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北京西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汇入黏稠、涌动的人潮,感觉自己像一滴水,瞬间被大海吞没,辨不清方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舅舅发来的微信:“我到出站口了,A出口,你别走错了。”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口袋,手心有点黏腻的汗。
说实话,来北京,我心里是打鼓的。
大学毕业两年,在一个三线小城做着一份文员的工作,工资不高,但安稳。父母总说,女孩子家,稳定最重要。
可我不甘心。
一个月前,舅舅在家庭群里发消息,说他儿子乐乐九月份要上小学了,舅妈工作忙,想找个信得过的人帮忙接送、辅导一下作业。
他问我愿不愿意来。
“工资肯定比你在家高,吃住都在家里,花不了什么钱,还能攒下点。”舅舅在电话里说得恳切。
爸妈当即就心动了,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
“你舅舅是自家人,总不会亏待你。”我妈在旁边敲边鼓,“北京啊,大城市,去见见世面也好。”
于是,我就这样,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点点不安,站到了这里。
远远地,我看见了舅舅。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肚子微微凸起,正踮着脚朝人群里张望。
“舅舅!”我喊了一声,朝他挥手。
他看见我,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
“可算到了,路上累坏了吧?”
“还好,坐了一晚上,睡了一觉。”我笑着说,心里那点不安,因为他热情的笑脸,驱散了不少。
舅舅的家在北五环外一个挺大的小区,环境很好,绿树成荫。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看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心里默默计算着这里的房价。
“舅妈和乐乐呢?”我问。
“你舅妈一早就去公司了,她们公司最近忙。乐乐在家呢,给你开了门就去上那个什么逻辑思维课了,网课。”
门开了,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探出头,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又缩了回去。
“乐乐,快叫姐姐。”舅舅把行李箱拖了进去。
小男孩这才小声地喊了句:“姐姐好。”
“乐樂真乖。”我从背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变形金刚,递给他。
他眼睛一亮,但还是先看了看舅舅,得到允许后,才开心地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姐姐”。
舅舅带我看的房间不大,朝北,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收拾得很干净。
“你先住这间,委屈你了。家里地方小。”舅舅有点不好意思。
“不委屈不委屈,挺好的。”我赶紧说。
这比我大学宿舍可好太多了。
放下行李,简单洗漱了一下,我就开始了“工作”。
舅舅把乐乐一天的安排、各种网课的账号密码、兴趣班的地址都详细地给我讲了一遍,密密麻麻写了两大张纸。
我看得有点眼晕。
原来,在北京,一个即将上小学的孩子,生活是如此的“丰富多彩”。
下午,我带着乐乐去楼下的小公园玩。
他很喜欢我,一直拉着我的手,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他们班里同学的趣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看着乐乐满头大汗的笑脸,我心里想,这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晚上,舅妈回来了。
她很高,很瘦,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看起来有些严肃。
“这是小雅吧,路上辛苦了。”她冲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换上拖鞋,径直走到乐乐面前。
“今天网课上了吗?作业写完了吗?钢琴练了吗?”一连串的问题。
乐乐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低下头,小声地“嗯”着。
我站在旁边,有点尴尬,像个局外人。
饭桌上,舅-妈话不多,偶尔问我几句家里的情况,父母身体怎么样,但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审视。
舅舅倒是很热情,一个劲地给我夹菜。
“小雅,多吃点,看你瘦的。来北京了,就当自己家,别客气。”
“谢谢舅舅。”
“对了,”舅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雅来了,咱们家吃饭的人也多了。我想着,以后你每个月,就交800块钱的伙食费吧,你看怎么样?”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咚”的一声,然后开始疯狂地加速跳动。
我愣住了,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嘴里那口饭,瞬间变得难以下咽。
伙食费?
