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座晋豫交界的小城从来没出现过这么多千姿百态的发型。
有小伙子留着披肩发、扎着马尾的,有姑娘剃着平头、扎着唇环的;还有的人焗着五颜六色的头发,一打眼儿看不出性别。
有头发稀疏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有一头白发但身材很好的老人,也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操着各式各样的口音,身上文着或贴着各种名字和图案,很多图案里都有一把吉他。
他们奔向同一个目标:体育场。
体育场刚刚修成一年,还很新,它有2万个看台座位,内场摆上了1万多把塑料椅子。从空中看,它像是一只巨大的乒乓球拍;从下方看,两扇巨大的白色遮阳穹顶如同一只巨鸟的翅膀。在官方说法中,它的设计创意是「祥凤展翅」。
空中不时有几架无人机嗡嗡掠过,它们无疑是屏幕上高空视角图像的来源。但其中只有3架属于主办方,其他的都来路不明,后来被警方击落了好几架。
2025年5月31日15:00,「摇滚编年史1」演出在山西省晋城市丹河新城体育场开始。
至少近20年来,这是中国规模最大、最为特殊的一场摇滚演出。12组正式登台的音乐人,出道时间至少都在30年以上。
文|冯翔
编辑|李天宇
张楚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
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道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
站在舞台上的歌者穿得很随性:一件带有鲨鱼头图案的白色T恤,头戴一顶棒球帽;他的声音经常不在乐队演奏的节拍上;词也唱得不时会跳跃拼接,但大体还都能合得上,高音也不差。令人感伤的是,57岁了,他的胡子已经花白。
张楚——「魔岩三杰」之中唯一一个还能站在舞台上开口唱歌的人。
这一刻,不知会有多少人想起摇滚合辑《中国火1》里那段脍炙人口的介绍文字:「有人说他是中国最寂寞的歌手,因为他从小四处飘泊流浪,有人说听他的歌特别感伤,因为歌声浑厚苍茫……」
1990年1月,来自台湾滚石公司的一米九大汉张培仁走在北京的冰天雪地里,用随身听放一首歌的小样,听得眼泪就要止不住地流出来。那首歌就是张楚的《姐姐》。
于是,他急着和张楚见面,并决定签下他。接下来的事情,摇滚乐迷们都知道了。中央电视台的新栏目《中国音乐电视》播出了它的MV,《中国火1》把它作为第一首歌收录,张楚也加入了「魔岩三杰」,去香港红磡体育馆参与了中国摇滚乐知名度最高的瞬间之一。
这么多年过去了,张楚仍然是一个思维方式与大多数人截然不同的艺术家。
他会连续几年研究量子力学,长时间关注欧洲的经济发展,思考世界的粮食短缺问题,在意大利和一群抗议G7的年轻人合影。
他对我解释这一切:「摇滚乐你不关心时事,关心什么?」
最后一首压轴的歌——《姐姐》。全场三万人第一次集体起立。
这首歌,张楚在一般的演出都是不唱的。它会让他感到一种疼痛。今天是破例。
「参与演出的这些人很久都没有机会同台了,全是老朋友。所以,要让它经典一点儿。」张楚说。
经过漫长的岁月,它的前奏已经没有了贾敏恕设计、窦唯吹奏的那段悠扬感伤的笛子旋律,变成了键盘和吉他。
他有一个问题想了30年也没想明白:为什么30年来媒体总要问他,「《姐姐》是真事儿还是艺术创作?」
这个问题从未给他的父母和两个姐姐造成过困扰,倒是给他不少困扰。
如今父母年岁大了,对他的希望只剩下了「活得安全一点儿」;他对自己的期望也变得很简单:「希望自己活得清澈一点儿」。
歌声停止了。很多人成群结队地走出来,去上厕所或是买吃的喝的。场内、场外一直到接驳车的停运处都布置了一排排的移动式洗手间,足有140多个。
然而——很多人还没走到厕所的位置就扭头往回跑,因为中间换场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一般拼盘演出,换场和调试的时间需要20-40分钟。今天仅仅几分钟,下一个歌手预备上场的声音已经响起。
