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晓辉
故苑苔深锁旧扉,秋风又逐雁南飞。
残灯影里书尘积,冷雨声中客梦违。
壮志曾随云共远,流年空与鬓同稀。
伤心岂止当年事,每对霜天泪暗挥。
1
窗外,秋叶正一片片地落下,像极了那些无法挽留的时光。它们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终安静地躺在地上,等待着腐烂,或者被风吹向更远的地方。我坐在窗前,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滋味,名叫伤心。
伤心岂止当年事?可我们总是习惯把伤心寄托在遥远的过去,仿佛只有那些泛黄的记忆才配承载我们的哀愁。然而伤心的种子,其实时时刻刻都在发芽,在生长,在开花,在我们生命的每一个角落绽放出凄美而绝望的花朵。
记得多年前读李清照的“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只觉得那是一种遥远的、古典的悲伤。而今才明白,这种感受跨越千年依然鲜活如初。每一个时代的人,都在经历着各自的物是人非,各自的欲语泪先流。
2
那些被我们称为“当年”的岁月,确实埋藏着太多伤心的线索。诗人写道:“伤心旧事如烟散,锦瑟华年梦里寻。”青春如同一把精致的锦瑟,我们却总是随意抛弃,等到想要找回时,只能在梦里寻觅那些模糊的轮廓。
我想起姥姥家的老房子,那是在小镇边缘的一排平房中的一间。红色的砖墙,黑色的瓦片,门前有一棵老槐树。夏天,我们躲在树荫下玩捉迷藏;冬天,在雪地里打滚。姥姥总是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接送我上学,无论刮风下雨,无论严寒酷暑。
后来,那片平房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大厦。我回去过几次,却再也找不到当年的痕迹。那些欢声笑语,那些温暖的画面,都随着推土机的轰鸣声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一种伤心,一种关于逝去的伤心,它不仅仅属于我个人,也属于这个飞速变化的时代。
伤心的本质是失去——失去时光,失去亲人,失去爱情,失去故园。当我们意识到某种珍贵的东西永远无法找回时,伤心便如潮水般涌来。就像那个雨夜,一个满心期待爱情的女孩,听到恋人冷冰冰地说出“分手吧”三个字时,所感受到的“宛如千年寒冰的刺骨寒意”。
3
然而,伤心岂止存在于这些宏大的叙事中?它更隐藏在生活的细微处,隐藏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里。
清晨醒来,发现枕头上掉落的头发又多了几根;翻看旧照片,惊觉自己曾经拥有那么明亮的眼神;路过常去的书店,发现它已经关门大吉,换成了一家奶茶店。这些微小的失去,累积起来,便成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有位作家描述过这样一种状态:“孤单角落无人问,寂寞时光我自知。”即使身处人群之中,我们也会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这种孤独不是因为没有伴侣,而是因为灵魂深处有一种无法被填补的空虚。
现代人的生活充满了悖论:我们拥有前所未有的物质丰富,却感到精神上的贫瘠;我们可以通过社交媒体与全世界联系,却很难找到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我们追求幸福的权利被广泛认可,却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真正快乐起来。
这种弥漫性的伤心,不像那些剧烈的、突如其来的打击那样引人注目,却像慢性病一样侵蚀着我们的生命质量。我们试图用各种方式麻痹自己——工作、娱乐、消费,但当我们独自面对自己时,那种空虚感又会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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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看似是伤心的良药,但实际上它只是把尖锐的痛楚变成了钝重的压抑。诗人感叹:“最是释怀伤意散,锦瑟欢鸣岁华开。”
但真正能够释怀的又有几人?更多时候,我们只是学会了与伤心共存,就像学会了与一个隐形的伤口共存。
“思念无遥期,默默痴守,片片愚情,过往皆曾经,而那心伤是否早已不会为你而痛……”
这段文字道出了伤心的另一个面向——有时候,我们甚至不愿意让伤心消失,因为它成了我们与过去唯一的连接。没有了这份伤心,那些曾经存在过的人、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就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认识一位老人,他的妻子已经去世十年了。每天下午,他都会去墓园陪她说说话。有人劝他放下,开始新的生活。他却说:“如果我都不再想她了,那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记得她曾经活过呢?”对他而言,伤心已经成为一种忠诚的形式,一种爱的延续。
