取象于名,冠于雅称,寓意其中"之法。因追求鹤法是根本,故鹤友们对鹤和鹤法产生浓厚的兴趣和情结,执着地观察鹤、拍摄鹤、描画鹤,苦寻鹤法、鹤魂。
而我们广大鹤友对鹤文化追寻,多是鹤本身折射出来的,是祖先们对生命规律的追求,对人与自然客观联系的探索,这是数千年来中华文明的独特烙印。
鹤文化的发展史其实也是一部难得的民族文明史。通过鲜为人知的历史影镜,我们不仅可以看到民族兴衰荣辱的历史玄机,更可以感到中华民族文化跋涉的艰辛印印迹,从而进一步激发我们在今日世界文明大交汇、大相融的历史新时期继续发扬前贤不屈不挠和自强不息的奋进精神。
美丽的鹤文化,若从河南出土的七孔鹤笛算起,已经有八千余年之历史,在悠久的历史长河中,不知留下了多少传世篇章。古人认为,鹤是灵秀之物,"羽族之宗长,仙人之骐骥"。50早在马王堆出土的" T "形西汉帛画中,便有五只仰着而鸣的鹤给在女娲上方。王璨在《白鹤赋》中说鹤:"白鹤秉灵龟之修寿,资仪凤之纯精"。《唐六典》称:"鹤为上瑞"。宋《尔雅翼》称:"古以鹤为祥,故立华表"。那时华表顶端塑的是鹤,不知什么朝代改为犯了。古代最高统治者把鹤作为"方直之臣"的徽识,清朝金殿和皇家园林有鹤的铜像,一品文官的官服绘的是鹤,历代诗家大都喜欢鹤,其中有三人最值得称赞:
南朝的鲍照,他既有名赋《舞鹤赋》,为世界所传;又有名诗《别鹤操》,颇受好评。
唐代白居易,有咏鹤诗三十多首,他的《失鹤》诗写道:"失为庭前雪,飞因海上风。九霄应得侣,三夜不归笼。声断碧云外,影沉明月中。郡斋从此后,谁伴白头翁。"可见,诗人因爱鹤而咏之,因爱鹤而养之,一旦失去,怎能不深感痛惜?
宋代的林逋,更是爱鹤有加,他在西湖种梅养鹤,终生不娶,故而有"梅妻鹤子"之称。
除此之外,模仿鹤的健身术也很多:如华佗创的五禽戏中的鹤戏;另外,很多拳种中都有白鹤亮翅的式子,现在我们研讨的白鹤舞更是把鹤的高尚品质和先天自然之本能作为拳的根本大法孜孜以求。
中国人之所以爱鹤,关键是因为鹤的内在美,因为鹤有很高的文化品味。通过对鹤的了解,会使我们感悟到鹤与中国文化的关系。鹤在中国文化中是长寿、幸福、祥瑞、贞洁、团结、和谐、孤标正直、不媚俗、不随波逐流、淡雅天然、清高人格、真善美的象征,可以说是形美与神美的高度统一。古人更美其名"仙禽"、"仙客"、"仙子"、"仙鹤"。
大自然造物,各有灵性,各有意志之长,也各有生存本能,均给予人类科学之启益。白鹤舞正是在鹤的自然生态基础上,融于中华武学的精粹,融于万代劳动人民对鹤文化的积累而诞生的,它在其优美的形态下面蕴含着武学、美学、仿生学、运动力学等多门科学。它是中华传统文化中的奇葩,在争奇斗艳的中华武学中以其高洁的品性独散幽芳。
以鹤为法
自方七娘师祖始创鹤法至今虽只有340余年的历史,但其拳理精辟,功法科学,历代英雄辈出。经过先贤们的不懈发展传播,归纳提高和总结完善,使其已成为实战能力极强、修身健身价值极高,深为广大民众喜闻乐见的拳法,在理论和功法上已形成深具承载人文地理特色的完整独立武术体系。至王芗斋先生负笈南游,得遇解铁夫和方氏诸贤交流失利,便折节求教而尽得其真传后,复融此派拳法和鹤法于一炉,终融雄浑与婉约升华为白鹤之舞。笔者少年时曾有幸在北京中山公园得瞻仰芗斋先生演练此艺,至今仰之弥高。其舞虽杀机处处,惊心动魄,然外形却温文尔雅,潇洒出尘。可惜当时没有现在的摄录手段,竟使此旷世奇珍成广陵散矣。王芗斋先生的弟子中,功深名盛者甚众,然精于白鹤舞者仅十数人而已。笔者所学,乃马骥良先生所授。
马骥良,河北省辛集市人,为人仁勇刚烈,深得芗斋先生青睐,赐其名马道远。一生嫉恶如仇,赤诚爱国,曾任教宋哲元、杨秀峰、吕正操部,挥刀上阵,血透征衣,南苑浴血,九死一生,威名远震,他对鹤舞最有心得,择其要者兹录于下:
(一)明心见性之法
心法之说在中国历史悠久,而在佛、道、儒、武等很多领域中多有延用。儒家学说中宋·朱熹(中庸)载:"孔门传授心法,恐其久而差也,故笔之于书,以授。"佛家禅学称:"佛经经典之文它以外,以心相传授之佛法为心法。"《文苑英化》载:"心法传示,为最上乘"。南宋·陆九渊有云:"孟子心解之说:'人皆有心,心皆具是理,心即是理也。'"明·王守仁有:"圣从之学,心学也。"