来之前,舅舅在电话里明明说的是“吃住都在家里,花不了什么钱”。
我以为,这是客套,是亲戚之间理所当然的照顾。
我看着舅妈,她正平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等我一个理所当然的回答。
我又去看舅舅。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躲闪,不敢看我。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咳……那个……你舅妈也是……”他想解释什么,但又说不出口。
来北京前,爸妈千叮万嘱,说舅舅是亲人,让我勤快点,别惹他们不高兴。
我以为我只要乖巧、听话、努力做好分内的事,就能融入这个家。
原来,在“亲情”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下,一切早已被明码标价。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愤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像一个满心欢喜来投奔亲戚,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的傻子。
“好。”
我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回答。
说完这个字,我低下头,继续扒拉碗里的米饭。
那顿饭,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的。
满桌的菜,在我嘴里,都变成了一个味道——苦涩。
饭后,我主动收拾了碗筷。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
我一遍一遍地擦洗着盘子,好像要把心里的那股火和委屈,都一同洗掉。
舅妈没再说什么,回房间打电话去了,讨论着我听不懂的业务和合同。
舅舅几次想走过来跟我说话,但都只是在门口转了转,最后叹了口气,走开了。
晚上,我躺在那张干净又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舅舅和舅妈的争吵声。
“你今天怎么回事?当着孩子的面说那个,让她多难堪!”是舅舅压抑着愤怒的声音。
“我怎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家里多张嘴吃饭,不用花钱啊?你工资高,你了不起,你全包了?”舅妈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先不提这事,等小雅安顿下来再说吗?”
“早说晚说有什么区别?丑话说在前面,免得到时候不清不楚。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她是你外甥女,又不是我外甥女!”
“你……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李建国,你搞搞清楚,这房子是我家出的首付,每个月房贷我还得比你多!我养你儿子,养你,现在还要再养一个你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外甥女?我上辈子欠你们家的?”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只剩下压抑的哭声和男人无力的辩解。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原来,我不是来“帮忙”的,我是来“合租”的,还是一个自带劳动力,并且要为自己的“吃”付费的租客。
第二天,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早早起床,给他们做好了早餐。
小米粥,煎鸡蛋,还有楼下买的油条。
舅舅看到我,眼神复杂,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舅妈倒是很自然,坐下来就吃,还点评了一句:“粥熬得还行,下次盐少放点。”
我点点头,说:“好。”
乐乐很开心,说姐姐煎的鸡蛋是爱心的形状。
我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却怎么也达不到眼底。
我开始像一个精密的陀螺,每天围绕着乐乐旋转。
早上七点叫他起床,督促他刷牙洗脸,然后送他去小区的班车站。
上午,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打扫卫生,清洗一家人的衣服。
中午,给自己简单做一口吃的。
下午,算好时间去接乐乐,带他去上各种兴趣班——周一的钢琴,周三的英语,周五的美术。
晚上,辅导他写作业,陪他练琴,给他讲睡前故事。
等他睡着了,我还要把厨房收拾干净,准备好第二天要用的食材。
舅舅和舅-妈通常都很晚才回来,回来时,脸上总是带着疲惫。
他们会象征性地问一句“乐乐今天乖不乖”,然后就各自回房,或者继续在电脑前工作。
我们之间,除了乐乐,几乎没有别的交流。
我成了一个存在感极低的家庭成员,一个高效运转的保姆。
月底,我拿到了舅舅给的工资,四千块。
我捏着那薄薄的几张纸,心里五味杂陈。
我拿出八百块,用一个信封装好,在我进门的时候,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舅妈回来看到,什么也没说,只是顺手拿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之间的关系,终于被这八百块钱,定义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亲戚,我是雇员。
这个家,不是我的家,是我的工作场所。
我开始变得沉默。
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尝试着和他们分享我生活中的趣事。
我也不再对他们抱有任何幻想。
我只是默默地做好我该做的一切,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孤独和委屈,会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会想起在老家的日子,想起爸妈的唠叨,想起和朋友们一起吃烧烤、K歌的夜晚。
那些平凡而温暖的日常,在这里,都成了奢侈。
有一次,我妈打来视频电话。
屏幕里,她笑得一脸满足:“怎么样啊闺女,在北京还习惯吧?你舅舅舅妈对你好不好?”