两组一模一样的舞台,平行安装在一根巨大的滑轨上。一组乐手演奏完最后一个音符并不收拾、下场,而是原地站着不动,听凭工作人员拼命连拉带推,跟着舞台一起平移出去;而下一组乐手早已调试好乐器,站在新的舞台上整装待发。
「这样做的成本很高,绝大部分音乐节都不会这么做。」一位主办方的负责人告诉我。
「参与这场演出的都是重磅的音乐家。如果换场时间很长,我们觉得很多歌迷是接受不了的。」

面孔
一阵电吉他的失真轰鸣响起,一个大花臂、大耳环,相貌妖艳精致的长发男人跑上台,乍一看相貌以为是「90后」,很难想象他是差一个月就52.5岁的人。
「嘿——都站起来吧!都、躁、起、来!」
一个LOGO在大屏幕上浮现闪动。那是一张金属铸造的婴儿面孔,背后两只硕大的翅膀不停飘舞。场内台上三万歌迷如潮水般轰一声站起,欢声雷动。
没错,「面孔」乐队,主唱陈辉。
他的台风很有特点,时而半跪下向前方伸出一只手,时而双手扶住膝盖螺旋状猛甩头,做一个「大风车」;不停地在台上跑、跳、呐喊,不知疲倦。他每周运动两到三次,每次半个小时体能、半个小时器械、半个小时有氧。

面孔成立于1989年,是当天上场的全部乐队之中出道最晚的一支,原先叫过「失去控制」、「扭曲面孔」——哥儿几个都是死忠的金属粉,处处刻意追求金属范儿,后来改成了「面孔」。
他们被圈里称为「中国第一支青少年乐队」,得到过无数老大哥的提携——其实这些老大哥也比他们大不了几岁。陈辉那个甩头的「大风车」动作,是超载乐队的主唱高旗教的。「这个你得甩起来。」「这怎么行,多晕哪!」「别怕,来,咱们扶着墙来练练。」
在创作时,心高气傲的他们刻意互相「枪毙」:你写的这句旋律,我感觉像某一首名曲的某一句,那这句就毙了,不能用;必须跟所有的都不一样才行!
很快,他们的作品就先后被选入《中国火1》和《摇滚北京2》两张重磅合辑。第一张专辑《火的本能》于1995年横空出世,光正版磁带就卖了70万盘,盗版无数,陈辉自己家里至今收藏着五种。
其中代表作《梦》,在当时国内最有影响力的一个MV排行榜上足足待了一年,连续17周都是第一名。
这首歌,取材于陈辉一次跟(前)女友去看演出的经历。演出结束没公交了,这对囊中羞涩的情侣要从北京市里走回门头沟的家,走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睡觉的时候,她突然在睡梦中笑了。他后来想起这一幕,写下了那行经典歌词:
「梦中的世界像一幅画
梦中的自己是那么高大
梦里梦到了你,梦到个笑话
梦到了所有的美好,和我的家……」
「很高兴,也觉得光荣,我们真的是今天舞台上最年轻的乐队。(中国摇滚)40年过去,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是有更多的你们在我们面前!」 陈辉说。
他小时候学的是相声,性格开朗幽默,记忆力又好,很多综艺节目都喜欢请他。他仍然记得当年听说面孔招主唱,第一次去试音的经历:他先打听好面孔有三个人,就买了六盒价值不菲的洋烟做见面礼:三盒万宝路、三盒「555」,每人两盒。
33年了,他只加入过这一支乐队,记忆分外清晰。
「花了钱的事儿,能记不清楚吗?早晚得让他们还回来!」
与他形成对比的,是舞台一侧默默弹着琴的一个中年大叔。一件白T,头戴一顶棒球帽,不显山不露水。
那是「三哥」欧洋,面孔乐队唯一坚持到今天的创队元老,风格跟30多年前如出一辙——1994年,他站在红磡体育馆的舞台上,给「魔岩三杰」之一的何勇弹贝斯。
最传奇的,还是他卖过一把恐怕是中国摇滚圈最贵的贝斯。
2018年,欧洋的女儿要去英国上大学,办的LiveHouse 「愚公移山」要交房租,处处都缺钱,他就在微博上喊了一嗓子,搞了一次拍卖。
那是他人生的第一把琴,一把日本ESP公司的定制版电贝斯。1992年他哥哥在那边打工,用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的。红磡的舞台上他弹的就是它,张炬也弹过这把琴,非常具备收藏价值。最后,一个狂热喜欢张炬的北京姑娘掏钱买下,20万人民币。
他非常可惜,但也没有办法。在岁月的侵蚀中,摇滚也越不过坚硬而庸俗的生活。
