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四年的风,带着一股子咸腥味,还有柴油的呛人气。
那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叫陈山,那年二十二,在南边一个叫“望海”的小渔港给人开船。说是开船,其实就是个打杂的。我爸那条破渔船,在我十八岁那年出海,就再没回来。
船没了,爸也没了。
家里就剩我和一个药罐子妈。
我高中没念完,就下了海。没自己的船,只能在码头上给各路老板当“船副”,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开船、补网、刮船底的藤壶,一天下来,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了重装。
挣的钱,一半给我妈买药,一半留着,想着有一天能再买条自己的船。
可那年头,船比媳妇都贵。
我这个梦,做了四年,连个船锚都没攒出来。
那天下午,天阴得像一块脏了的烂铁,压在海面上。我在码头给“发财号”的老板李胖子修引擎,满手的黑油。
一个穿着黑夹克的男人,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我身后。
“你就是陈山?”
他声音很沉,像船底刮过暗礁。
我回头,看见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瘦,眼窝很深,颧骨很高。看年纪,也就三十出头。他手里夹着根烟,烟雾缭绕,看不清眼神。
“是我。你哪位?”我擦了擦手,心里有点犯嘀咕。这人不像本地人。
“我姓龙。”他言简意赅。
龙。
这姓在望海,就代表着一个意思:麻烦。
我们这儿有个传说中的人物,叫龙哥。没人见过他真面目,只知道他是这片海域真正的“老板”。走私的,跑路的,都得拜他的码头。
我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龙……龙哥?”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了碾。
“你的船,开得怎么样?”
“还……还行。”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今晚,有空吗?”
我看着他,没敢说话。李胖子的引擎还没修好,但他问的“有空”,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有个活儿,跑一趟。”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拍在我手里,“这是定金。”
我捏了捏,那厚度,让我心跳都漏了一拍。
“什么活儿?”我声音有点发干。
“送我出海。去一个地方。”
“就……就送个人?”
“对。”他看着我的眼睛,“再送一个箱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九十年代的沿海,送人送箱子,还能是什么好事?
我本能地想把信封推回去。“龙哥,我……我胆子小,家里还有个老娘……”
“两万。”他打断我。
我所有的话,瞬间都堵在了喉咙里。
两万块。
在九四年,在我们这个小地方,一个普通工人一年不吃不喝,都攒不下这个数。我妈那些进口药,一个月就要烧掉好几百。我出海打杂,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五六百块。
这两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手心,也烙着我的心。
“我船开得不算最好……”我还想挣扎。
“望海这片,晚上敢出黑海,又对航线熟的,不超过五个人。那四个人,要么太老,要么太贪。”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要么,嘴不严。”
这话,是夸我,也是警告我。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沙子。
“干不干?”他问。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海风吹过,带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潮气。
我想起我妈咳嗽时蜷缩的样子,想起药店老板那张爱理不理的脸。
“干。”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嘲讽,又像是满意。
“晚上十点,东边的野码头。你一个人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黑色的夹克很快就消失在了码头杂乱的货堆里。
我捏着那个信封,手心全是汗。
我没敢当场拆。回到我那个破烂的棚屋,锁上门,我才把信封打开。
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整整一万块。
他说是定金。
那就是说,事成之后,还有一万。
我把钱藏在床板下面,心里像是开了锅。激动,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道不明的……屈辱。
我知道,我这条命,从今晚开始,就拴在这两万块上了。
晚上九点半,我跟妈说,李胖子船坏了,我得出海拖船,可能要一宿。
我妈咳了两声,让我穿厚点,海上夜里凉。
我“嗯”了一声,没敢看她的眼睛。
我借了李胖子的“发财号”。他那人贪财,我塞给他两百块,说借船去接个朋友,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就答应了。
“发财号”是条小马力的柴油船,船身挺旧,但引擎我还算熟。
夜里的野码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阵一阵,像是谁在叹气。
我把船悄悄靠了过去,心跳得像擂鼓。
十点整,一个黑影准时出现在码头上。
是龙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壮汉,抬着一个半人高的黑色金属箱。那箱子看起来沉得要命,两个壮汉都走得踉踉跄跄。
“砰”的一声,箱子被放在甲板上,船身都跟着晃了一下。
“就你一个人?”龙哥问。
“嗯。”
他点点头,对那两个壮汉挥了挥手,他们一言不发,转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船上,只剩下我和他,还有一个诡异的黑箱子。
“开船。”他命令道。
我发动引擎,柴油机“突突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船头调转,缓缓驶离码头,向着无边无际的黑海开去。
海上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天边隐约的一点渔火。
龙哥就坐在那个黑箱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个鬼火。
我掌着舵,眼睛盯着前方,手心里的汗把舵轮都浸湿了。
“怕了?”他突然开口。
我身子一僵,“没……没有。”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海风里听起来格外渗人。“怕就对了。不怕的,都死得早。”
我没敢接话。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你爸,陈大海,我认识。”
我猛地回头看他。
“他是个好船长。可惜了。”龙哥吐出一口烟圈,烟雾被海风瞬间吹散。
“你……你怎么会认识我爸?”我爸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渔民,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很多年前,他也帮我开过一次船。”
我脑子更乱了。
“别多想。”龙哥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跟你今晚干的活儿,不一样。那次,是救人。”
我愣住了。
“那……后来呢?”