我看着她鬓边新增的白发,把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
“挺好的,妈,都挺好的。舅妈还给我买了新衣服呢。”我扯出一个笑容,举了举身上这件在网上花五十块淘来的T恤。
“那就好,那就好。你要听话,多帮你舅舅舅妈干点活,别那么懒。”
“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我不能告诉他们。
我不能让他们跟着我一起难过,一起担心。
更何况,当初是我自己选择要来的。
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转机发生在第三个月。
那天,我带乐乐去上美术课,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商场。
商场门口正在搞一个儿童绘画比赛的现场报名。
乐乐拉着我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里。
“姐姐,我也想画。”
我看了看报名表,幸好,是免费的。
“好,那咱们也报一个。”
我给他领了画纸和蜡笔,他就趴在小桌子上一心一意地画了起来。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认真的小模样,心里难得地感到一丝平静。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女孩走了过来,递给我一张传单。
“您好,我们是楼上的美术培训机构,这是我们的课程介绍,有兴趣可以了解一下。”
我礼貌地接过来,本想随手扔掉。
但“招聘”两个加粗的红字,吸引了我的注意。
——招聘兼职助教,负责周末儿童绘画班的辅助教学工作,要求有耐心,喜欢孩子,有美术基础者优先。
我的心,又开始“咚咚”地跳。
我大学时,辅修过美术,虽然算不上专业,但教小孩子,应该绰绰有余。
一个念头,像一棵疯狂生长的藤蔓,瞬间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想要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工作。
我不想再把所有的生活,都依附于舅舅这个所谓的“家”。
我捏着那张传单,手心又出汗了。
等乐乐画完,交了作品,我跟他说:“乐乐,你在这里等姐姐一下,姐姐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不要乱跑,好不好?”
“好。”他乖巧地点点头。
我快步走进商场,按照传单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家美术机构。
前台的老师很热情,听了我的来意,直接带我见了负责人。
负责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短发女人,看起来很干练。
她简单问了我几个问题,又让我现场画了一幅素描。
我画了趴在桌上画画的乐乐。
她看了看,点点头:“基础还不错。这样吧,你下周末过来试课一次,如果孩子们喜欢你,你就可以留下来。”
从商场出来,阳光好得有些刺眼。
我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
我竟然,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让我“逃离”这里的机会。
周末,我跟舅舅舅妈说,我约了以前的同学,要出去一下。
他们没有多问。
或许在他们看来,我只要安排好乐乐的一天,去哪里都无所谓。
我把乐乐送到他爷爷奶奶家,然后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赶到了那家美术机构。
试课比我想象中要顺利。
孩子们很喜欢我,围着我“小雅老师,小雅老师”地叫。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一种久违的、名为“尊重”和“认可”的情感包围了。
下课后,负责人当场就拍了板,让我下周就来正式上班。
工资不高,一个周末两天,八百块。
但这八百块,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它意味着,我可以在这个偌大的城市,拥有一个不依赖于任何人的、属于自己的支点。
它也意味着,我可以不再需要那份带着施舍和屈辱的、由舅舅支付的工资。
我甚至想好了,等我拿到第一个月的兼职工资,我就搬出去。
我可以在附近租一个最小的单间,哪怕只有一张床,那也是我自己的小天地。
我开始规划我的“新生活”,连走路都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
然而,我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第二周的周五晚上,我正准备跟舅舅舅妈说我周末要上班的事情。
舅妈却先开了口。
“小雅,你来一下。”她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周末,公司有个很重要的项目要封闭式开发,我要去加班。你舅舅也要出差。”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
“所以,乐乐就全交给你了。吃的我都在冰箱里准备好了,你记得按时给他做。周日晚上我们会回来。”
我愣住了。
“舅妈,我……”
我周末找到兼职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我说我也有事,那乐乐怎么办?