伤心的持久性挑战着现代人对“快乐”的执着追求。我们被各种鸡汤文鼓励要“积极向上”,要“摆脱负面情绪”,却很少被允许堂堂正正地伤心,理直气壮地哀悼。仿佛伤心是一种失败,一种需要被尽快纠正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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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也有其独特的美学价值。中国古代文人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创造了无数表达伤感的诗词佳作。“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煜的这句词,将个人的亡国之痛升华为一种普遍的、关于人类命运的悲哀。
“伤心总是情难断,锦瑟依然梦不休。”
情感不断,伤心不止;梦想不息,锦瑟长鸣。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韧性?正是因为我们会伤心,才证明我们曾经深爱过,曾经真正地活过。
秋天的萧瑟,黄昏的凄凉,雨天的忧郁——这些自然景象之所以能够打动我们,是因为它们与我们内心的伤感产生了共鸣。当我们看到“残阳如血”时,心中涌起的不仅是对自然景观的欣赏,更是对生命短暂的感慨,对美好事物易逝的哀悼。
伤心的美学不在于沉溺于痛苦,而在于对生命复杂性的深刻体认。真正的悲伤不是肤浅的感伤,而是对存在本质的洞察。它让我们明白,生命中有价值的东西往往与脆弱和短暂不可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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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伤心,人们有不同的应对方式。有人选择逃避,有人选择沉溺,还有人选择将其转化为创造的力量。
“随意抛掷青春梦,伤心难觅旧时欢。”
这是对伤心的被动接受,任由时光带走一切。而“伤心已矣从头越,锦瑟重弹向未来”
则代表了一种积极的态度——承认伤心的存在,但不被其奴役,而是带着伤痕继续前行。
文学作品和艺术创作往往是伤心的升华。许多伟大的作家、诗人、画家都是在最伤心的时候创作出了他们最动人的作品。伤心打开了他们情感的闸门,也深化了他们对于人性的理解。
写作本身也是一种疗愈伤心的方式。一位作家坦言:“原说,从此封笔,不再写些什么。怕这些哀婉的铅字会触痛我,可是今天这一首淡淡的曲调,这一心淡淡的离愁,这一腔淡淡的爱意,还有满怀浓浓的思念,我想让他们飘飞在我的指尖,任我肆意挥洒。”
通过文字将内心的伤心对象化、外在化,我们仿佛与它拉开了一定的距离,从而获得了面对它的勇气和能力。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悲伤散文、悲伤诗歌始终有着不衰的吸引力——它们不仅表达了作者的伤心,也为读者提供了一种处理自己伤心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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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岂止当年事,更关乎未来。我们对未来的焦虑、对未知的恐惧,何尝不是一种前瞻性的伤心?当我们看到年轻人沉迷于虚拟世界,当我们在新闻中看到战争和灾难,当我们意识到环境问题日益严重,一种对于人类未来的伤心便会油然而生。
这种宏观的伤心与个人的伤心相互交织,构成了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我们不仅为个人的失去而伤心,也为集体的困境而伤心;不仅为已经发生的悲剧而伤心,也为可能发生的灾难而伤心。
然而,正如黑夜之后必有黎明,伤心之中也孕育着希望。“珍惜此刻抛伤泪,锦瑟欢歌岁月甜。”
意识到一切的短暂和脆弱,我们反而能够更加珍惜当下,更加用心地生活。
真正的智慧不在于避免伤心,而在于学会与伤心共处,从中汲取人生的养分。伤心使我们深刻,使我们慈悲,使我们能够理解他人的痛苦。一个从未伤心过的人,可能也很难真正地理解和关爱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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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已暗。路灯亮了起来,在秋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伤心岂止当年事?它弥漫在时光的每一个缝隙里,存在于生命的每一个层面上。
但我也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生活还会继续。我们会带着所有的伤心和希望,继续前行。因为生命本身就是一场混合了欢乐与悲伤的复杂体验,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全然地接受它,体验它,最终超越它。
“放下伤心追远梦,重弹锦瑟赋新诗。”
或许,这就是对待伤心的最好态度——承认它,表达它,然后将其转化为新生的力量。毕竟,每一个结束都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每一次伤心都让我们对快乐有更深的领悟。
夜深了,远处的霓虹灯依然闪烁。在这个永不入睡的城市里,有多少人正在经历着各自的伤心?而这些伤心,又将在何时开花结果,转化为生命的智慧和力量?