鹤舞之心法,乃是以鹤的高贵品格为法,效鹤以修身见性处世,其次才是指鹤法之功法。对心法精研细微,深究奥理、解析明辨是为悟透至理,其与有意繁琐、故作复杂不同。鹤舞的心法之学,是鹤法、功法、拳理基础精求、深解的指导形式,也是拳学境界水准上深层次提高功效的具体手段。心法之学,是拳学内含精髓要义和总体原则,是提炼拳学传、习、练、用、出效、达功入境的精华髓奥,也是对鹤舞习练、研求、明理、悟功、达效和研习拳学的必不可少的拳学内容的阶梯途径,也是功法、拳理有机结合的之哲学依据和鹤舞的画龙点睛之处,其法首要寻求自然。
道法自然,乃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之核心理念。自然者,其实质是天、地、人和谐均衡有序,不以人的后天欲望所改变。自然固有之法则和规律人们习惯称之为"道",全方面悟道称之为"性靠自悟"。古往今来,悟道一直是人类见性明理的最大课题,不知多少人为之枉费了移山心力;而有关这一方面的论著亦是汗牛充栋,可是真正明理正行的寥寥无几。性的本来面目,儒谓"天命",道家谓父母未生前先天之"性",释则谓之"见性成佛",虽然名目不一,但均指这一个"性"。明此性、修此道即炼心炼性,而自身修炼有得,则为人心化为道心。
悉达多悟道后实言:"一切众生,皆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认为因缘不会减灭,但会被转移,实无来去。所以"如来"的涵指,不是指释迦牟尼、阿弥陀佛、药师佛之类,而是指一个"生生不息,川流不息,却知光常照"的体系。一个真正开了悟的大哲学家用简洁直白的语句向众生道出了"缘起性空"或"性空缘起"这一真理。
人曰:"学道者,必在悟。"悟即是悟透本源之意,以达到明心见性。
先天大道,莫先天练心。无心则与道合,有心则与道违。性不悟,则心易在心上生心,心动则神不入气,身动则气不归神。故丘处机只能强调现在世人无企及之革,谓心地用功全抛世事,方能神气合一。
临济禅师云:"大凡学人,先要明悟自己正直见解,若悟得自己见解,就不被生死所染,去住自由。不要求他殊胜而殊胜自备。"因道乃先天,故只有从心法上悟透了,才能刹那之间能所双忘,内外脱然与虚空一体,真正达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境界。这即是"性"。只有在这种一尘不染、一念不起的纯静下,才算是彻底地超脱尘心的束缚。虚极静笃,命根自动,一阳起,需安神。习练鹤法,是最能凝神定虑、平静安详的。当然,初练之时,会杂念丛生,烦累难支,这本身就需加强修心,需要强调对功法的理解和体悟,而为师者的明示更是须臾不可离的。
慧可向达摩问道时,求达摩为其安定未安定之心,达摩让其将未安定之心拿出来为其安心。一语之下,二祖便见道心。这是经师点化而自悟的例子。
经曰:"何名无念?若见一切法,心不染着是为无念。悟无念法,万法皆通,悟无念法者,见诸佛境。""然所谓无念,只是常应常静不出规中,非同木石之蠢然也。无念之念,是为正念"。
一切境皆由心造,心空则一道清净,心有则万境纵横。故:"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此生灭二字却正是悟性的临界点,悟得此二字即悟道也。还望初入门经者于此心法上多加体会。
如果在练功之际从心法上悟透了"性"字,则身心世界洞然无碍,自然一了皆了,超越了尘心的束缚,练功时很快就进入了"静"的境界。这是从根本上悟,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有如此,才有继续做到"悟无念法者,万法皆能。"可见鹤法之妙,师法之重也。
经过长期练习鹤法,笔者以为:道无心合人,人无心合道。专志鹤法修炼可以厌绝尘俗之性,此一绝学,即是从人心化道心的分水岭,全在一念回机。
飞速发展的现代社会,名利、物欲之争,手段花样翻新,愈演愈烈,武术界尤甚。这些人求道却背道而驰,心为所迷惑而不知返,心上生心而不知止。故觉难古难明难行,这即使迷和难。