把他一个人锁在家里吗?
看着舅妈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我把话又咽了回去。
“……好的,舅妈,我知道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我给美术机构的负责人发了条微信,说家里临时有急事,这周末去不了了,不住地道歉。
她回得很快:“没关系,家里事要紧。那我们下周再联系?”
“好的好的,谢谢您理解。”
我关掉手机,瘫在床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的“工作”,是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需要24小时待命的。
我的人身自由,并不属于我自己。
只要舅舅舅妈有需要,我就必须在那里。
周末,诺大的房子里,只有我和乐乐。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低落,变得格外乖巧。
他会自己看书,自己玩玩具,不来打扰我。
周六下午,我陪他看动画片,手机响了。
是我的大学室友,林琳。
她也在北京,在一个互联网公司做运营。
“喂,雅雅,干嘛呢?周末出来嗨啊!”她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来。
“我……我在家带孩子呢。”
“带孩子?带谁的孩子?”
“我外甥。”
“哦哦哦,想起来了,你去你舅舅家了。怎么样,首都的生活还适应吗?什么时候有空出来聚聚,姐们儿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听着她充满活力的声音,我的鼻子一酸。
“我……我可能,没什么时间。”
“怎么会?你不是就接送个孩子吗?周末总有空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我的处境。
难道要告诉她,我名为“亲戚”,实为“保姆”,还要为自己的吃喝付钱吗?
我怕她会同情我,更怕她会看不起我。
“就是……他家事比较多,不太方便。”我含糊地说道。
林琳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雅雅,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没有,你想多了。”
“你别骗我了,你一说谎,声音就发虚。到底怎么了?跟你舅舅舅妈闹矛盾了?”
在她的再三追问下,我终于没忍住,把那句“每个月交800块伙食费”的事情,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喂?林琳?你还在吗?”
“我……在。”她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震惊和愤怒,“我操!这他妈是亲戚干的事儿?把你从老家叫过来当免费保姆,还管你要伙食费?他们脸呢?”
她一连串的国骂,反而让我紧绷的情绪,有了一丝宣泄的出口。
“他们给你开多少工资?”她追问。
“四千。”
“四千?!”她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在北京四千块钱请个住家保姆,还要求辅导作业、全天待命?他们是活在哪个朝代?雅雅,你是不是傻!你被他们PUA了!”
“我……”
“别我了!你听我说,这活儿不能干了!你赶紧出来,我帮你找房子,先住我那儿也行!工作我也可以帮你留意,我们公司最近就在招人。你一个本科生,干点什么不比在他们家受这种鸟气强?”
林琳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是啊,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种鸟气?
我年轻,有学历,有手有脚,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人生,困死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可是……我走了,乐乐怎么办?”我还是有些犹豫。
“那是他们当父母的该考虑的问题,不是你!你没有义务为他们的人生负责!”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楼下,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热闹,可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离开。
不是明天,不是下周,是立刻,马上。
我不想再给自己任何犹豫和退缩的借口。
我走进房间,拿出那个半旧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很快就装满了。
我写了一张字条,压在客厅的桌子上。
“舅舅,舅妈: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我觉得自己可能不太适合这份工作,所以我决定离开了。这个月的工资我不要了,就当是提前解约的赔偿。冰箱里的菜我都准备好了,够乐乐吃到明天。
祝好。
小雅”
写完,我又从钱包里,拿出了八百块钱。
这是下个月的伙-食费。
我想,用这个,来了结我们之间所有的“情分”。
我把钱和字条放在一起。
然后,我走到了乐乐的房间门口。
他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我送他的那个变形金刚,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在做什么美梦。
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在心里对他说了声“再见”。
拉着行李箱,打开门,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三个月的“家”。
灯火通明,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我轻轻地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也锁住了我在这里所有的记忆。
走出单元门,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给林琳打了个电话。
“林琳,我出来了。”
“?现在?你在哪儿?我马上去接你!”