伤心岂止当年事,它是我们共同的命运,也是我们共同的财富。
断壁颓垣记旧游,寒江独倚思悠悠。
琴音已绝弦犹在,墨迹虽残恨未休。
十里烟花成昨梦,一川烟草锁新愁。
伤心岂止当年事,冷月无言照白头。
赏析
两首七律均以“伤心岂止当年事”为情感核心,借景抒情、缘事生悲,将“当年”的具体伤痛与“当下”的绵长愁绪交织,拓展了悲怀的时空维度。
第一首以“故苑”“残灯”“冷雨”等意象开篇,勾勒出寂寥萧瑟的环境,暗合内心的荒芜。“壮志随云远”与“鬓发逐年稀”形成今昔对比,昔日的理想与当下的衰老碰撞,凸显岁月磋磨之痛;末句“每对霜天泪暗挥”将“当年事”的伤,延伸为每逢秋景便触发的习惯性悲戚,点破“岂止”的深意——伤痛从未消散,只是化作了日常的隐痛。
第二首以“断壁颓垣”“寒江独倚”切入,凭吊旧游之地,“琴音绝”“墨迹残”具象化过往的失去,“烟花昨梦”与“烟草新愁”则将短暂的美好与眼前的愁绪对照,强化时光不可逆的怅惘。末句“冷月照白头”以景结情,冷月既是当下之景,也如永恒的见证者,映出白头人的沧桑,让“当年事”的伤,沉淀为贯穿一生的生命底色,呼应主题的同时,更添沉郁之味。
鉴赏
从格律来看,两首诗均严格遵循七律平仄、对仗要求,音韵和谐、节奏铿锵。如第一首“残灯影里书尘积,冷雨声中客梦违”,“残灯”对“冷雨”、“影里”对“声中”、“书尘积”对“客梦违”,词性相对、意境相融;第二首“十里烟花成昨梦,一川烟草锁新愁”,数量词“十里”对“一川”,名词“烟花”对“烟草”,对仗工整且画面感极强,将抽象的愁绪化为可感的景象。
从情感表达来看,两首诗均避免直白抒情,而是以“景语”载“情语”,让悲伤在景物的铺陈中自然流露。首联、颔联铺垫场景与往事,颈联转入今昔对比,尾联以“伤心岂止当年事”点题,再以景收束,形成“景—事—情—景”的闭环,使情感表达层层递进、余味悠长,既写出“当年事”的具体伤痛,更道尽岁月沉淀下的绵长悲戚,让“岂止”二字的深意得到充分体现。
作者简介:邱晓辉,本名邱瑞辉(邱氏族谱上亦是如此书写),曾用名:邱国辉。字文长,号天成。当代非著名诗人,旅行家、美食家。图书馆学研究学者。男,生于一九六〇年,江苏省徐州市人。图书馆副研究馆员(副教授)。研究领域:图书情报与数字图书馆;计算机软件及计算机应用;新闻与传媒;古籍保护与修复;中国民族与地方史志;高等教育;地方政务信息公开;书目参考咨询。