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_0

　　 父亲今年九十四岁了，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那是近一个世纪风雨留下的印记，也是一代人坚韧生命力的见证。他就像朝旭村口那棵老樟树，沉默矗立，护佑着几代人的成长，身上藏着太多值得被铭记的故事——那些关于苦难、勤劳与纯粹的过往，若不写出来，怕往后的孩子们，再也无从知晓祖辈曾在怎样的岁月里，踏实走过的一生。

　　父亲出生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山河飘摇，民不聊生，他的童年，从一开始就裹着战乱的烟尘。老家在浙江江山长台的一个小山村，日寇的铁蹄踏进村那年，他刚满十岁。那年家里条件本就拮据，奶奶好不容易才给长子的父亲养了一只灰鹅，盼着生日那天杀了，让孩子解解馋，也算苦日子里有一点甜。可这份简单的期盼，终究被日本鬼子的粗暴碾的粉碎，那只灰鹅被抢走的瞬间，成了父亲对战争最直观、最刻骨的记忆，一个十岁孩子的欢喜，在山河破碎的背景里，轻得像一缕烟，却也重得记了一辈子。

　　爷爷和奶奶虽是地道的农民，却深知“读书识字”是乱世里的一点指望，硬是咬牙供父亲读了五年书。可父亲天生不是坐学堂的料，心总系着田间的泥鳅与庄稼。每天清晨，奶奶总要连哄带劝，甚至拿着竹竿在后面“赶”，他才不情不愿地背着书包出门，却常常在半路拐进田垄，要么帮着邻里收拾庄稼，要么蹲在田间上抓鱼鰍，直到放学时分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家。奶奶气得直跺脚，却也拗不过这个“天生爱农活”的儿子。如今想来，或许正是这份对土地的天然亲近，让父亲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早早练就了一身安身立命的本事。

　　犁耕耙耖、堆稻草、做土坯墙、捆柴、编草鞋……父亲的双手仿佛有魔力，凡是与农活相关的活计，他都做得又快又好。他耕的地，土块细碎均匀，仿佛被精心筛选过；堆的稻草堆，又高又稳，任凭风吹雨打也不会坍塌，村里人路过总会忍不住赞叹；他做的土坯墙，结实规整，能抵御多年风雨；编的草鞋，密实耐穿，是当年农忙时最抢手的“装备”。农闲时，他还会帮人做瓦，手艺精湛，口碑极好。而父亲的勤劳，远不止于自家的田间地头——年轻时，他曾跟着乡亲们起早贪黑造水库、开垦新田，那些浸透汗水的日子，他从不愿多提，只说“庄稼人就得劳动，闲着才心慌”。

　　我至今清晰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村里组织在上坂岭顶开田的场景。那时候条件艰苦，全靠人力挖土、肩膀挑石，太阳毒辣得能晒脱皮。父亲总是天不亮就上山，中午也不肯休息，说是“趁日头足，多干点活”。我每天中午提着饭盒去送饭，远远就能看见他弓着腰，挥舞着锄头，汗水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淌，把粗布衣裳浸得透湿。等他放下锄头吃饭时，手指都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僵硬，可他扒拉着饭菜，脸上却没半点怨言。往往他自己的任务早就提前完成了，吃完饭歇不了十分钟，又拿起锄头去帮旁边进度慢的乡亲，有人劝他歇歇，他就笑着说“都是为了多造几分田，多收几担粮，互相帮助着快”。那份不计得失的朴实，至今想来仍让人动容。

　　他常把“千样行业不如田，千种味道不如盐”挂在嘴边，在他心里，土地是最实在的依靠，踏实种地、凭力气吃饭，才是最安稳的日子。父亲的性格，就像他种的庄稼一样，纯粹而实在。他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谎话，哪怕是所谓的“善意的谎言”，在他眼里也是不可取的。他做人向来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懂阿谀逢迎，也不会欺上瞒下，更谈不上什么“情商”。遇到看不惯的事，比如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他会直接当面指出；遇到不诚实的行为，他更是嗤之以鼻，绝不姑息。而他自己，更是把“踏实”二字刻进了骨子里，不喜欢外出，也不爱到别人家做客，常念叨着“要吃破锅铁，要住破毛屋”，意思是日子不求奢华，安稳自在、不麻烦别人就好。

　　可这样一位“不爱出门”的父亲，对子女的疼爱却细致入微。记得小时候，他带我上山砍柴，我力气小，砍的柴散乱不成捆，他便耐心地帮我重新整理、捆扎得结结实实，自己扛起最重的一担，把轻巧的那捆放到平路，才放心让我挑回家，一路还不停叮嘱“慢点走，别摔着”。

　　 更难得的是，父亲一辈子乐观豁达，从没见他愁眉苦脸过。哪怕日子再苦、农活再累，他也总能找到乐子，自带几分幽默，常常几句话就把全家人逗得哄堂大笑。心情好的时候，他还会给我们讲江山的民间故事，讲姜学信嫁女儿时的诙谐机智，讲傻子女婿那些让人捧腹的笑话，用带着江山口音的土话，把一个个老故事说得活灵活现，满屋子都回荡着笑声。那些裹着战乱与贫苦的岁月，因为有了他的乐观与风趣，仿佛也少了几分苦涩。他用行动告诉我们，无论遇到什么难事，都要笑着面对，踏踏实实过日子，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如今九十四岁的父亲，活成了一个“老小孩”。他不再下地干活，也不爱出门远行，最大的乐趣就是吃点小零食，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偶尔和我们念叨念叨过去的事。虽然记忆力大不如前，很多新近发生的事转头就忘，但说起兵荒马乱的童年、年轻时的农活、上坂岭顶开田的日子、那些劝诫我们的老话，还有姜学信、傻子女婿的故事，他却记得格外清晰。让人惊叹的是，他的身体硬朗得不像话，血压、血脂、血糖样样正常，心、肺、脾、肝、肾、肠胃等器官也都健健康康，新冠病毒、感冒病毒都绕着他走，几乎没有过不舒服的时候。这大概是上天对他一辈子勤劳善良、乐观豁达、无私助人的最好馈赠。

　　 父亲的一生，没有波澜壮阔的传奇，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但他是时代的见证者。从兵荒马乱的岁月走来，亲历了国家从积贫积弱到繁荣富强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见证了科技飞速发展、人们观念不断更新的百年变迁。他用一辈子的勤劳与坚守，撑起了一个家，养育了儿女，也把最珍贵的家风——勤劳、朴实、善良、乐观、无私，悄悄传给了我们，祖孙三代，从未变过。

　　 看着父亲坐在阳光下的身影，我常常心生感慨。这一代人吃过的苦，是我们无法想象的；他们在苦难里守住的纯粹与踏实，是我们最该珍视的。写下父亲的点点滴滴，不为别的，只为让后代知道，曾有这样一代人，在兵荒马乱中降生，在风雨飘摇中成长，用一双勤劳的手，刨出生活的甜，用一颗纯粹的心，面对世间的事。父亲的故事，是千千万万普通中国农民的缩影，也是我们家族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值得我们永远铭记，代代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