我报了地址,然后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不断有人从我身边经过,回家的父母,遛弯的老人,甜蜜的情侣。
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安定的、属于“家”的表情。
而我,像一个被遗弃的流浪者。
半个小时后,一辆网约车停在我面前,林琳从车上冲了下来,一把抱住了我。
“,你终于想通了!”她拍着我的背,骂骂咧咧,声音却带着哭腔。
那一刻,我的眼泪,再次决堤。
我跟着林琳回了她的出租屋。
一个开间,不大,但被她收拾得温馨又整洁。
她给我下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上面还卧着一个完美的荷包蛋。
“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骂人!”
我一边哭,一边大口地吃着面。
那是我来北京之后,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晚上,我们挤在一张床上,聊了很久。
我把这三个月所有的委屈和压抑,都像倒垃圾一样,全都倒给了她。
她一边听,一边跟着我一起骂。
骂到最后,我们俩都笑了。
“雅雅,你知道吗,你舅妈这种人,就是典型的精致利己主义者。”林琳分析道,“她只算她自己的得失,亲情在她眼里,是可以被量化和利用的工具。你舅舅呢,就是那种典型的‘凤凰男’,心软,好面子,但在老婆面前又硬不起来,最后只能委屈自己的亲人。”
“其实,他们谁都没有绝对的错。站在他们的立场,或许都有自己的道理。错的是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对‘亲情’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说。
“你能想明白这点,就不算晚。”林琳拍拍我,“这个社会,除了你自己,谁都靠不住。钱,才是唯一的底气。”
第二天,林琳就风风火火地带着我开始找房子。
我们在她家附近,找到了一个很小的次卧,月租一千八。
押一付三,一下子就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
签合同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因为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将为自己而活。
搬进新家的那天,我接到了舅舅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也很愤怒。
“小雅,你到底去哪儿了?你怎么能说走就走?乐乐一个人在家,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你太不懂事了!”
他一上来,就是一连串的指责。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等他说完,我才平静地开口:“舅舅,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不可能为了乐乐,放弃我所有的人生。”
“什么叫放弃你的人生?我不是给你开工资了吗?四千块,在老家你哪儿找去?”
“是,你给我开工资了。但是那份工资,买断的是我24小时的时间,是我随叫随到的自由,甚至是我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
我顿了顿,继续说:“舅舅,我一直很尊敬你。但是,从舅妈让我交伙食费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的亲情,就已经变味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了。”他最后说,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你自己,多保重吧。”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知道,这段亲戚关系,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的日子,很苦。
我一边在美术机构做着周末兼职,一边疯狂地投简历,找工作。
北京的生活成本很高,我每天都在为房租和生活费发愁。
最难的时候,我一天只吃一顿饭,就着免费的辣酱,啃两个馒头。
林琳接济了我很多次,但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参加了很多次面试,也失败了很多次。
有一次,面试官看着我的简历,皱着眉说:“你毕业两年,之前的工作经验,对我们这个岗位,几乎没有任何帮助。”
那一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我害怕自己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一无是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天桥上,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了迷茫。
我开始怀疑,我离开舅舅家,到底是对是错。
如果我留下,至少,我还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一份虽然不高,但稳定的收入。
可是,一想到舅妈那张冷漠的脸,一想到那种寄人篱下、没有尊严的生活,我又觉得,我不能回头。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面试通知。
是一家小型的文化公司,招新媒体编辑。
面试我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看起来比我也大不了几岁。
我们聊了很久,从我喜欢的书,聊到我对新媒体的看法。
她很欣赏我写的一些东西,虽然那些都是我闲暇时,发在自己公众号上的,不成气候的随笔。