“后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后来,他再也没找过我。”
我心里五味杂陈。我爸一辈子老实本分,原来也藏着这样的秘密。
“他没跟你提过?”
我摇摇头。
“那就对了。”龙哥说,“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什么都强。”
船一直往东南方向开。没有罗盘,全凭我对这片海域的记忆。开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已经彻底看不见陆地的灯光了。
四面八方,都是一模一样的黑暗。
“就这儿吧。”龙哥站了起来。
我停了引擎,船在海浪里轻轻地摇晃。
“把锚下了。”
我费力地把船锚扔进海里。
龙哥走到那个黑箱子前,拍了拍。
“山子,你说,人这辈子,什么最重?”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钱?”我试探着说。
“钱?”他笑了,摇摇头,“钱最轻,因为它能飘起来。”
他又问:“那什么最沉?”
“……石头?”
“不。”他看着深不见底的海面,“是忘不掉的事。”
说完,他和我一起,把那个沉得要命的金属箱子,推到了船舷边。
“推下去。”
我俩一用力,箱子“哐当”一声翻过船舷,激起一团巨大的水花,然后就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快得让我有点恍惚。
仿佛它从来就没存在过。
海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圈圈的涟漪,在黑暗中慢慢散开。
我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干完一场生死搏斗。
龙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我。
“这是剩下的钱。”
我接过来,很厚。
“还有这个。”他又递给我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铅笔画着一个简易的海图,标着一个红色的“X”,下面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这里的坐标。”他说,“刚才那个箱子,就在这个位置。”
我愣住了,“龙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箱子里,是一百万美金。”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捏住了,瞬间停止了跳动。
一百万……美金?
在九四年,一百万美金是什么概念?我不敢想。我这辈子,连一千美金都没见过。
“你……你把它沉了?”我声音都在抖。
“嗯。”他回答得云淡风轻。
“为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在黑暗中,他的眼神像两把刀子。
“不该问的,别问。”
我立刻闭上了嘴,浑身冰凉。
“这个坐标,我只给了你一个人。”他一字一句地说,“这笔钱,现在是你的,也不是你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它在海底,谁也拿不走。但你知道它在哪儿。这就够了。”
我完全不懂。
“你可以忘了它,继续过你的日子。也可以有一天,你有本事了,回来把它捞起来。”
“那……那你呢?”
“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给它立了块碑,我的事,就了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记住,陈山。这笔钱,是祸不是福。能压住它的,是命。压不住的,它就要你的命。”
“回去吧。”
我机械地起锚,发动引擎,调转船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我俩谁也没再说话。
回到野码头,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龙哥跳上岸,回头对我说:“船,明天会有人还给李胖子。你,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今天起,望海再没有龙哥。”
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船上,看着手里的坐标和那包钱,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我把船开回了码头。李胖子还在睡觉,我把钥匙放在他门口的窗台上。
回到家,我妈已经醒了。
“怎么才回来?累坏了吧?”