「等哪天我钱攒够了,一定给人家加点钱买回来。可惜现在还没有攒够啊。」

唐朝
屏幕上出现了两面左右交叉的红色旗帜,上面两个黑色大字:「唐朝」。
黑红对比的效果,跟全场的山呼海啸一样强烈。这个名字,标志着中国古代最强盛的一个朝代。从1988年起,它又多了一个含义:中国重金属音乐当之无愧的领袖。
62岁的主唱丁武戴上了墨镜,仍然是凌厉的鹰钩鼻,刀削斧砍般的脸颊。
军队大院长大的丁武从小就被父亲禁止跟街上的孩子说话,只允许跟大院里的孩子交往。多年后他总结:或许正是因为这种过分的禁锢,才导致了自己后来的叛逆,摔掉中学美术老师的饭碗,选择了摇滚乐而且是最为暴烈的流派之一:重金属。
唐朝1992年推出的第一张专辑《唐朝乐队》,是中国摇滚神话时代最著名的地标之一。磁带上那四条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的北方汉子,长发、皮衣、墨镜的重金属风格,在某种程度上堪称摇滚的代名词。
第一首就是代表作,《梦回唐朝》。前奏的电吉他旋律响起,如黄钟大吕般大气磅礴,那是时任吉他手「老五」刘义军——美国SPIN杂志称为「亚洲最伟大的吉他手」一生引以为豪的创造。
毕竟上了岁数,丁武那动辄要撕裂嗓子的唱法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特别是在一开场的时候。但没关系,歌迷们对这首歌的熟悉程度恐怕不次于他。
三万人一起吼着。

贝斯手顾忠的身躯已经发福,胡子也大半变白,30年来他一直在这支乐队兢兢业业。丁武身后的赵年,一对鼓槌在手中闪动自如。63岁的他已经抱上了外孙女——当年的摇滚英雄们,已纷纷被歌迷和他们的乐手称作「老X」;不少人都当上了爷爷和姥爷。
看了几十年、拍了几十年摇滚乐的摄影师王韧感言:「……今天,感动。赵年的鼓,依旧沉稳、厚重,依旧是唐朝当年的鼓声,老赵一直在微笑。顾忠都白了胡子,年轻乐手真好。唐朝的梦无法再回去,但是他们依旧还在!」
当天,丁武特意带来了一支长箫。在他号召下,三万名歌迷陆续点亮自己手机的手电筒,全场光芒闪动。
这首《月梦》,唱的是中国摇滚圈里第一次惨烈的死亡。
1995年5月11日,唐朝乐队贝斯手张炬在骑摩托车时,被一辆大卡车撞倒身亡,时年24周岁。肇事者逃逸至今。
张炬是圈里人缘最好、最受欢迎的人之一,当时就流传着一个近乎神话的段子:大家打车出去,张炬总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3公里起步价之内的一席寒暄下来,出租车司机基本都能把他当成自己的兄弟,里程结束时拒收他的车费。
著名乐评人黄燎原写过一篇文章,《死去的人还在帮活着的人化解冤仇》:张炬下葬那天,在漫长的送别路上,长长的车队停下来休息,人们从车里走下来,相互握手、拥抱,掉眼泪。他们之中,许多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已经结怨几年。「那一天,我亲眼看见:都解了。」
全场寂静无声,只有丁武清冷萧瑟的箫声,和颤动的嘴唇。
前一天彩排这首《月梦》时,一个娇小的姑娘在后台听哭了。她叫肖泓,是主办方的艺人总监。她的生日正是张炬去世的同一天。
说也奇怪,作为一个不会弹任何乐器的「95后」,肖泓却天生喜欢中国摇滚的很多老歌,尤其是「唐朝」的歌,一听就会产生莫名的神圣感。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丁武吹起《月梦》,她听着听着就突然哭了。
终于,它来了。最后一首——《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100年前,法国人鲍迪埃和狄盖特写了这首歌。30年前,唐朝乐队唱着它,在红磡体育馆让观众跳跃着举起双手,嘶喊着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黑豹
每一组艺人演出大约一个小时,到这时候天色已经渐黑,天空中嗡嗡飞舞的无人机身上开始交替闪耀小小的红灯和绿灯。
随着广播里传出的声音,全场歌迷瞬间欢呼起来——「黑豹」登场了!