“你的文字,很有灵气,也很真诚。”她说,“虽然你没有相关经验,但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走出那家公司的大门,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我终于,找到了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工作。
试用期工资,五千。
虽然不高,但足够我支付房租和生活费,甚至还能攒下一点点。
我的人生,好像终于走上了正轨。
工作很忙,很累,我每天都要学习新的东西,接触新的人。
我从一个连排版都不会的小白,慢慢成长为一个可以独立负责一个栏目的编辑。
我开始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社交圈。
周末,我会和林琳,还有新认识的同事,一起去看电影,去逛街,去吃好吃的。
我们会在深夜的街头,喝着啤酒,聊着各自的理想和烦恼。
我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入这个城市。
有一天,我加完班,坐末班地铁回家。
车厢里人不多,很安静。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灯火,忽然就想起了乐乐。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写作业,有没有人,在他睡前,给他讲故事。
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点牵挂。
但,也仅仅是牵挂而已。
我知道,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后来,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舅舅他们,又从老家找了一个远房亲戚过去帮忙。
“听说,一个月给人家开六千呢,还不用交伙食费。”我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羡慕和可惜。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知道,那多出来的两千块,和我那被免掉的八百块伙食费,是我用我的离开,为后来者争取到的“福利”。
我并不觉得后悔。
有些路,总要有人先走。
有些代价,总要有人来付。
春节的时候,我没有回家。
一是因为抢不到票,二是因为,我想用自己挣的钱,给自己放个假。
我去了哈尔滨,去看了冰雕,去滑了雪,去吃了正宗的锅包肉。
我站在中央大街上,看着满天的雪花,给爸妈打了个视频电话。
“闺女,你怎么瘦了那么多?是不是在北京吃苦了?”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
“没有,妈,我减肥呢。你看我,不是挺好的吗?”我转了个圈,冲她笑。
“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我爸在旁边,闷声闷气地说。
“知道了,爸。我够花,我还给你们寄了年货呢,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你这孩子,乱花钱。”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倒影。
确实瘦了,也黑了,但眼神,却比以前亮了,也更坚定了。
我知道,我正在变成一个,更好的自己。
一个,独立、勇敢、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成年人。
北京的风,依旧很大,很冷。
但我的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那团火,是梦想,是希望,也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的,唯一的理由。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也很难。
但,我不会再害怕了。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属于我自己的,那条路。
又过了一年,我的工作已经顺风顺水,工资也涨了不少。
我从那个小小的次卧,搬进了一个带阳台的主卧。
阳台上,我养了-几盆绿萝,长得很好。
我和林琳,还一起报了一个驾校,准备考驾照。
我们计划着,等拿到驾照,就租一辆车,去草原天路自驾。
生活,正在朝着我所期望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变好。
我很少再想起舅舅一家。
他们,就像我人生旅途中,经过的一个,不太愉快的站点。
我已经下车,并且,搭上了另一趟,开往春天的列车。
只是有一次,我在朋友圈,刷到了舅妈发的一条动态。
是乐乐在参加一个钢琴比赛,得了第一名。
照片上,乐乐穿着小小的燕尾服,捧着奖杯,笑得很开心。
舅妈配的文字是:“为你骄傲,我的宝贝。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下面,舅舅点了个赞。
我静静地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划了过去。
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我知道,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就是,互不打扰。
我为他高兴,也为自己,感到庆幸。
庆幸我,当初,勇敢地选择了离开。
如果我没有走,现在的我,或许还在那个没有阳光的北向房间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我会因为乐乐的每一个小进步而高兴,也会因为舅妈的每一次挑剔而难过。
我的喜怒哀乐,都将依附于那个不属于我的家庭。
我会慢慢地,失去自我,变成一个,面目模糊的,保姆。
幸好,我没有。
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
它的剧本,应该由我自己来写。
它的主角,也只能,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