“没事,妈。”
我躲进自己房间,把剩下的一万块钱也塞进了床板底下。
两万块。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光大亮。
我的人生,好像被那个晚上的黑海,劈成了两半。
有了钱,我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妈去省城的大医院,做了个彻彻底的检查。
医生说,是老毛病,慢性支气管炎,加上常年劳累,底子亏空得厉害。需要长期用好药养着,不能再受累了。
我二话没说,把最贵的药都给开了。
看着药费单子上那一长串数字,我第一次觉得,钱真是个好东西。
从省城回来,我做的第二件事,就是跟李胖子辞了工。
李胖子挺意外,“山子,好好的不干了?是不是嫌钱少?我给你加点。”
我摇摇头,“不了,胖哥。我想自己干点事。”
李胖子也没强留,只是拍拍我肩膀,“行,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以后有难处,言语一声。”
我拿着剩下的钱,盘下了码头附近一个倒闭的小卖部。
我想开个渔具店。
我懂这个,也喜欢这个。
店开起来那天,我没放鞭炮,就自己买了瓶二锅头,在我爸的遗像前,倒了三杯。
“爸,我算是有自己的营生了。你放心吧。”
我喝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渔具店的生意,不好不坏。望海就这么大,渔民们都精打细算,一根鱼线能用好几年。
我也不急,每天守着店,看看报纸,听听收音机,日子过得平静又缓慢。
那两万块,像是投入湖里的一颗石子,激起了一阵涟漪,然后就沉寂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湖底,还压着一个更重的东西。
那个写着坐标的纸条,被我用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了我房间墙壁的一块砖头后面。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会把它拿出来。
一百万美金。
这六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开始偷偷地关注新闻,特别是关于金融、汇率的消息。那时候,一美金能换八块多人民币。
一百万美金,就是八百多万人民币。
这个数字,让我每次想到,都觉得呼吸困难。
我甚至去镇上的图书馆,找了很多关于海洋打捞的书。什么饱和潜水,什么水下机器人,看得我云里雾里。
我越看,心里越凉。
凭我,一个开破船的,想从深海里捞一个箱子?
简直是天方夜谭。
渐渐地,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龙哥说得对,就当它是个梦。
日子一天天过。我的渔具店,慢慢有了起色。我人实在,不坑人,卖的东西也地道,回头客越来越多。
两年后,我攒了点钱,把店面扩大了一倍,还雇了个小工。
生活好像走上了正轨。
我妈的身体,也好了很多。她开始能下床,在门口晒晒太阳,跟邻居聊聊天。
她最高兴的,是我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叫林晓燕的姑娘。
晓燕是镇上小学的老师,长得很干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镇上的小公园。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长椅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我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你好,我是陈山。”
她抬头,对我笑了笑,“你好,我叫林晓燕。”
那天我们聊了什么,我大都忘了。只记得,阳光很好,她的眼睛很亮。
我们开始交往。
我每天骑着我那辆二八大杠,去学校门口接她下班。她会坐在后座上,轻轻哼着歌。
我们会去海边散步,看日落。
她会给我讲学校里的趣事,讲那些调皮的学生。
我会给她讲海上的故事,当然,隐去了所有关于那个晚上的细节。
和她在一起,我感觉自己那颗被钱和秘密压得喘不过气的心,好像被海风吹过,变得轻松起来。
我第一次有了想成家的念头。
我想和这个姑娘,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我们交往了半年,见了双方的父母。
我妈拉着晓燕的手,喜欢得不得了。
晓燕的爸妈,对我这个没爹、没正经单位的个体户,一开始有点疑虑。但看我人还算勤快,店也开得像模像样,也就没多说什么。
我们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为了结婚,我把这几年攒的钱都拿了出来,又找亲戚朋友借了点,在镇上买了一套小小的商品房。
房子装修那天,晓燕靠在我背上,说:“陈山,以后,我们就有自己的家了。”
我抱着她,心里又甜又涩。
家。
这个字,对我来说,太重了。
我看着她幸福的侧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箱子。
如果,我把那笔钱捞上来……
我们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晓燕可以不用再住宿舍,我们可以换个大点的房子,给我妈请个保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它像一棵毒草,在我心里疯狂地生长。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店里忙活,脸上挂着笑,晚上却整夜整夜地失眠。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演练着那个晚上的航线。
我一遍又一遍地计算着那串数字代表的坐标。
我甚至开始留意码头上那些大马力的,带有起重设备的工程船。