这支乐队成立于1987年。它是中国摇滚乐神话时代的见证者,也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他们拍摄《无地自容》和《Don't break my heart》的MV,是把八达岭长城包下来一段,用缆车把乐器吊到长城上拍的;他们去香港访问一周,去的时候根本没人认识他们,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歌迷追到机场去送。
38岁的黑豹,年龄比当天全场歌迷的平均年龄都大,甚至大于它自己的主唱。没错,那个剃着平头的络腮胡,刚就任两年的第11任主唱项亚蕻。
项亚蕻是「摇滚编年史」正式参加者中最年轻的一位歌者,也是唯一一位「90后」。黑豹年龄最大的元老,吉他手李彤出生于1964年,比他大了足足26岁。
到现在,他都没有听全黑豹的歌。因为黑豹的历史太长,中间整整换过10位嗓音、风格各异的主唱,发布过的歌也太多,能演出的只能是其中一部分。
61岁的李彤依然高大俊朗,吉他的演奏娴熟有力。中国摇滚乐的圣经、上古神作《摇滚梦寻》中这样描述他:「一个大眼睛,很有灵气的男孩」。
他只用15分钟写出了《无地自容》的曲子,成为黑豹的第一名曲,也是中国摇滚乐传唱度最高的曲目之一。
两年前,前任主唱张淇离队,黑豹为此面向全社会办了一次海选。给他们推荐的人千奇百怪,连乐队成员所在社区的干部都给他们推荐。他们先后海选了100多人,结果发现很多人就是想来看黑豹一眼,跟黑豹一起唱一首歌就满足了。最后,项亚蕻在一场综艺节目《黑豹乐队主唱招募计划》中脱颖而出。
「作为一个没有参与过那段历史的人,我加入黑豹之后感受到了:窦唯确实给这个乐队留下了一些特别的印记,有些东西不是用时间能消解掉的。」项亚蕻感叹。「他很精彩,但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我积攒的所有能力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我最不能接受的,是把窦唯当作一种武器,去对付别人。」
那个一声不吭坐在后面打鼓的鼓手,就是前几年因「保温杯事件」骤然走红的赵明义。「时代造英雄,成就了黑豹的第一张专辑,也成就了窦唯。谁也回不到那个年代,所以那个年代被过度神化了。不管我们发什么,都有人说赶不上第一张。过度神化一个时代的后果,就是只能活在神话里。」 赵明义说。
「如果我们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啥也不是,只能活在第一张专辑下面,那我们就被打垮了,可黑豹是这样吗?有些乐队,主唱退出了,整个乐队就消失了。可黑豹是这样吗?黑豹没了窦唯,就是一个黑猫?」
窦唯离开的时候,确实跟黑豹有过口头约定,以后再也不唱黑豹的歌。但这些年来,黑豹每一场演出,只要唱了窦唯参与创作的歌——比如《无地自容》,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都会收到一份费用,然后转给他。
乐队成员离任之后的演唱权利是个复杂的问题,至今都没有一刀切的解决办法,大都是一事一议。比如黑豹也特许另一位前主唱秦勇可以唱黑豹的歌,但只能自己重新伴奏,不能用原版——原版的版权属于滚石公司。张淇在任时创作的歌,黑豹也是可以一直唱下去的,但 「大家很自然地就不唱了」。
但是任何一场演出,主办方都必定要求他们唱两首歌:《无地自容》、《Don't break my heart》。
「实际上我们想唱新歌,但也能理解:如果我是主办方,我也希望黑豹唱那几首经典的。」
赵明义说:乐队(主要是几位老队员)也在努力抵抗、谈判,比如这次「摇滚编年史」演出,他们就没有唱《Don't break my heart》。
《无地自容》实在减不掉。一是主办方强烈要求,二是那首歌现场氛围确实也好,适合点燃全场。
全场确实瞬间沸腾。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