当然,道的神秘和繁难还体现在对其详尽的阐述上。故老子曰"唯恍唯忽",而佛法也是无学之学,无法之法,即无言可言,又无方法可用,故凡为有方法者,尽管连篇累牍,多系方便接引,更多的是有意或无意的误导,绝非佛法正轨究竟。相比之下,孔子虽然亦曰"畏天命",但其却明确阐述了以仁为核、以和为贵、以平为治、修身见性、修德的具体学说。
无论何家学派之教义,无不以真善美为宗旨,以善为本。其要则亦明确为仁、信、智、勇、诚、严、恒等,而鹤法本身已将其体现备至。故以鹤为师就是多少人苦苦追求而未得见的明心见性的真法大道。鹤身、鹤驻、鹤行、鹤翔、鹤品、鹤性、鹤寿,古往今来不知引发多少名篇妙名和神往之情。"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在此,笔者呼吁初结鹤缘之友们,在操习功法之先必先从心底知鹤、爱鹤、敬鹤、学鹤方能真正学得鹤法,而见性修德,亦必如此,余见以为:
鹤有灵性,习者若与其性未冥,其性未合,其境未契,则真性会在练功中悄悄溜走,所余者,徒为拳套形骸,所得者,仅为四肢枝节而已。而难为悟道之筌蹄,修心之舟楫,参禅之助缘矣。鹤高洁之品性,乃草木精华累世修行而成,天地之未能全所养,云雨甘露所滋,空中风云所练而成。修习其性,则风吹过响,云漂水流。操拳得其品性,一苦涩,丝丝清风,灵感间发,鹤意本然,似有人生之况味,又似守有之禅机,方位佳境。当外界纷扰,内觉身心俱疲之时,不问环境如何,不管俗物如何,就其所便,随其所言,或凝神独立,或甩弹惊抖,即令心神俱静、和、清、雅、寂、止、定、安、虑、得。可去名利之欲,可安得失之心,大俗大雅之处均可尝自身之至情至性,从而进无限广大,清朗空明之鹤境。
此乃自性逐渐由"有"入"无",由形而下升华为形而上之过程,是鹤性默化中不断超自身,由形变神,由实而灵之过程。至此方知,练功需择安静清洁之地,然心静之处才是最佳练功场地。前辈中深谙此道者,无论举手投足,随时都在修炼。芗斋先生谓之"拳拳服膺",方怡庄先生曰"行走坐卧,不离白鹤"。据马骥良老师所嘱:习修白鹤舞之精熟之大家,操拳惟恍惟惚,不却不离,道心冥契,可观照外相,可体悟本性,其妙得佳境,唯宣心领,实难言表,与空相座,与物相谐,与人相合,生死一瞬,当做经极之想,自他无二,尽可悲天悯人,荣辱不在其计,毁誉无动于衷。直练得名利淡漠自风清,直练得神清气爽逍遥游。
作为体认尚浅之后学,根本无法遥想。往圣之中的泰山北斗之鹤品神态,更不敢妄加揣测其见性明理后得道之意境,在此,只能献出珍藏十余年的马骥良先生遗照,以供鹤友们习练鹤法时悟道时揣摩。
马骥良先生演练的白鹤舞
恩师此照乃笔者于老人家90高龄时所拍。虽然因我根本不懂摄影技术和时间已久而未能当留下最精彩的鹤影,然作为后人,从老人家九旬高龄的随意挥洒中,看不出其与日寇肉搏留下累累伤痕而行动不便,其能将鹤神态定格于历史之瞬间,弥足珍贵。笔者藏若珙璧十余载,今念初学鹤友之殷,将其献出,想恩师于九泉之下亦会抚髯颔首笑慰。
由首文所及,鹤友们会洞明以鹤入道乃是鹤法之重要使命。而人若心浓于道,自然心淡于事,守其性兮不散乱,存其神兮不昏沉,何念不挠呢?所谓理胜于欲则存,欲胜于理则亡,即此意也。笔者愿与广大鹤友共勉。"不知有道,不悟;知有道,不明道,不悟;知有道,而不求道,不悟;抱道而不苦行,不悟;只求道而不求德,不悟。"故"性靠自悟"。
"道"和"性"是先贤们留下的弥足博大的旷世奇珍。因传统文化多为抽象设喻式的文风,为悟道增加了很大难度;加之地方方言影响,虽有大量的拳谱、诗论,也为我们追寻鹤法的学子们造成了学习的繁难。笔者于此深有体会。实事求是地说,笔者在求学鹤法之初,亦因这些缘故而如坠雾中。庆幸芗翁与解铁夫、方怡中等大贤相会时,诸老已将原传心法和具体操作之具体心法一一详示,芗翁又如是传薪,笔者才从马师之处得入门之匙。原来鹤法是既高深又平易近人的自然之法,正是明者自渡。似笔者愚之人,只能迷者师渡。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