我变得有点魂不守舍。
晓燕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陈山,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老是走神。”
“没事,店里事多。”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她给我按着肩膀,“钱是赚不完的。”
我心里一颤。
钱是赚不完的。
可海底那笔钱,就在那里,静静地躺着。
它在等我。
我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挣扎。
一边,是晓燕和即将到来的平静生活。
另一边,是那个能改变一切的、充满诱惑的深渊。
我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就在我结婚前的一个月,出事了。
晓燕的父亲,在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送到医院,诊断是脊椎损伤,下半身瘫痪。
这个消息,像个晴天霹雳。
晓燕在医院走廊上,哭得瘫倒在我怀里。
“怎么办……陈山……我爸他……”
我抱着她,心如刀绞。
医生说,可以做手术,但风险很大,费用更是个天文数字。就算手术成功,后续的康复治疗,也是个无底洞。
晓燕家里,就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他们把所有积蓄都掏空了,又把亲戚借了个遍,离手术费还差着一大截。
每天,我都陪着晓燕,看着她日渐憔悴的脸,看着她偷偷抹眼泪。
我知道,我该做决定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海边。
海风很大,吹得我脸生疼。
我看着黑漆漆的海面,那个魔鬼般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了。
“去吧。”
“把钱捞上来。”
“这是命。”
“你爸瘫了,你需要钱。这就是天意。”
我抽了一整包烟。
烟头在黑暗中,像一颗颗红色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做出了决定。
我找到一个叫“老鬼”的人。
老鬼是望海出了名的“百事通”,只要给钱,什么门路都能给你找到。
我约他在码头旁边的小酒馆见面。
“鬼哥,我想租条船。”
老鬼呷了口酒,眯着眼看我,“什么船?你的渔具店不是挺赚钱的吗?要出海打鱼了?”
“不是。要一条……大马力的,带吊臂的工程船。”
老-Lǎoguǐ-鬼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放下酒杯,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山子,你玩真的?”
“多少钱?”我不想跟他废话。
“那玩意儿,一天就得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五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不是谁都能租的。得有门路。”老鬼又补充了一句。
“鬼哥,你帮我。价钱好说。”我从包里拿出一万块钱,推到他面前。
老鬼看着那一万块,眼睛亮了。
“你想干嘛?”
“捞点东西。”
“什么东西?”
“我爸以前留下来的。沉在海里了。”我撒了个谎。
老鬼盯着我看了半天,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山子,我跟你说句实话。海里的东西,不好捞。捞上来,也不一定就是你的。”
“我知道。这事,就你知我知。”
老鬼沉默了。
他把那一万块,收进了怀里。
“三天后,等我消息。”
接下来的三天,我度日如年。
我没敢把这件事告诉晓燕。我只是跟她说,我想办法去借钱了,让她别担心。
第三天晚上,老鬼找到了我。
“船联系好了。南油港的一条勘探船,叫‘海狼号’。船长老彪,是我拜把子兄弟。”
“但是,价钱……”
“多少?”
“一天八万。押金二十万。”
我感觉血都凉了。
这简直是抢劫。
“鬼哥,这也太……”
“山子,你以为这是去海上兜风吗?”老鬼打断我,“老彪担的风险,比你大得多。被海事的人抓住,船都要被扣。”
我咬了咬牙。
“行。但钱,我得捞到东西之后才能给。”
“那不行。必须先付押金。”
“我没那么多钱。”
我们僵持住了。
最后,老鬼松了口。
“这样吧。你先付十万。剩下的,等你上岸,从你捞的东西里扣。老彪信得过我。”
十万。
我把渔具店盘了出去。
盘店的钱,加上我所有的积蓄,东拼西凑,勉强凑够了十万。
把钱交给老鬼的那一刻,我知道,我没有回头路了。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我和老鬼,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才到了南油港。
“海狼号”静静地停在码头。它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像一头钢铁巨兽。甲板上那个巨大的黄色吊臂,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扎眼。
船长老彪,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脸横肉,脖子上戴着一条能拴狗的金链子。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满是怀疑。
“就你?要租我的船?”
老鬼赶紧上前,递了根烟,“彪哥,这是我小兄弟,陈山。自己人。”
老彪接过烟,没说话。
老鬼把一个旅行包扔给他,“这是十万定金。你点点。”
老彪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然后把包扔进了驾驶舱。
“什么时候走?”