相遇相识相互琢磨。
人潮人海中,是你是我。
装作正派面带笑容。
不必过分多说,自己清楚。
你我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不必在乎许多,更不必难过。
终究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

黄贯中
钢琴前奏响起,是那首《海阔天空》。全场在深暗的天色中欢呼起来。
上世纪80年代,几个本性纯良又生气勃勃的香港青年,奏响了一曲传承至今的歌。
BEYOND是一个符号,一个跳脱于内地摇滚乐之外的公共符号,也是粤语文化在内地最有力的传播者之一。没有人不怀念家驹,没有人不熟悉这首《海阔天空》。
然而却旋律一转,换成了轰鸣的电吉他旋律——《踩界》,一首由他自己包办词曲、自己演唱的歌。
黄贯中——阿Paul,BEYOND的吉他手,也是当天唯一一个以粤语为主要演唱语言的音乐人。今年60岁的他,依然身材精干、火力十足。
一首接一首,首首劲爆。有黄贯中单飞以后自己创作的歌,也有BEYOND三子时期的歌。这些年,黄贯中在大陆演出很多,经常唱四子时代的经典老歌。「摇滚编年史」的消息放出后,很多人在网上嘲讽参加这场演出的人都老了。黄贯中的团队紧急纠集了一队精兵强将,重新拟定歌单,排练了足足半个多月。「让他们看看,谁老了!」
终于,经典老歌时间到,全场开始大合唱。比如这首用普通话唱的《大地》:
「在那些苍翠的路上,历遍了多少创伤
在那张苍老的面上,亦记载了风霜
秋风秋雨的度日,是青春少年时
迫不得已的话,别没说再见
……」
这首歌是著名词人刘卓辉所作,写的是他自己家族的故事。上世纪40年代,叔公在潮汕家乡当兵一去无踪影;直到30年后,刘卓辉的父亲托人去台湾登报才找到。这首歌,说的是两岸三地血浓于水的关系。
它甚至进入了另一段光辉岁月:1991年,香港民众为了帮助陷于华东水灾的大陆同胞,在跑马地体育场举办了一场持续七个多小时,囊括整个港岛娱乐圈,赌王、巨商、大佬、阔太都参与其中的《香港演艺界总动员忘我大汇演》,当天为灾民募集捐款一亿多港币。这首歌就是当天BEYOND四子的演出曲目之一。
在内场最后面的媒体区,一片由栅栏和工作人员围起来的空地上,一位坐着轮椅的姑娘正在入迷地观看。她出生于1993年,是一位自由职业者,喜欢张楚、崔健和其他许多有劲儿的摇滚乐队。
知道「摇滚编年史」演出的消息以后,她不顾行动不便,买了一张看台票。当天,父亲开着车把她从90多公里外的家乡沁水县拉到体育场门口,她再摇着轮椅一个人进来看。
「自由洒脱,有自己的思想和态度,不从众。听摇滚让我知道是有这些存在的。」她说,「我会学着摇滚的自由不屈,我会记得每一份友好助力,继续勇敢地追求更多体验!」
全场最大的合唱曲目来了,《光辉岁月》。一瞬间,全场三万人都操起了熟练的粤语:
这是一首家驹写给南非前总统纳尔逊.曼德拉(Nelson Mandela)的歌。他有感于这位因呼吁种族平等,入狱27年仍然选择宽恕的黑人领袖之伟大人格,一气呵成了这首香港娱乐圈极为少见的政治题材歌曲。它让BEYOND获得了第一个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一个填词奖,也标志着他从一个反叛青年,变成一个为人类自由发声的战士。
那是世界风华正茂、中国放眼全球的年代,是一百多支世界级摇滚乐队联手为非洲饥民举办赈灾义演Live Aid的年代,是《We Are The World》,「明天会更好」「让世界充满爱」的年代。那时候,人们真诚地相信:明天会更好。
可惜,没有多久,家驹就不幸意外离去。
他位于香港西贡区将军澳华人永远墓场15段6台25号的墓,年年都有年轻人或不那么年轻的人前去上香、祭奠、弹着吉他唱一首歌。以及,为他擦拭墓碑上刻的那行字:
「生命不在乎得到什么,只在乎做过什么;摇摆精神,永垂不朽」。

崔健
第一天演出,压轴的人来了。一顶带着红五星的白色棒球帽出现在大屏幕上。
