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政协报》刊发著名作家陈应松写建水作品《古井谣》

　　井中风起，水波轻动，它怀抱乡愁和明月。在李白思乡的“床”前，那个床，正是井栏；他坐在异乡的井栏上，想着故乡。汲水的人们，一代代将绳索在井沿口磨着，井绳断了，石头磨出了深刻的皱纹，不管磨多深，井也不会老去，井水依然甘甜、依然漫溢，这就是生活，这种生活称为市井生活。有市可买卖，有井可汲水，井边围聚着人间最灵动、最洁净的活力与生气。

　　建水多古井，多到什么地步？有说100多口，有说200多口。

　　我的探井行动是从朱家花园的那口水井开始的。朱家花园主人的传奇，是近代中国史在滇南的一个片断和投影。朱家宅内有42个天井和214个房间，我进去后，尽管被带着参观，平时对方位十分敏感，但仍不辨东南西北。一路的房舍相连，一路的花园甬道，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庭院深深、曲径通幽。终于走到了古井，这井初看无奇，再看无奇，听讲后大感神奇，因为曾经水位高出地面20厘米。井壁上有凿出的两个小孔，涌出的泉水每天引流而出，于是有了歌谣唱：“建水十八怪，朱家水井漫井外。”如今这口井已经不再冒水，水面沉入了井中深处，算是一切的一切都安静了、沉淀了，尘埃落定。朱家花园的井口有16道勒痕，井圈破碎，这个庞大的宅院曾作为农业展览馆、中学校舍、部队医院数易其主，多少人在此用水，直到今天成为一处旅游地，让它彻底地由藏在深闺至落入凡尘。

　　在书院街拐入一个小巷，我们看到了一个双眼井，这是在居民门口的公用水井，两口井的勒痕比朱家花园的粗大，证明用的人太多，井绳上下用力拉扯的年代更久。旁边还有一个完好的洗衣石槽，一个老人在这里麻利地打了一桶水，提上就走。两眼井，47道扎眼的勒痕，这是时间最明显的标记。几代人都在同一个地方提取同一桶水，在同一个凹痕中拉动绳子，而他们的岁月在同一个石槽中磨着，磨深一点后，他们消失了，下一代人在这里继续磨着，提着生命的水源，如此循环往复地过着，几百年嗖地就从井边溜走了。

　　双眼井

　　在崇正书院不远的一口三眼井，是一块石头雕凿出的三个井口，45道刻痕，年代也够久远。一口洗衣槽放在了一户人家的墙角，似乎不再有洗衣的功能，但井水清澈如初，水面如镜。

　　竹叶井（三眼井）

　　热闹不过大板井，永远的大板井，永远的云南第一井。井在西门西正街旁，凿于明洪武初年，又名溥博泉。《云南图经志书》中载：“其泉清洁无卤而甘，日汲不竭，以之酿酒，味胜他泉。”此井为建水所有古井中最大，直径3米多，井栏为6块石板、6根石柱连结而成，井后的石台周围是老敞檐建筑，人们可坐在里面吹风喝茶，里面还有关于建水古井的展览。前来打水的人络绎不绝，有的是桶，有的是壶，自己提水灌注。打水是要有技巧的，朋友考我能否提上一桶水来，我绾着桶绳，将桶倒着丢下，嘭的一声，满满一桶水就提了上来。因为我是水手出身，必须在长江里提水洗用，清扫甲板，用吊桶打水是每天所做无数次的工作。

　　大板井

　　我喝了一口井水，果然甘甜如饴，回味良久。我再帮着旁边的人提水、灌水，仿佛我是一个建水本土人。真好，成为一个每天提桶汲水的人，然后回家，用这清格粼粼的井水煎煮好茶、烹制美食，两袖清风，一壶佳茗，半盅老酒，吃饱喝足，城中信步，优哉游哉，岂不大美也！大板井水，“水味之美，冠甲全滇”。井中还有三尾不大的红鲤，问其故，是监视水质的鱼，因为有鱼在里面游动，表示水没有问题，如果鱼翻了肚皮，则水不可用，这是一个好办法。

　　围绕着井水的市井生活，产生了丰富的水井民俗。如大板井，每年大年三十都要祭井。大年初一，还有抢头水的习惯。除夕的钟声还未响起，每个家中男子早就候在井边，去抢新年的头一桶水，据说谁能抢到头水，谁家就会财源滚滚、一年好运。这里还有老人护井，因为井水是生命的保障，不能让井水污染。大家因为对井神有敬畏，没有人去惊扰井水和周边环境，这也是建水众多古井得以完好保存数百年的原因之一。淘井，每年都要对井淘洗一次，大伙先将井水快速提出，轮流下井掏出淤泥杂物，疏浚水沟，修补井台井栏。