“现在。”我说。
“坐标给我。”
我把我画了无数遍的那张海图,递给了他。
老彪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么远?都快到公海了。”
“油钱,我另外算。”我补充道。
“上船。”老彪没再废话。
“海狼号”的引擎发动起来,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船缓缓驶出港口。
老鬼没上船,他冲我挥了挥手,“山子,多加小心。我在岸上等你消息。”
我点点头,心里一片茫然。
船上除了我,就是老彪和他手下的四个船员。那几个人,一个个都面无表情,眼神凶悍,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一个人待在船尾,看着越来越远的陆地,心里空荡荡的。
船开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下午,老彪拿着海图,走出了驾驶舱。
“差不多就是这片了。”
他指着一片茫然无际的海面。
我拿出我藏在身上的那张原版的纸条,仔细核对着。
“往东,再开两海里。”
老彪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回去继续开。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我喊了停。
“就是这里。”
我拿出GPS定位仪,上面的数字,和纸条上的,分毫不差。
我的心,开始狂跳。
“水深多少?”我问。
一个船员把探测仪扔了下去。很快,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数字:120米。
不算太深,但也不浅。
“彪哥,麻烦你了。”
老彪冲他手下使了个眼色。
“准备下潜器。”
“海狼号”上,有一个小型的、带摄像头的遥控潜水器。
潜水器被吊臂缓缓放入水中,消失在深蓝色的海里。
我在控制室里,死死地盯着屏幕。
屏幕上,是不断下沉的、模糊的海水。光线越来越暗,周围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鱼。
100米。
110米。
120米。
潜水器到达了海底。
屏幕上,是一片平坦的沙地,散落着一些礁石和水草。
“开始搜索。”老彪命令道。
潜水器开始在海底缓慢移动。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没人说话。控制室里,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
屏幕上,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我的手心,又开始冒汗。
“会不会……记错了?”一个船员小声说。
“闭嘴。”老彪喝道。
我心里也没底。这么多年过去了,箱子可能被洋流冲走了,也可能被泥沙掩埋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屏幕的角落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有棱角的黑影。
“停!”我大喊一声。
操作员立刻停住了潜水器。
“拉近镜头。”
镜头慢慢拉近。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物体,大半个都被埋在了沙子里,只露出一个角。上面长满了海藻和贝壳,但依然能看出,那是一个金属箱子。
找到了!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就是它!”
老彪也凑了过来,盯着屏幕。
“准备机械臂。”
吊臂开始工作,巨大的抓斗,像一只猛兽的爪子,缓缓沉入水中。
这个过程,比寻找还要漫长,还要煎熬。
在水下一百多米的地方,用机械臂去抓取一个被半埋的箱子,难度可想而知。
试了四五次,都失败了。
抓斗要么抓空,要么就把箱子周围的泥沙搅得一片浑浊。
我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老彪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妈的。”他骂了一句,“最后一次。再不行,就收工。老子可不想把这几十万的玩意儿折在这里。”
我紧张得手脚冰凉。
操作员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抓斗。
这一次,抓斗稳稳地卡住了箱子露出来的一角。
“抓住了!”
“慢慢提。”老彪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屏幕上。
箱子被一点一点地,从泥沙里拔了出来。
它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完整。
“起!”
吊臂开始缓缓上升。
我冲出控制室,跑到甲板上。
所有船员也都围了过来。
十几分钟后,一个挂满了水草和贝壳的黑色庞然大物,终于被吊出了水面。
“砰”的一声,它被重重地放在了甲板上。
就是它。
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个箱子。
我冲上去,用手抚摸着它冰冷、粗糙的表面。
我的手在发抖。
“打开看看。”老彪叼着烟,走了过来。
一个船员拿来一根撬棍。
箱子被锁着,而且在海底泡了这么多年,锁已经锈死了。
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撬了十几分钟,才“哐”的一声,把箱盖撬开了一条缝。
一股陈腐、发霉的气味,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我屏住呼吸。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
撬棍再次用力。
“砰!”
箱盖被彻底掀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箱子里,没有金光闪闪的美金。
只有一堆堆被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依然被海水泡得发黑、发霉的……纸。
不,是钱。
一捆捆的,全是美金。
但是,都已经腐烂、黏连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坨坨黑色的、像泥巴一样的东西。
别说一百万了,现在看来,就是一箱废纸。
“操!”一个船员失望地骂了一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龙哥不是说……
老彪走上前,用撬棍捅了捅那些烂成泥的钞票。
“妈的,白忙活一场。”他把撬棍一扔,吐了口唾沫。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变得不善。
“小子,你耍我?”