全场陷入一瞬间的寂静无声,然后又猛然欢呼起来。那是他的标志。崔健——中国摇滚乐的开山之人。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对中国的摇滚乐来说,他就是猫王、披头士和鲍勃·迪伦的三合一。
今天站在舞台上的许多音乐人,都是听着他的歌才知道什么叫摇滚,并决心投身于此。用二手玫瑰主唱梁龙的一句话说:「他那时候就像一片天,你不可能越过他。」在还没混出头的困苦日子里,他经常梦见崔健从天而降,来救自己。
他也是一个艺人,时常出现在音乐节上的艺人。但摇滚圈从来没有人能压他的轴,在他后面出演。不仅如此,圈里还有一句让所有人心悦诚服的话:老崔,是不能黑的。
这绝不仅仅因为他出道最早,上世纪80年代就被西方人看成中国文化的一个代表人物;更因为40年后的今天,他仍然战斗在舞台上,站在浪尖风口。
《死不回头》、《从头再来》、《继续》……「莫非里边也有你,正在被时代改变;这时有人大声吼:嘿,老子根本没变!」
他从未改变。
25岁他就被人叫老崔,直到今天64岁。很多人比他年轻得多,然而早就放弃了,颓了;但他一直都在。天天跑步,隔一天游一次泳,以极度的自律和勤奋塑造自己的身材和音乐。
他跟我说:「退休这个词儿在我的字典里面不存在。对我来说,最幸福的死法就是死在音乐中。死在舞台上,死在休息室里,死在演出的途中。」
每个听崔健的人都或多或少遭遇过冷眼和嘲笑,那是他们孤独倔强的青春。多年以后,只有在崔健越来越少的演唱会上,他们才能忘情地呐喊、沉默地流泪,挥舞着手里的红布,缅怀自己刻骨铭心的青春。
在介绍乐手时,许多歌迷瞬间泪目。
歌迷们想起了刘元,乐队的管乐手,中国音乐家协会爵士乐学会会长,崔健相识相知40多年的老伙计。
作为北京歌舞团的同事,他们一起组建了中国摇滚乐最早的乐队之一「七合板」;1986年5月9日,崔健在北京工人体育馆首唱《一无所有》,刘元就在台上为他吹唢呐,一起为中国摇滚乐发出第一声破空的啼鸣。
录制第一张专辑《新长征路上的摇滚》时,崔健每天蹬着单车驮着刘元去录音棚。他嫌蹬着费力,叫刘元去给自行车打打气;刘元拎着气管子一顿猛打,结果录完出来一骑,完全没有效果。最后才发现他打错了车,把旁边录音部主任的自行车给打足了……40年来,这老哥俩相爱相杀,在饭桌上斗嘴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一道风景。
去年年底,刘元患癌症去世。在葬礼上,崔健表现得很淡定,跟来吊唁的人一个个打着招呼,然而,平时不怎么抽烟的他那天抽得极凶,几口就下去一支。
《一无所有》的前奏响起来了,看台上一大片的人立即哗啦啦自发起立。这是一种热爱,更是一份对中国摇滚乐发轫之作的致敬。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
一位身患癌症,从内蒙古来的60岁男歌迷举起了手机,边摇边唱——手机屏幕上是刘元在世时,在舞台上吹奏萨克斯的一张照片。
当年批准这首歌登上工体舞台、也就是历史舞台的东方歌舞团团长王昆曾经形容那一刻:「崔健唱完,看台上的老百姓就像潮水一样动起来,就像中国足球冲进了世界杯,进了外国人的一个球一样。」
它传到北京城,一米八满身肌肉的大汉杨乐听这首歌听得眼泪哗哗;它传到大洋彼岸,陈丹青在美国听得热泪盈眶。从姜文到王朔,从张艾嘉到吴士宏,从陈建斌到王健林,千千万万从那个年代走来的人都唱了这首歌几十年。
王朔曾经为崔健写过一段话:
「我宁愿崔健和他的音乐代表我存在,代表我斗争,代表我信仰,我把重大的责任都交给他了。」
「我要指出,崔健的音乐有很大的麻醉作用,他会使我这样不肯承当(担)的人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放弃,理想还在,勇气还在,希望还在,只要这种音乐还响着,我们这些人就不是毫无价值。」
这是他20多年前写的了。
现在的王朔每天刷10个小时的短视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