　　卖西门水在旧时是建水古城中的一门职业，“卖西门水——卖西门水——”这种叫卖声，在古城回荡了数百年。烧西门水也是颇有讲究的，必须用铜壶烧，据说铜壶烧煮的西门茶水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老茶客能够一口品出水是否出自西门大板井。

　　还有一些井是要提及的。

　　诸葛井在建水城北正街西侧，紧邻孔子文化广场，因曾在诸葛庙旁，所以叫诸葛井，600多年的历史，依然保存着并使用至今。井老了，却还在守护着这一汪清水，并为现今的人们尽职尽责地工作着。

　　诸葛井

　　廉井是三眼井，在古城翰林街中段，在朱家花园旁，井圈是青石质地呈三角形，井圈稍高，有40余道刻痕。此井水清澈明亮，冬暖夏凉，冬季洗衣洗菜不冻手，夏日冲凉水温适度，井台敷青石板，旁有石缸供人们浣洗衣物。

　　廉井

　　龙井也是一个四眼井，在城隍庙街，建于明代，井口四个井圈各自独立、互不相连，井深6米，水质较好的标志就是井圈上勒痕多且深，表示来此汲水的居民很多。

　　龙井

　　东井不在城中，在古城东门外，迎晖路上，是一口单眼井，又称醴泉。醴者，甜酒也，可见此井的水曾经多么甘醇，才被赋予了这样的美名。在井旁字迹模糊的乾隆《重修东井碑》上，有这样的记载：“东井创于建城之初，载于《郡志》曰‘醴泉’，俗名‘水井殿’。出水旺盛，味甘洌。”除乾隆碑，还有嘉庆、道光年间的其他重修碑。所谓天降甘露，地出醴泉，是古城最老的甜水井，此井水泡茶，真正茶汤清亮、香味醇浓。井圈由两块巨大的半圆形石头雕凿，严丝合缝，内壁用弧形青石镶砌，石缝因为近水而生有青青的蕨草，石料用的是榫卯结构，不至坍塌松动。

　　东井

　　红井在古城的红井街，古时井边有数株老树，绿荫遮蔽，井水呈现出碧蓝色，汲水者不论着何色衣服，身影投到水中皆为碧蓝色。从井中汲出的水，在阳光的照射下却呈微红色，成为众多古井中的奇观，成为古时建水八景之一“建水拖蓝”，这般胜景已成为往昔。

　　渊泉，又叫小板井，在西城外小节处，又称小节井。此井“井水甘洌，四时不绝”，水质和水味与大板井相似，水温却比大板井水低，有民谚说：“小节井前喝凉水，一点一滴凉心头。”这是建水众多的凉水井之首。

　　渊泉

　　除了双眼井、三眼井、四眼井，还有一个十二眼井，在中轴线临安路边，占地宽广。这个古井群以三、四、五排列，有的井圈换了新的，但多数为老井圈，井深达6米，水深两米。此井群掘于清康熙四十九年，为何开掘十二眼？没有人能够回答，后人只是根据十二这个数字猜测它的文化内涵，但在古井众多的建水，它独领风骚是一定的。

　　十二眼井

　　此外还有双胞井、竹叶井、六角井、四方井、小世井、锅底塘井、龙井、珍珠井……这些浩浩荡荡的老井，组成了建水古城的悠悠水韵、市井生活。

　　新桥街双胞井

　　小桂湖双胞井

　　朱德故居古井

　　作者简介

　　陈应松（1956年-），原籍江西余干县，生于湖北公安县，毕业于武汉大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湖北作家协会副主席。

　　出版长篇小说作品《猎人峰》《到天边收割》《魂不守舍》等，小说集《呆头呆脑的春天》《暗杀者的后代》等，随笔集《世纪末偷想》《在拇指上耕田》《小镇逝水录》等，诗集《梦游的歌手》等30多部。陈应松小说使他有资格独立于中国文坛之上，他突破了实与虚的边界，突破了人与物、生与死的边界，突破了人性、人心的边界，是新世纪文学的一个特殊标本。曾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第二届中国小说学会大奖、第十二届《小说月报》百花奖、2006年-2007年度《中篇小说选刊》奖、首届全国环境文学奖、第六届上海中长篇小说大奖、2004年人民文学奖、第二届梁斌文学奖，曾连续五年进入中国小说学会的“中国小说排行榜”中篇小说十佳1。2021年11月，陈应松的《小半袋米》获第二届海鸥文学奖短篇小说奖。

　　来源：人民政协报

　　作者：陈应松

　　编辑：高铭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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