“我……我没有……”我声音都在发颤,“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不知道?”老彪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顶在了船舷上,“我他妈为了你这箱破烂,担了多大风险?我的油钱,我兄弟们的工钱,我这船的磨损,你说怎么办?”
“彪哥……钱……钱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你怎么想?”他面目狰狞,“把你卖了,够不够付我的油钱?”
其他几个船员,也围了上来,虎视眈眈。
我吓得魂飞魄散。
我知道,他们这种在刀口上舔血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把我扔进海里喂鱼,就像扔一块石头一样简单。
“彪哥,彪哥,你听我说!”我急中生智,大喊道,“箱子里,箱子里还有东西!”
老彪一愣。
我挣脱他的手,扑到箱子前,不顾脏臭,用手拼命地往外刨那些烂钱。
我也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东西。
我只是在赌。
赌龙哥那样的人,不会只为了沉一箱废纸,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烂钱被我刨出来,扔了一地。
我的手,被划破了,鲜血混着黑色的霉菌,黏糊糊的。
突然,我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的东西。
它被藏在箱子的最底层。
我把它挖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盒子,看起来像个首饰盒。
油布包得很紧,而且似乎做过特殊的防水处理,虽然外面也长满了贝壳,但掂在手里,感觉很严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小盒子上。
我用颤抖的手,一层一层地解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盒子没有上锁。
我轻轻地打开了它。
一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盒子里,没有珠宝,没有古董。
只有一样东西。
一块金表。
一块劳力士金表。
在阴沉的天光下,那块表,依然闪烁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光芒。
表盘上,镶满了钻石。
即使是我这种不懂表的人,也看得出,这玩意儿,价值连城。
老彪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一把推开我,从盒子里拿起那块表。
他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地念叨:“妈的……是真家伙……绝对是真家伙……”
“彪哥……”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这表……”
“这表,现在是我的了。”他把表揣进怀里,不容置疑地说。
“可是……”
“可是什么?”他瞪着我,“这表,就当是你付的船钱和封口费了。你那十万定金,老子也不退了。这箱破烂,你自己处理。今天的事,谁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船员们都低着头,不敢做声。
我心里,又是愤怒,又是无奈,但更多的是……后怕。
我知道,我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万幸。
“海狼号”开始返航。
我一个人,守着那箱烂成泥的“美金”,像个傻子。
船在海上,又开了一天一夜。
靠岸的时候,依然是深夜。
老彪把我扔在了南油港一个荒凉的货运码头。
“滚吧。以后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我失魂落魄地爬上岸,回头看着“海狼号”巨大的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不仅没拿到钱,救不了晓燕的爸爸,还把自己所有的积蓄,我未来的家,全都赔了进去。
我沿着码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口袋里,连回望海的路费都没有。
海风吹来,我打了个哆嗦。
我摸了摸口袋,突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那个紫檀木的盒子。
刚才一片混乱,老彪拿了表,却把盒子随手扔在了甲板上。我下船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把它揣进了怀里。
我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了下来。
打开盒子。
空空如也。
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把盒子翻过来,想看看木头的材质。
突然,我感觉盒底的绒布,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用指甲,小心地把绒布的一角,掀了起来。
绒布下面,竟然还有一个夹层。
夹层里,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的信纸。
和一张小小的,黑白的照片。
我打开信纸。
上面,是一行隽秀的字迹。
“阿龙,见信如晤。勿念,安好。”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我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得很甜的年轻女人,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她的背景,是一艘渔船。
那艘船……
我死死地盯着照片上的船舷。
上面,用红漆刷着三个字。
“发财号”。
不对,不是“发财号”。
是“望海号”。
是我爸的船。
我爸的那条,消失在海里的,“望海号”。
我的脑子,像被一道闪电劈中。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都串联了起来。
龙哥。
我爸。
救人。
那艘消失的“望海号”。
还有这个女人。
这个躺在百万美金和一块绝世名表之下的女人。
我突然明白了。
龙哥沉的,根本就不是钱。
他沉的是他的过去。
那个箱子,不是宝藏。
是他给这个女人,立的一座坟墓。
那块金表,可能是他当年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定情信物。
而那一百万美金……
或许,是他欠她的。
又或许,那根本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把这一切,都沉入了深海,连同一个坐标,交给了我这个“故人之子”。
他不是在给我一个发财的机会。
他是在给我一个选择。
一个关于人性的考验。
我看着照片上女人的笑脸,突然感觉手里的盒子,有千斤重。
我一直以为,我捞的是钱。
现在我才知道,我捞上来的是一个男人半辈子的爱恨情仇。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把信和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夹层,盖好盒子,揣进怀里。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天,快亮了。
我得回家。
我没钱坐车,就沿着公路,一步一步地往望海镇的方向走。
走了两天一夜。
脚上磨满了水泡,疼得钻心。
我又累又饿,好几次都差点晕倒在路边。
可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觉得,我好像……懂了点什么。
回到望海,我像个乞丐。
我没敢直接回家,也没敢去找晓燕。
我先去找了老鬼。
老鬼看见我,吓了一跳。
“山子?你……你这是……”
“鬼哥,我回来了。”我声音沙哑。
“东西呢?”
我摇摇头。
“全……全泡烂了。一文不值。”
老鬼的脸,瞬间就白了。
“那……那老彪他……”
“他拿走了一块表,抵了船钱。”
老鬼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山子,我对不住你。”他喃喃地说。
“不怪你,鬼哥。是我自己,财迷心窍。”
我把那个紫檀木盒子,放在他桌上。
“鬼哥,这玩意儿,应该还值点钱。你帮我卖了,钱,给我未来岳父治病。”
老鬼打开盒子,愣住了。
“空的?”
“盒子本身,应该值钱。”
老鬼拿起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紫檀的……看这包浆,有点年头了。但……也值不了几个大钱啊。”
“能卖多少,算多少吧。”
我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老鬼突然叫住我。
他指着盒子的夹层,“这里面,好像有东西。”
我也愣了。
我走的时候,明明把信和照片都拿走了。
老鬼小心翼翼地,从夹层里,又拿出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不是信。
是一张银行的……存单。
一张瑞士银行的无记名存单。
上面的数字,让我们两个,都停止了呼吸。
一百万。
后面,是“USD”三个字母。
我和老鬼,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这才是真相。
龙哥,他根本就没信过海水。
他信的,是人心。
他用一箱烂掉的美金,和一块价值连城的金表,做了一个局。
一个考验人性的局。
老彪贪婪,所以他拿走了金表,错过了真正的宝藏。
而我……
如果我当时,发现了这张存单,我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
我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山子……”老鬼的声音在发抖,“这……这……”
我从他手里,拿过那张存单。
然后,当着他的面,我拿起了桌上的打火机。
“你干什么!”老鬼惊叫。
我按动了打火机,火苗“噌”地一下窜了出来。
我把存单,凑了过去。
“山-Sānzi-子,你疯了!那是一百万美金!”老鬼想上来抢。
“鬼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我的钱。”
“这是买命钱。”
火苗,舔上了存单的一角。
纸张,开始卷曲,变黑。
上面的数字,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为灰烬。
我松开手,任由那团小小的火焰,落在地上,燃尽最后一丝余温。
一切都结束了。
我走出老鬼的店,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但我心里,那块压了许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我一身轻松。
后来,我去找了晓燕。
我跪在她面前,把我做过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包括那个晚上的黑海,那个箱子,那块金表,和那张被我烧掉的存单。
她听完,没有哭,也没有骂我。
她只是抱着我,很久很久。
“陈山,”她说,“你回来就好。”
“钱没了,我们可以再赚。只要我们在一起。”
我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再后来,晓燕爸爸的手术,没有做。
我们选择了保守治疗。
我把那个紫檀木盒子卖了,卖了三千块钱,杯水车薪,但也是一份心意。
我没有了渔具店,就重新回到码头,给人打工。
开船,修船,什么都干。
日子,比以前更苦了。
但我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我们还是结婚了。
没有新房,没有像样的婚礼。
我们就在我那个破烂的棚屋里,请亲戚朋友,简单吃了顿饭。
那天,晓燕穿着一件红色的新衣服,笑得很美。
她对我说:“陈山,我不后悔。”
我知道,我这辈子,值了。
几年后,我用攒下的钱,加上跟朋友借的,又买了一条二手的,小小的渔船。
我给它刷上了新的油漆。
在船头,我用红色的油漆,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三个字。
“望海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